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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空-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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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年,每一年她的生辰一到,就会收到这么一大束用青草藤轻扎起来的红药花,红药灼灼,似乎还带着晨间的香气……

    周安安捧起那一大束红药花,将脸埋了进去,轻轻地垂下眼帘。

    ……

 076 早冬春,寒梅着花未

    她想起早年的一次初冬,平阳巷口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天冷,路也不好走,稍稍不注意就容易脚底打滑摔了个底朝天。就她,周家的大小姐,周家的小美人,穿着一件夹竹桃色的绸缎袄子,嘻嘻笑着,天不怕地不怕地跑到那个巷口里头去玩。

    其实,周安安从来也都是不安分的,活泼好动、精灵古怪。只是可惜,她活了这么久,最终在别人眼中,她始终都是一副娇楚依依恭俭温良的小家碧玉样板,像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样的路子了。虽然,有时周安安还真的特别想暴露暴露自己内心火爆的一面,可是时光流转,岁月匆匆,过去了许多年,周安安也始终都没有机会。

    许多事情往往都是如此,叫如花的不一定就长得真的如花似玉,叫周安安的也并非别人传言的那么贤妻良母,也因此,一条巷子你不能因为它前面揣着平安两个字,你就真的以为它平安了……

    天冷,但周安安穿的很暖和。地冷,但周安安的绣鞋还是很暖和,她的小肚子也撑得鼓鼓的,所以她才不能体会出一群饿极了的人会有怎样恐怖的心理。

    皇帝昏庸,百姓遭殃,苏杭八百里以外的流域涌现出了大量的流民,这些人大多数离乡背井、亲人早逝,他们永远都挣扎在生死线上,他们的胃也总是吃不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发生这样的事,很多时候恰恰因为是该到了它必须发生的时候。

    人定胜天,但不要逆天。

    周安安浅浅的笑着,她在那群人之中看见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宛若深褐色的猫眼儿,漂亮极了。周安安从怀里掏出一两金子,就像一个孩子轻而易举地掏出一块泥巴来似的,慢慢走过去,塞到了那个孩子的手里,周安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美,在一个人即将饿死的时候,馈赠黄金无疑便是世间上最美的事,周安安弯下腰,盯着那双眼睛,柔声道,“别再挨饿了,快去买些吃的吧……”

    话说完,冒出一大团一大团雪白的雾气,如同早春湖面上莹莹雪白的冰面……

    隐藏的流民,双眼冒着光,像一匹匹饿狼,嗅到了盯梢者的讯息,快速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水般的、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周安安甚至还来不及大叫一声,眼前一黑,就被一群轰隆隆的物体给扑倒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手,那些手在她身上四处探索,蛇似的一一蠕动,滑腻腻的顺带起可怖的触觉。

    就在这时候,周安安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在乍现的光明里,瞧见了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睛大大的、扑闪扑闪的。

    深褐色的眼睛属于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脸上灰扑扑的,圆圆的脸上都是被手指抓破的血痕,倒扣下来的碗盖似的碎发稀稀落落的,没长齐的门牙一般在冷风里跑着风,跑着跑着嘻嘻笑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周安安问他。四周的流民都不见了,只是这个小男孩的脚上有点伤,脚踝处还咕咕地冒着血……

    周安安想象不出他到底是如何做到一下子将那些流民都赶走的,她只是觉得新奇,就像婴儿睁开眼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周安安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你叫、安安。”小男孩咬着舌头一般蹦出来一句话,扑闪着眼睛直看着周安安,眼睛里似乎含着笑意。

    “是,我是叫周安安。可是,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周安安满怀着笑意的盯着这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绕过了另一个流域闯入了周安安的世界,撞开了周安安封闭的世界,撞开了另一扇别样的天地,就像是平安巷口一望无际的长街雪,待日出以后,便要慢慢融解,然后迎来崭新的春天。

    周安安弯下腰,蹲在小男孩的脚边,用她稚嫩的眼睛和滚烫的心肠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抚摸着他脚踝上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心疼的说,“好多血呢,要不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去……”

