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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月无边-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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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空气用完,随时可能被淹死。还好,那些贪生怕死的强盗放弃了,它们不愿意为了一小块鱼舌头冒险。他游到安全的地方上浮,重新折回来找母亲,他觉得不可能再找到了,没想到她还在那里。
是梦吧!枞言泪流满面。多少次梦里都找不见她,没想到这次竟然能重逢。只是她不再和他说话,浑身遍体鳞伤,神情也显得木然。他大喊她:“娘亲!”她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他只得跟着她向东游,游到浅滩上,她化成人形走了几步,仰天躺倒下来。咸水在她的伤口边缘风干,留下苍白的盐花,她两眼望向天顶,天顶有几只鸥鸟在盘旋,发出清朗的叫声。他很害怕,轻声唤她,她终于有了反应,望向他说:“枞言,娘亲要去取一样东西,那里太危险,你留在大池,不要跟去。”
他不答应,伶仃在她后面追赶,一直追到一个烈火遍地的地方。
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滋滋作响,水族对火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感。他问母亲为什么要来这里,她说:“为了救一个人。”
救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不惜舍弃生命。他不懂大人的思维,究竟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母亲告诉他,“曾经有一个人,为了让我们的族群延续下去,不惜与天界为敌。他被关在很冷的地方,每天都有冰刀刺穿他的身体,已经快三千年了。他是我们龙王鲸的恩人,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都要营救他,这是祖辈留下的嘱托。现在是我,将来是你,当这位恩人有需要时,肝脑涂地都要为他效命,记住我的话了吗?”
他点头,看她化出真身腾在半空中,把体内储存的水都吐出来,浇灭了地上熊熊的烈火。
焦黑的大地到处都在冒烟,嘶嘶地,空气里全是烧灼的味道。他看着母亲迅速枯萎,艳丽的脸庞失去光泽,像个苍苍的老妪。她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向北飞去,飞到冰雪漫天的地方,向下俯瞰寻找,找那个让她不惜一切代价的恩人。
匍匐在雪地里的人仰起脸来,眉目清冷,眉心有烈焰般鲜艳的印记。母亲欢喜地发出一声长啸,衔着那颗从地火里抢夺出来的赤色珠子,一头栽进了八寒极地。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她的身体化成一个避风港,供那人躲避风雪和冰棱。七日之后她只剩一具空壳,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人终于能够直立行走,他在鲸架前站了很久,然后握着珠子转身,向极地边缘走去。
由头至尾脑子清醒,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清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从恐惧战栗到撕心裂肺,直至心似枯槁。他知道,母亲永远回不来了,她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陈尸在了无边的冰雪里。
忽然啪地一声脆响在耳边炸裂,有光穿过他的眼皮。他慢慢睁开眼,一个白得发亮的世界让他无法直视。他抬起手臂遮挡,慢慢听见鸥鸟的鸣叫在周围响起,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大池上。蓝天白云映入他的眼帘,还有一张令人忌惮的脸,静静向下俯视着他。
他吃了一惊,本能地飞速后退,牵扯起锁链拖动的声响,然后喉头像被重拳击中,一瞬勒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脖子都被锁住了,长长的铁链铺陈在甲板上,他像牲畜一样被牵了起来。
“醒了?”那人笑了笑,眉目温和,“沉沉好梦,梦见你一直追寻的真相了吧?”
他仓惶地看向他,“厉无咎?”
厉盟主点点头,“是我。”
他开始没命地挣扎,不论人还是动物,受困后的本能反应就是这个。可是这铁链好像有自己的意愿,他越挣,它束缚得越紧,仿佛要好好教训一下不听话的阶下囚,狠狠地收拢链结,直至卡进他的皮肉里去。
厉无咎还是一张善意的面孔,他的语调也很和蔼,劝他别乱动,“你母亲为我而死,我不愿意看着故人之子枉送性命,所以你得冷静一点,不要自讨苦吃。”
枞言咬牙看着他,“我母亲因你而死?你就是雪地里的人?”
