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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剔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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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

    许含章抬手拈指,将汤匙拿起,在碗中轻轻的一搅,舀了个七分满,随后身体略略前倾,薄唇微启,用三根指头托着碗底,将这一勺汤稳稳的送入口中,在唇齿间细品了一番,赞道:“果真是香浓得紧!”

    “好喝的话,许娘子不妨多盛一些。”

    吴玉姬面上的笑容略有些勉强。

    先前凌准连尝都没尝,就猜出了她的菜色,这本是让她很开心的。

    结果他转头就殷勤的给许含章盛了去。

    这真是让人如鲠在喉,一言难尽。

    “我会再来一碗的。”

    许含章却只是抿唇一笑,之后便继续喝汤。

    坐在上首的凌审言为之侧目了一下。

    她的一整套动作看似平淡无奇,却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自在。

    比如汤匙明明碰到了碗,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足见手上力道控制得极准。

    喝汤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静悄悄的,全不似自己的女儿喝得呼啦啦的,就像一头小猪挤到了食槽边。

    吴玉姬的就餐姿态虽看着斯文矜持,举止间却是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动作远没有她这般流畅。

    她笑则霞映澄塘,静则松生空谷,收放自如,落落大方。

    只看这样的风姿和做派,就知道她的教养很好。

    那她的家人,想必是对她的一言一行都雕琢得极为用心。

    但既然如此用心,为何又要放她流落于外?

    自己是不方便亲口去问的,只能晚点找凌准聊聊了。

    “猪肉蘸蒜泥,鱼鲙,拌椿芽是吴娘子做的。”

    “炙鸭,玉尖面,南瓜饼是端儿做的。”

    凌审言收回了视线,继续猜着菜色,竟都蒙对了。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躲一旁偷看了?”

    凌端不可置信道。

    “端儿妹妹,凌伯父吃了这么多年你做的饭菜,早已把日常的口味熟记于心,所以才会一猜就中。”

    吴玉姬笑盈盈的说。

    “哦。”

    细想也只有这个理由了,凌端只能认命的点头。

    “其实也和个人习性有关。”

    许含章放下汤匙,“你们一个细致妥帖,自是将火候和切工掌握得恰如其分,即便是用了佐料,也尽量作为烘托之用,断不会喧宾夺主,力求不损了食材自身的味道;另一个则巧心独具,菜色里重搭配和辅佐料,点子很多,再普通的食材一经过你的手,也能焕发出与众不同的光彩来。”

    这一夸,就夸了两个人,且丝毫不显冲突和矛盾。

    还真是个会说话的。

    凌审言暗自想道。

    “是这样吗?”

    凌端登时被捧得晕乎乎的,为了不太过陶醉,忙转头向凌准确认道。

    “是。”

    凌准笃定的答。

    他的确是按风格来区分的——自家妹子若是烧汤,再不济也要用萝卜片雕朵小花,飘悠悠的浮在汤水上。

    “许娘子,快多吃点。”

    凌端乐滋滋的扭过头,亲手替许含章挑了几片炙鸭。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先前那股恶感早就消失无踪,甚至还生出了些许亲近之意。

    “你也多吃点。”

    见她终于懂事了,凌准心情大好,立刻挑了些鱼鲙给她。

    “阿兄你也快吃。”

    凌端投桃报李,挑了个玉尖面给他。

    “太不像话了?怎么没人给我布菜!”

    凌审言干咳一声,故作严厉道。

    “都一把年纪了,还好意思争宠?”