    说完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拉小男孩的手。

    “回家?”小男孩愣了片刻,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羞涩万分道,“我不去。”

    后来阳光有没有出来,周安安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平安巷口的雪雪白雪白的,如同上好的白绫,一路铺陈着,华丽而凄美的了结了人的性命。

    小男孩始终也不肯告诉周安安他的名字,但是他愿意和周安安说话。哪怕脚踝上的伤口一直在疼,一直在流血,哪怕肚子一直在挨着饿。

    小男孩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这个女孩身上的衣服光鲜璀璨,简直像是冬日里的阳光。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清澈无暇,完全没有被任何痛苦迫害过的痕迹……

    那一年,风泊画,十一岁。周安安,七岁。

    那时候的风泊画倔强的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和周安安一样衣着光鲜笑容明朗……

    他要穿最干净的白色,他要穿平安巷口那年春雪的颜色,他要一尘不染的来到周安安身边,就像周安安当年惊为天人的降临到他身边一样。

    ……

    十一岁的他极力掩饰着,掩饰着自己的衣衫褴褛,掩饰着自己的惊惶无措……

    周安安心里也明白,作为一个小男子汉,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不愿意被一个小女孩目睹到他的狼狈和落魄,他的凄凉和没用。这一点,周安安明白,所以周安安也没再问。

    或许是贤妻良母久了,菩萨现世久了,成了一种习惯,在那个男孩凄惶地转过身,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背影的时候,周安安的心底微微颤动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对着他莞尔一笑,嫩着小小的童声道,“大哥哥,你在安安的心里就是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个人神色一凛,全身骤然颤抖了一下,如同被雷刚刚劈过一般,他满怀感激地看着周安安,或者这样说,他满怀着对自己的所有希望凝视着周安安一字一句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眼中的大英雄,可以披荆斩棘的过来保护你!到了那一天,我会来找你!”

    这样的话,多么大气磅礴,多么缠绵悱恻。可惜,周安安自小智商就高,她相信她那时候对任何一个男人说那样的话,他们也会感动的淌眼抹泪一会,但冲动之后能够化为行动的究竟有几个,她实在是忍不住会笑。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他。她看着那些花想,这些年也说过好些个那样的话,也不知不觉间为她自己造成了颇多困扰。她仔细地嗅了嗅那些花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希望送花的人会是他。哪怕他真的没办法做成大英雄也好。

    婚事渐渐逼近了,开春以后的事情,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这种事情周安安既不排斥也不欢喜。一来她也没什么爱慕的郎君,自然是嫁给谁都无所谓的。而且她也相信她爹爹总是不会亏待她的。无论嫁到谁家去,能有周大官人这样一个爹和周宅子里的这些个金银也总是差不到哪去的……

    所以,阿猫也好,阿狗也好,她都不关心。甚至,她一点也不关心未来夫君的样貌、品行、家底……

    也因此,宅子里的姨娘们逢人便又多了一项夸她的由头,夸来夸去无非是周安安如何孝顺爹娘,自己的婚事全凭父母做主,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年纪轻轻的翅膀就硬了,这样贤惠的女子到哪儿去找啊……

    这些话,相似的、类似的,从小到大,周安安已经听得够多了,就是让她自己背上个十筐二十箩筐也是小事一件,她已经产生了抗体,一概笑笑了之。

 077 七湖畔, 山色有无中

    蓝色的梦影,潮汐般此起彼落……

    苍蓝的幻影中,梁灼一身红袍被囚禁在里面上下浮游,如同浸泡在淡蓝色的水球之中,袍上红色的衿带在幻影之中轻轻拂动……

    梁灼脸色苍白,双眸紧紧闭着,像是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娴儿……”

    “娴儿……”

    梁灼的心口正印着难受,细细密密的情绪漫上来,仿佛那蓝梦之中有一人就是自身。却在此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连着一声,试图要将一个人从睡梦中叫醒一般,便顿时清醒了——

    这人不是别人,梁灼记得,这是许清池的声音!