他直起腰来,看胸前衣裳起了褶皱,心平气和地抻了一下。
“那是八寒极地,你去过的。我曾经是那里的囚徒,三千年冰刃穿肌透骨,是你母亲舍身为我找来了龙衔珠,助我走出那片极地。”他长长叹了口气,“故事的经过有点复杂,一字一句告诉你太费工夫了,索性让你自己看。看明白了吧?也听明白了吧?我与你们龙王鲸一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母亲的嘱托不要辜负,从今天起就为我效力吧。”
他轻描淡写,仿佛性命攸关的事也不值一提。枞言并不相信他,“你这妖人,用幻术支配我的梦境,早不是第一次了。如果我母亲真是因你而死,你便是我的仇人,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你效力!”
厉无咎很惊讶,“龙王鲸不是知恩图报么,你竟是个异类?可见近墨者黑,杀手不讲信用,你也打算忘恩负义。你母亲在九泉之下见你这样,不知是什么感想。”
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因他母亲的结局伤心不已。真的不在世了么?真的陈尸在了八寒极地?他找遍八纮九野,她音讯全无,似乎除了这个原因,没有其他办法能够解释她为什么消失得一干二净。
每个族群都会流传一些关于他们先祖的传说,在龙王鲸的历史上,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仙,为了延续龙王鲸一族的命脉而触犯了天规,被关进八寒极地永世受苦。可为什么会是这个人?他闯进金缕城后大开杀戒,双手沾满了楼众的鲜血,他怎么可能是那个心怀慈悲的上仙!
夜般苍黑的袍裾在海风中摇曳,厉无咎走到船舷边沿,眺望远处的海天一线。他似乎知道枞言的疑惑,对前因后果的解释也毫无感情可言,甚至有些茫然地,喃喃道:“很多事我已经慢慢淡忘了,但从云到泥的那一天,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我这个人心太软,那时龙王鲸都居住在归墟里,归墟动荡,龙王鲸即将面临灭族的危险,你的先祖跑来求我,要我救救这个族群。我和他原先有点交情,他苦苦哀求,我不忍心看他落得这样下场,便进琅嬛翻找了推步书。书上有记载,何年何月龙王鲸葬身归墟,要解救他们,只能逆天改命。我以为没人会知道,就将那几个字划去了,没想到惊动了上界。天帝震怒,我知道这次罪责难逃,本打算领罚的,可这时一把天火点燃了琅嬛,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没有人相信我,包括七千年的老友。紫府君奉命捉拿我,在甘渊废了我的修为,将我打入八寒极地……”他的唇角浮起了幽幽的冷笑,“捉拿妖鬼毫不手软,对付老友也是一样。我不怨他公事公办,只恨他不懂我。我在八寒极地受尽苦难,花了两千年才勉强找回三成功力。后来你母亲来了,就如你看到的一样,带来了龙衔珠,用她的身体给我提供修养的地方。可我并不感激她,要不是因为她的祖父,我不可能落得这样下场。就是一念之差,让我永无翻身之日,所以你说,龙王鲸一族欠了我这么多,你该不该效命于我?”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他,哪里来这小龙王鲸红尘翻滚的机会!刚开始他确实是想帮这个种族一把,但自己付出的代价太惨重,重则生怨、生恨。三千年过去了,也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旁听的王在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盟主,我以为您是这大鱼的爹。”
沉浸在往事里的盟主脸上一僵,“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王在上摸了摸后脑勺,“属下会错意了,本以为您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是为了父子团聚……”被盟主一个眼神,差点瞪死。
枞言鄙薄地看着他们,厉无咎的声情并茂一点用也没有,“你的意思是有人放天火栽赃嫁祸你,那人是谁?”