    凌准不屑一顾的说。

    “就是,也不嫌老脸臊得慌。”

    凌端一唱一和道。

    “你们……”

    凌审言气得吹胡子瞪眼,但看这兄妹俩已恢复了往日的有说有笑,心中便是一松,不再同他们计较。

    “你们再这样只顾着说话,那菜可就被我全吃光了。”

    许含章接过话头,半真半假的说。

    “哈哈……”

    众人笑了起来。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我先回去了。”

    吴玉姬本想多逗留半晌,奈何自家爹娘提前做完工归来,只得作罢。

    “嗯。”

    凌端笑着点头,把她送到了门外,接着便如小鸟般扑了回来,兴奋的说道:“许娘子,我那儿正好有间空房,你就住过来吧。”

    “那儿光线充足,又通风,没有半点湿气,正适合你住。”

    凌准也附议道。

    “被褥都有簇新的,拿去给许娘子铺上。”

    凌审言笑呵呵的说。

    虽是对这许娘子的来路存疑,但观她言行举止皆是端正守礼,一看便是好人家出来的闺女,且自家儿子又对她极为上心,他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一把。

    “好啊。”

    许含章微微一笑。

    洗过碗后,凌端手脚麻利的收拾着床铺,凌准则将窗台和地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换上了遮光的竹帘。

    “你先小憩一会儿,我们下午再来叫你。”

    见她眉宇间露出了疲态,凌准便拉住还想继续和她说话的妹子,退到了屋外。随后来到老爹面前,几分真几分假的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许娘子的父母在三年前染上疫病,骤然亡故。幸得她博览群书,通周易懂阴阳,靠着为内宅妇人驱邪而维持了生计。”

    “前些日子她为某大户人家驱邪,不慎窥得了其中的阴私,招来杀身之祸。”

    “恰巧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此次是因缘际会,便搭救了她。”

    他本能的省去了和崔家有关的部分,包括崔异。

    许含章觉得崔异轻而易举就能杀了自己,却迟迟拖着不动手,纯属脑子有病。

    但凌准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个叫崔异的人,定然对她抱有很隐晦的情愫。

    否则也不会拖着杀亲之仇不报,宁可先变态的监视着她半年再说。

    既然她不知道,自己也不会点破,让她徒增烦恼。

    毕竟不是所有的情意,都能让人心怀感激的。

    就如猫儿对老鼠的爱慕,只会让老鼠不寒而栗,心胆俱裂。

    “天哪,许娘子真是太苦了!”

    凌端毅然决然的说,“晚上我一定要再煮点好的,给她多补补!”

    “确是个不容易的孩子。”

    以凌审言的阅历,虽不至于全信,却也知道至少有七分都是真的。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阿娘和妻子。

    阿娘原本是个温柔慈祥的,却被病痛折磨得性情暴躁,时不时便朝他的妻子发火。

    妻子原本是个性烈如火的,却默默承受了阿娘的责难,只有在忍无可忍时才会在他面前抱怨和唠叨。

    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当时只觉无比烦躁。

    等真正的失去这一切后,他才晓得追悔莫及。

    他行医多年,却治不好阿娘的病。

    也救不了妻子的命。

    她们先后离他而去,只剩他和一对儿女以泪洗面的度日。

    虽有族人帮着拉扯分担,但那几年还是过得很苦。

    孤苦,懊悔,无时无刻不蚕食他的心。

    他一个大男人,尚且如此脆弱。

    也不知这小娘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许含章又困又倦,很快便睡着了。

    然后做了个噩梦。

    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深蓝的天幕上,将银白的清辉柔柔的洒向人间。

    许含章坐在高墙之上,呆呆的望着头顶的月亮。

    一滴滴鲜血从她的衣衫上蔓延开来,渗入了地面。

    四周一片死寂。

    但不代表没有‘人’。

    这里有很多‘人’,各式各样的‘人’。

    有年幼垂髫的,有正当妙龄的,有风华正茂的,也有年迈苍苍的。

    这只能从身形上分辨。

    因为他们的脸都像是被烈火烧过,焦黑空洞的一片,完全辨不清生前的轮廓。

    这些人没有抬头望月,而是定定的看着许含章,目光中混杂着厌憎不安期待痛苦种种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的一抬手,松开了掌心里紧握着的几缕头发。

    她的嘴里开始吟唱着复杂冗长的祭文。

    阵阵阴风凄厉而起,吹动了她的衣衫。

    几片火红的枫叶掉在了她的衣摆上,被她毫不怜惜的揉碎,扔到了空地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滩风干的血渍。

    纯白的月光渐渐转为朦胧的暗红,似也被血色浸染了。

    血月已出,只待术成。

    她望着身边的这些‘人’,嘴角边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你们想好了吗?究竟是杀我,还是杀他们?”