    “清池!清池!是你,是你吗?”梁灼焦急地喊着,可惜那一声声的呼喊吞咽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发不出,浑身也似是被人控制了一样,不能自已。渐渐地湖水似的潮蓝色的梦影雾团般的一蓬一蓬涌上来,将梁灼一点一点淹没,但此刻她的心底却是清醒的——

    “七夕节,七夕复七夕,待把佳人娶。”

    这是周安安未来夫君的字迹,是她未来夫君的聘词……

    周安安浅浅一笑,将那张桃枝小笺往桌子上轻轻一搁,不置可否。

    婚事定在了七夕节的那天晚上,男方的理由是七夕节是个好兆头,他要和他的新娘子像牛郎织女一样相爱,至死不渝。

    “小姐,我可是好大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姑爷不仅人长得俊俏而且还温柔贴心得紧呢,还有还有,他……”碧落蹭到周安安身边,两眼冒光的感叹着,周安安佯装着推了推碧落一脸陶醉耷拉下来的脑袋,笑着道,“既然这么好,以后等我出嫁了,就把你带过去给你的姑爷做填房如何?”

    “真的!”碧落尖叫着作势往后猛跳了一步,半信半疑地盯着周安安瞧了一会,“扑哧”一笑道,“要真是这样,我保证不推辞!”

    “好的,正好我一个人也孤单。”周安安看了看梳妆台上束新的红药,这么多天了,也还灿然然的惹人怜爱,不由得低下了头去,渐渐地红了脸。

    “小姐,你怕不是——”

    “不许胡说!”周安安慌不跌地站起身来就要推着碧落走,“好了好了,你先出去吧……”

    ……

    人总说,快乐的日子短,殊不知有的时候等待结果来临的那一段日子也是异常的短。总记得也还刚刚是去年的暑天,烈日当空下还听得了某一个江湖先生乌七八糟的讲了一小段故事,眨眼间,又是一年了,又是一年的初夏,眼看着七夕就要来了,七夕来过以后,就是婚期,婚期以后左不过就是美满或者假装美满,然后子子孙孙直至垂然老去……

    ……

    清早,昨夜的细雨珠子刚锵锵锵地洗了一通子的紫娟花,院子里的其他花也格外娇嫩地倒了一大片,早上撑开竹枝窗子一看,雪霁天青的日头底下,除了满院的残红就是满院的残红,莫非真是红花相寂有终时?

    周安安的心事不定,他,也还是没有来,离下个月的生辰还有一段时间,到时候他估计又会送花来了吧,只是不知道他的花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毕竟如果那些红药还一如既往地送到周宅子里周安安也自然是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若然真的是送到了新婚的府上,那人若知道自己已经成婚不知又作如何感想?周安安盯着满院的残红眼里发涩,不由得对那个送花的人气恨交加,气他为什么不能主动点来提亲?难道真是个瞎子瘸子呆子不成?恨也恨如果送花的人真是当年那个大哥哥,自己却又是对他如此难以忘怀,以至即将成婚心里也还惦记着他……

    算了算了,该来的都没有来,就连那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风泊画也没有来,说好的爱慕自己爱慕得紧,却终究是没有过来提亲……

    周安安避开了所有的人,着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裙独自撑着一叶扁舟缓缓往七湖渡去……

    冥冥之中,会有许多安排,这些当事者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人生若是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点上稍稍挪转一下,也许,他们的人生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样的人生里面,你或笑或蹙,都会引起峰回路转亦或者悬崖绝路!

    风泊画在准备新婚的府上来回的踱着步子,他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周安安,告诉周安安自己就是当年被她欣赏的大哥哥,告诉她自己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剑客了,告诉她,安安,我的宝贝娘子,这些年来,不管我在哪也一直心底记挂着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那些火红的红药就是我对你爱的见证……

    风泊画越想心里越激动,他双手紧握着,眼睛里闪烁着灼灼逼人的光芒,他现在决定了,他现在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到新婚的晚上告诉她了,他要马上告诉她,他要紧紧抱住她,他要向她诉说心底积淀了这么多年的爱意!风泊画的心怦怦直跳,他不敢想象周安安听到这些以后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和他一样激动,会不会抱住他,告诉他她也一直没有忘记过他?会不会?