他很无奈,拿手比划了下,“一条小小的竹叶青。可惜它也葬身在大火里了,死无对证,我还是百口莫辩。”
第90章
“既然死无对证,你如何证明你的话都是真话?别说紫府君信不过你,就连我也信不过你。”枞言一手拽着颈间的锁链,那链子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试图换个方法从中挣脱,但无论是顺势还是逆转,锁链都牢牢卡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余地。
“不信?”厉无咎的脸上终于显露出狠戾的神情,“我最恨别人说这几句话。不论你信与不信,最后都得为我带路。区别在于你心甘情愿,日子会好过些,但如果执意不从,那么就受点苦,反正我有的是手段。”
这茫茫大池,没有个向导真是不行。鱼鳞图虽然在他手上,但图中的岛屿不像陆地上,这些岛会移动,像个巨大的迷宫,就算罗盘能指明方向,想顺顺利利找到孤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况且孤山的位置不在大池,在焉渊。那是个极其神秘的所在,几乎没有人能通过那个狭长的水廊,因此也没有任何关于焉渊的记载。只知道在罗伽大池的边缘,和焉渊相连的地方有块巨石,叫界鱼石。据说这是分割两片水域的界碑,就是鱼虾到了这里也得调头,两地之间水族是互不往来的。
水上施展不开身手,如果能走走捷径少些麻烦,那是再好不过。他急于找到孤山,先摸清了地形,然后只需静静等待岳崖儿送上门来。这条大鱼在陆上不过如此,在大池却是个香饽饽。波月楼的亡命之徒们哪怕再不可控,对待同伙倒算有情有义。他们绝不会扔下这条龙王鲸不管,再说岳崖儿现在恨他恨得牙根痒痒,知道他的下落,没有不追过来的道理。
只是这龙王鲸太倔了,他要是有他母亲一半的感恩之心,他也不用废那么多口舌。无论如何念在他母亲的份上,给他一个归顺的机会。当然如果他不领情,那就没办法了,先礼后兵一向是他的办事风格。
他负手看他,“不再考虑考虑么?”
枞言狠狠说不,“我绝不像你一样,做背叛挚友的事。”
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切齿说好。猛地一挥手,如万斤重鼎落下来,枞言被砸倒,血溅了一地。然后他将手掌悬在他的天灵上方,抽离了他的神识,命人用铁钩穿过他的双掌,把半死不活的人扔下了船。
轰地一声,人沉下去,翻起一片血色的涟漪。他身上的铁链连接着船首,沉到一定深度便被吊着,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五道粗壮的铁链束缚住他,把他抻成一个大字型。掌心的血还在流,如仙君案头的香烟,在蓝色的海水中扩散出赤红的丝缕。
王在上扒着船舷往下看,水很清,隐约的人形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有些担忧,“不会死了吧!”
盟主说死不了,“让他缓一缓,很快就会对本座言听计从。”
王在上长出了一口气,见缝插针地向盟主表示自己刚才惊呆了,跟到这样一位上司,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絮絮夸赞:“没想到主上居然是神仙,难怪属下第一次见到您,就被您的风姿所折服了,您实在是人中龙凤,凡界之光。别管那条鱼怎么想,鱼脑子本来就小,不会想事儿。反正属下会一辈子追随主上,只要主上需要,属下为您披荆斩棘,绝无二话。”
盟主露出了鄙视的表情,他可没忘白狄人有多彪悍,当初为了收伏他还打过一架。王在上的身手远没有嘴厉害,趴在泥地里还骂骂咧咧什么狗骨头、瞎贼,被他一脚踩在后脑勺,整张脸杵了个大坑,鼻梁上皮都蹭破了,才老实下来。
风姿?不是背后总叫他小白脸么?他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有这闲工夫嚼舌头,不如去看看他现原形没有。”
王在上讪讪住了嘴,忙又爬上船舷。这一看,看出一身冷汗来,船底的水变得墨黑,仿佛一下航入了无底的深渊。再定眼打量,才看清原来是一条大鱼停在宝船的下方,虽然两边的胸鳍被铁链穿透了,但要是发起疯来,背脊一拱就能把他们掀翻。
他退回来,心有余悸,这就是深海给人最震撼的恐惧。他咽了口唾沫说:“形是化了,大得没边。主上,您用大鱼给我们拉船,不怕它忽然发狂,把我们全掀进大池里么?”
厉无咎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转身将一个铜铃挂在桅杆上,“摇一声他会前行,摇两声就停下。放心,他的神识在我手上,拱不翻你。”
王在上听了试着去摇了一下铃铛,拴在桩子上的铁链顿时绷直了。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果然宝船徐徐前行,逐渐加快了速度。他抚掌大笑:“好使!这大鱼,能抵一百个船工!”