    月色越来越红,像是要凝成如有实质的血珠,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她的眼眸也转为纯正的红,就如地狱里燃起的火焰。(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四章 分桃

    (全本小说网,。)

    不待这些‘人’给出回复,许含章便赤足跳下了高墙,衣带飘风的走向拥挤的人潮。

    “呵……”

    见她主动解开了禁制,自寻死路,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快意的笑着,伸出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脸颊。

    有‘人’低低的嘶吼着,咬住了她纤细的胳膊。

    她的足踝被一双焦黑的手紧紧抓住,再也不能往前行半分。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神情似癫如狂,嗜血而残忍,似是想将她撕成碎片。

    再这样下去,不消片刻,她的肉身和魂魄就会被百鬼啃食一空。

    但许含章没有反抗,也没有闪躲。

    她只是薄唇轻启,幽幽的唱着哀伤冷凄的挽歌。

    “春来秋往,朝光夕没。人去无归,旧梦如霏。竹林虚蔚,夜烛徒辉。一辞白日,千年故人。飞魂游景,碎骨埋尘。荒茔雾暗,蒿里谁邻。泉门永掩,长夜无晨……”

    浓稠得化不开的腥红,在她足下一寸寸蔓延开来,浸润了干涸的泥地。

    “是时候了。”

    她的面孔白得像纸,眼瞳赤红如血。偏生嘴角始终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浅笑,看着竟比恶鬼还要邪上几分。

    “吁。”

    从梦中惊醒,许含章拥着薄被,在床上怔怔的坐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常人若做了噩梦,都会抚着心口说梦中的内容都是和现实里反着来的,不足为惧。

    但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虽然那一切都过去了。

    该死的人,都死了。

    不该死的人,也死了。

    许含章却还是没能走出那段阴影。

    想忘,忘不了。

    想放,放不下。

    只能当自己的心里多长了一根刺,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痛。

    屋外烈日炎炎。

    明亮到透白的阳光被青竹编织的帘子筛成了稀疏的横条,懒懒的洒在了平整的地砖上。

    方才做的那个梦,已让许含章彻底没有了睡意。

    于是她披衣起身,信手拨了拨有些凌乱的发丝,缓步往屋外走去。

    “许娘子,你醒了?”

    凌端如往常一样在后院的空地上晒药,见了她出来,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是啊。”

    许含章觉得对方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带了点欲言又止的瑟缩。

    “上午的事,都是我不对。”

    反正四下没有旁人,凌端也就不怕丢脸了,索性绞着衣带,鼓起勇气说道:“我不该因着自己的私心就朝你发火,处处为难你。”

    说着顿了顿,方才再度开口,“你的事,我听阿兄说了。这几年,你一个人肯定过得很不容易吧?你放心,我们一家子会好好待你的,且都会守口如瓶,断不会将你的身世透露给外人。”

    “哦?”

    许含章眉毛微挑。

    她倒是不担心凌准会把自己的来历一五一十的抖落出来。

    他又不是傻瓜,定懂得真假混杂的说话艺术。

    “包括玉姬姐姐那边,我也不会给她透口风的。她嘴巴不严,锁不住秘密,以前老把我告诉她的悄悄话拿出去跟街坊邻居说。”

    凌端继续说道。

    若被吴玉姬看到了这一幕,定会大吃一惊。

    自己好不容易讨好拉拢来的人,居然就这么毫无节气的叛变了,还说起了自己的坏话。

    “那就多谢你了。”

    许含章却觉得蛮容易理解的。

    小娘子们的友情本就脆弱得要命,很复杂,也很微妙。

    有时会暗暗的嫉妒,互相攀比和轻视,落井下石,有时又会义无反顾的承担着对方的苦痛,互相舔舐伤口,彼此怜悯爱惜。

    而凌端和吴娘子的情分,还没有到达这种交心的范畴。

    即便是交心,也交流的是虚荣心和春心,并不是真心。

    所以一遇着小风小浪,就翻了船。

    “许娘子,你真的会驱邪么?那是不是见过很多鬼,有没有被吓到?”