    风泊画此时此刻的大脑已经显得过于滚烫了,他把随身佩带的那把叫“风情”的宝剑拿出来又仔细地看了看,佩剑上一个青铜所铸的红药吊坠在阳光的罅隙里晃来晃去,像是立刻要在明媚春光里蓬勃盛开了似的。

    这个青铜吊坠是安安当年临别的时候送他的,她说她喜欢红药,她说她喜欢永不凋谢的红药,所以自己偷偷试着铸了一个青铜的红药吊坠,只是模样有点丑。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也很可爱。风泊画攥紧了剑上的吊坠,脸上带着陶醉的微笑。

    风淡淡的,和晴光一样淡,四野里美好极了。周围都是吆喝着卖胭脂水粉的,绸缎庄的老掌柜李逵老远远地就盯着风泊画发笑,他心里盘算着,好小子,你终于要成亲了,成亲就得做喜服,这喜服不仅你得做,你娘子得做,你娘子的丫头得做,你娘子的家人得做,还有……李逵贼贼一笑,闷哼道,“总之,我得好好宰你小子一顿!”

    就连卖荷花的张大姑也不由得抬头多看了几眼风泊画,啧啧,这小子人长得本来就潇洒,今个穿一身雪白的袍子那就更是风流,简直是像从画里面走出来的神仙公子!

    风泊画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天是好的,心也是好的,他想着待会拥美人入怀的感觉那肯定也是极好的。

    可惜,周安安不在家。

    周宅子里的人说周安安一大早就出去了,碧落说她也不知道去哪了。后来在风泊画使劲砸了几包金子之后,碧落笑嘻嘻的说,“我家小姐喜欢往湖边上去,要不你去湖边上找找吧。”

    风泊画听了以后,又重新整了整衣冠,在确定自己依然是可以迷死万千少女的风泊画以后,又火速地朝苏杭四周的湖边上赶去。

    婉婉河,苏杭最可爱的河。七湖,苏杭最美丽的湖。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只是她当时没有认出他。

    风泊画走在断桥之上,他站在那四处张望,突然想起了什么,依着断桥再也不动。他的白衣在风里吹成了早春初雪的颜色,美丽而脆弱。风泊画的背后,是七湖汩汩流淌的水流声……

    风泊画墨发飞扬,白衣翩翩。他背对着周安安,此时她刚好路过,一抬头,轻瞥见一抹洁白的白色,那白色似乎有些特别,究竟是哪里特别,周安安也说不上来,也许只是特别白了些吧。

    周安安又重新低下头来,盯着摇晃碧绿的湖水,心底漾起层层的心事。

    ……

    她在七湖的湖面上沉思了一会,心底还是觉得不甘心,想着那个风泊画怎么可以如此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要来提亲的怎么硬是不来了。不行!自己就要成亲了,要是他以后要死要活地闹起来岂不是麻烦?周安安这样一想,又返身摇着船,朝刚才别人告诉她的地方寻去,对,一定要寻到风泊画!一定要对他的性命负责!

    周安安缓缓的转过身,草褐色的船只在碧青的湖面上漾起淡淡的一圈圈波纹,一点一点,如同少女初初萌芽娇柔羞涩的春心……

    周安安藕荷色的背影像落日边上的一抹惊鸿,当风泊画被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一剑刺中转过身时,忽然地看见了——

    看见了他这些年来朝思暮想,寤寐思之的周安安,她的发髻是鸦雏色,弯弯柔柔的垂落在肩头,梳成了两个柳条儿似的小辫子,她的藕荷色的衣裙在一碧千里的茫茫湖面上清逸出尘……

    而她,螓首微低,肩若削成,娇怯依依地立在浅舟之上,宛如铺陈的画卷。风泊画想,这样的周安安要是听了他心底的话,只怕是要脸红的吧?她的脸会不会红的,红的就像是一朵美丽的红药?

    只是,可惜,可惜,他再也没有办法看到了……

    他站在桥头看她,他现在也不敢奢求别的什么了,只是心底暗暗想着,安安,要是你能转过身来,让我在临死之前再看你一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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