厉盟主撇了撇嘴,背着手转身,慢悠悠走进了船舱里。
从半开的窗口往外看,一轮残阳如血,悬在大池尽头的天幕上。风里有咸湿的味道,横扑在脸上,尽是黏腻。他伸手把支窗放了先来,舱里陷入一片昏暗。船在匀速航行,冤家对头也没有那么快追来,他趺坐在重席上,双手结印,像千万年前一样,开始入定冥想。
冥想是用以清除内心杂念和欲望的一种途径,穿过泥沼,回到原始的状态,那时的他是什么呢?也许是一只青鸟,也许是一粒沙。本应该心无一物,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残存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尸林的,但记得那么多的修行者,没有一个愿意理睬他。他走过一片水塘,终于在塘边遇见一个正在看蝌蚪的人。那是个少年,十六七岁光景,长着一张十全十美的脸。见了他,很高兴地对他笑,说他养的蛤蟆生孩子了,邀请他一起观赏。
他不明白蝌蚪有什么好看的,但因为寂寞,还是和他一起在池塘边蹲了一下午。那么无聊的事,他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再干了,谁知犯傻也有瘾,后来他跟着他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尸林里的人都在独自修行,只有他们,永远形影相随,时间都花在看花看草上,根本就是不务正业。安澜说:“齐光,你看他们,一个个休行修得愁眉苦脸,眼袋都快掉到肚脐眼上去了。我们用不着这样,说说笑笑就能成事,因为我上面有人。”
他失笑,“你是有人,我不一样,我还是得修行,但愿能早日修成正果。”
“我有人不就是你有人么。”他拍拍胸脯打了保票,“我给你加持,不管成仙还是成佛,我一定带你一起。”
果然他说话算话,飞升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其实他进尸林,原本是想修成佛陀的,结果莫名其妙成了仙。很长时间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成仙?”
“成仙可以娶老婆。”
理由真是牵强,有谁修行是为了娶老婆?不过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也只有这样走下去了。
秋水长天,物换星移,倏忽七千年。这七千年里他们谁也没有娶到老婆,因为道行越深,参悟得越透,就越不需要爱情。
蓬山的世界很清静,鸟鸣啾啾,清风过树。大司命的工作比琅嬛君多,他在奋笔疾书的时候,听见安澜在外面长街上放声高唱:“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
七千年相伴,他们的性格越来越像,甚至常有人认错他们。窗外的风翻动案头的书页,哗哗一阵清响,他蘸了墨,顺口低吟:“同为游冶郎,只缘早相识。”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他的影子,笼罩在他的光辉之下。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被命运捆绑着,相伴成了必须。安澜天资独到,太聪明的人,做什么都不需要废力气。自己的修行还是差了一截,他只好加倍的努力,独自在通往殊胜的道路上发足狂奔。
但参悟得再多,也不能消除他阴暗的一面,他的性情中本来就隐藏着乖僻,像追云的风筝,天壤之别,久而久之会生嫉恨。
头脑清醒地看清自己的弱点,比稀里糊涂更让人痛苦。如果自己不能爬得更高,就希望常被拿来作比较的人降落下来,甚至降得比自己更低。恰在这时,龙王鲸一族穷途末路,来蓬山求他相助。他以玄黄笔修改了推步书,那笔只有琅嬛君才能用,写完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要出事了。
天界传唤了琅嬛君,安澜在九天上应对的时候,他匆匆进琅嬛,翻看自己的仙籍。没救了……仙籍断在这年春。再去查三生,连看都没来得及看,赶忙都划掉了。
门前一个绿影一闪,他心头蹦起来,“谁!”追出去看,是一个瘦弱的女孩,楚楚的大眼睛望着他,颤声指责:“明明是你!你想害他!”
这竹叶青是安澜的新玩意儿,夏天放在卧房里,能令满室生凉。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能和穷凶极恶这个词沾上边,他打算杀了这条蛇,反正她本来就是妖。但她在蓬山待得太久了,这里的地灵和仙气滋养了她,杀她不像杀外面的妖那么容易。
他捻了指诀,引天火想烧死她,结果她慌不择路,闯进了琅嬛。从一念之差,到罪无可恕,前后只需要几个时辰。那浑身带火的竹叶青点燃了琅嬛,他看着圣地冒出滚滚的浓烟,火势越来越大,紫府弟子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倒退几步,趁乱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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