    凌端突然压低了声音,阴险的一笑,“我阿兄小时候就能看到鬼,经常被吓得哇哇大哭,怎么也哄不住呢。”

    所以他是不是心里犯怂,才想找一个能驱邪除祟的厉害小娘子,以便能日日护着他?

    不过这句也只能在心里过一遍,并不好当着许娘子的面问出来。

    “这……”

    小孩子眼睛干净,性情无邪,能看到鬼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凌准都老大不小了,还能看到鬼,是不是可以说明他的人品性情都是极优秀正直的?

    许含章努力让自己把凌准的形象往光辉处想,但脑海里却不配合的浮现出他做幼儿状哭嚎打滚的样子。

    她终是没能忍住,抿着嘴笑了笑。

    “哈哈哈。”

    凌端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在笑什么?”

    凌准冷不丁冒了出来,一头雾水的问。

    “我在给她讲笑话。”

    凌端被他给吓得不轻,许含章却镇定自若道,“在我从前住的那个坊里,有个酿酒的手艺人。他每晚都会在花间独酌,顺便吟风弄月,伤古悲今。”

    有天夜里,他家中突然来了个眉目儒雅的郎君,自称是死去多年的孤魂野鬼,因仰慕他的诗才,特来讨杯水酒喝。

    见这个郎君的模样和常人无异,且言行举止大度有方,手艺人便没有生出惧怕之心,与其谈笑风色,饮酒作乐。

    如此过了多日,手艺人已习惯了他的造访,夜夜都会为其备酒佐菜。

    “后来这位郎君只留下一个纸条,就消失了。”

    纸条的内容是——————吾非鬼,乃活人也。汝实笨,竟未察也。近日汝手艺见退,酒意不醇,故吾再不访也。

    “居然装鬼去骗酒喝?觉得味道不对就一拍大腿走人了?”

    凌端目瞪口呆,旋即失笑,“那手艺人也确是笨了点,竟然被骗了这么久。”

    “再后来,大概过了数月光景,手艺人为母祈福,去大慈恩寺上香,然后偶遇了那个郎君。”

    许含章的故事却还没讲到结尾。

    “照理说应该痛打那人一顿出气的,但手艺人或许是气昏头了,又或许是想更全面到位的羞辱那人……总之,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把搂住了那郎君,吧唧一口亲上了。

    “这,这报复的法子还真,真有些……超凡脱俗啊。”

    凌端再次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我问过窈娘了,她只肯含含糊糊的告诉我这就叫断袖分桃,只有男子在一起相处时才能真正的做到。”

    许含章目光纯良的转向了凌准,“十一,既然你也是男子,想必一定明白其中的真意吧?现下能否给我二人解释一番?”

    “你……”

    凌准怀疑她是故意作弄自己的。

    “阿兄,你和元郎六郎在一起的时候分过桃子吗?”

    凌端也天真无邪的盯着他追问。

    “你们……”

    凌准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的答,“我从来没有那方面的癖好!”

    语毕便气势汹汹的走人了。

    “不就问个话,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凌端气鼓鼓的说。

    “管他的。料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过来,我们继续聊点其他的吧。”

    许含章则露出了得胜的微笑。

    凌准就像个小孩子,从里到外都是通透明朗的。

    即便是和他开有些过分的玩笑,他也永远是面嫩口拙的那个,全然不用担心他会借机轻浮孟浪,让人不快。

    所以在他面前,她不自觉也会流露出少有的孩子气,常有意无意的逗他。

    夜初静,人已寐。

    “啪。”

    窗外传来一声脆响。

    凌准没有理会,翻了个身便继续睡觉。

    “啪啪。”

    又是一声脆响。

    凌准再次翻了一下身,没去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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