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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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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弟便瘫软的沉睡过去,法师说是悲伤过度,没什么事后,大家才松了口气。

事后成叔才告知,当时张永弟的双眼流出不是白色的眼泪,而是红色的泪迹贴在脸上,吓得他半死,以为张永弟也出事了。

而他们就趁张永弟睡着时,给张五换上了新的黑色寿衣,让张五睡进了灵柩里,法师便开始念念有词做法,两个徒弟卦棺烧香送冥钱,一直搞到凌晨三点半。

张永弟醒来时已是六点半钟了,天已朦朦亮,看到两条长板凳支撑着灵柩摆在正门前,灵柩前摆放着一张四方凳,凳上放着一大碗米,碗内插满了香烛,一直不间断的上香,室内香气盈然,四方凳前放置了一个火盘,盘内叠满了燃尽的纸灰。

这时矮道士走进来,他见着张永弟颤巍巍的走向灵柩,便说:“请节哀顺便,你,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刚煮了早餐。”张永弟摇了摇头,想痛哭出来,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呃”、“呃”之闷声在喉咙里翻转,并且也流不出泪来,悲伤过度竟会使人泪腺干涸,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你先给你父亲上柱香吧,你叔叔和我师傅师弟去看穴了,可能晚一点回来,我去拿衣服给你换上。”说完就走向床边,“现在还有人没有照片?还真是奇怪。”道士背对着张永弟嘟囔了一句,虽然声音很小,但张永弟还是听到了。

张永弟愣了,心更痛了:“是的,活了五十三年的父亲竟没有一张遗照,同母亲一样,这是否又是一种悲哀的遗憾呢?不是,绝不是,因为还有我,他们的血液还在我的血管里流动,只要他们还能留在我心中,就绝对不算是遗憾。”

不说张五,就是张永弟自己十六年来也只有照过两次相,都是在六年级照的。一次是班级毕业彩色相,花了四块五钱;一次是三寸半身准考证黑白相,洗了五张花了六块五钱。照相对张永弟父子来说,好像是一件奢侈的事。也许正是基于父亲没遗相的原因,在往后的日子里,张永弟也很少照相,如果照了,也都是推卸不掉的合影,而每次照相都不由自主的想起父亲,似乎照相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最直接的炙痛回忆。

张永弟悲恸的上了三柱香后,便由道士摆布的给张永弟换上麻孝,扎上白绫,悲痛的跪在灵柩旁,这是方便给来吊唁的人答礼。可直到九点半,也就十来个朋友来吊唁,每人放了二十块钱,成叔和法师却回来了,还带来了四个壮年人,他们是抬灵柩的。

成叔扶张永弟起来后,穿着红色道袍的法师递给张永弟一杯白开水,说:“这是神灵祝福水,喝了以后,你父亲会平安的走过奈河桥,而不会留下任何遗憾……”最后张永弟喝了。

十点正,大法师引头做法,念念有词,甩白纸,放鞭炮,两小道士吹锁呐,打铜钹。成叔拿着缝衣的白线团,慢慢的放着线条,线条代表着给魂魄铺路。四大壮汉抬灵柩,架上了三轮车,没有吊唁的人,只有张永弟他们几个伴随着父亲的灵柩上车。当灵柩抬出门时,张永弟整个人一下子显得晃晃忽忽的,没有意识,灵魂好像从身体被抽掉一样,要行尸走肉来形容也不为过,成叔一边放着缝衣用的白线,一边扶着张永弟。

半小时后,便到山上的墓地上,把父亲葬在母亲墓穴旁,等三年或十年后才挖出骸骨,夫妻同柩。等张五墓穴成了小山包时,大家放鞭炮,张永弟才稍微有些清醒过来,而丧事也意味着办完了。

现在想想,当时张永弟会出现那种魂不守舍,行尸走肉的样子,问题可能出在法师给张永弟喝的水里,里面起码放了少量安眠药之类的药粉。也许是成叔出的主意,也许是法师的一贯做法,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为了保护张永弟,让张永弟减少一些痛苦。

其实根据当地的风俗,死者当天是不装棺的,第二天才装棺,然后看日子,是需要停摆多一天,还是三天,等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前来吊唁。另外,还杀猪宰牛摆酒席,尤其是出殡的前一晚,更加隆重,虽说气氛沉重,但也是热闹非凡,当然花销最少也要四五千块钱,多则上万。

张五第二天一早就出殡,显得匆忙。除了亲戚,许多人都是习惯第二天中午或晚上有空才来吊唁,没来什么人也是正常的。这里也没事后补钱的风俗,所以许多人都在事后向成叔和张永弟表示歉意。

没有什么朋友,在成叔的料理下,虽说是一切从简,却也花了一千五百多块钱:棺材费用五百五,法师费用五百五(含孝服和牌位),四个工人两百,车运费一百五,鞭炮香烛冥钱冥纸房之类的一百二。钱全部都是李强成垫付的,这钱他省吃俭用四个多月才存下来,本打算是寄回老家的给老婆孩子的,没料到却让张五先用了。

从墓地回来后,张永弟一言不发,只是站在父母的灵牌前发愣,一小时,不动,两小时,还是不动,成叔看得直着急,劝又劝不动,拿椅子让他坐,他不坐,端饭给他吃,他不吃,整个人都已麻木,他的眼里只有灵牌,什么都容不下了。

一整天,滴米未进,这样怎么能行?成叔一咬牙,抱起张永弟把他放在床上,张永弟想挣扎起来,成叔叔摇着他双肩,悲吼的说:“够了,你爸知道你这样子,他怎么能安心……”成叔的声音沙哑而又哽咽。

看着成叔那血红肿胀的双眼中那疲惫而又忧虑,伤痛的眼神,张永弟顿然一个激灵,身子一颤,脑子瞬息清醒,浑钝麻木的面容变成哀痛而又坚毅的面孔。

一般人在丧事后仍可以沉浸在哀痛中,可以让悲戚的泪水与死者同在。张永弟却不能,斯人已去,活者追忆,不能再让活着的人为自己担心,为自己操劳,伤痛,只能留在心里默默承受。

张永弟嘶哑的说:“叔,我知道了。”成叔哽咽的说:“小弟,你,你……没事就好,成叔打算明天搬过来和你住,成叔……”张永弟摇头打断的说:“不了,谢谢你成叔,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不能再麻烦你了,我没事了,真的。再说,我也不小了,不想读书了,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成叔猛地打断叫着:“不行,你才多大,不读书做什么,难道想像你爸那样捡破烂,这有出息吗?你爸就我一个朋友,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还说什么麻烦的。我是腿瘸了,可身子还是硬朗的,养你一个是没问题的。”

张永弟急着说:“不是的,我成绩又不好,读了也是白读……”成叔接过口就说:“谁说你成绩不好,你上次数学不是考过九十分的吗?你不用担心那么多,好好读书就行了,家里一切有我。”

张永弟还想说,成叔又先发制人的说:“不要说这么多了,就这样决定了。听话,先休息几天,等你爸过了头七,就去上学,听话,是不是想让成叔生气呀?”张永弟唯喏的说:“不是,可是我……”成叔挥手抢断说:“别可是了,好了,等你初中毕业了,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拦你,行不行?现在好好吃饭,吃完再好好休息一下,你也一天没睡了,知道么?”

看着成叔一瘸一拐的走进厨房,张永弟辍学的念头不为所动,反而是更加坚定:“今非昔比,初三以后又不打算继续上学了,那初二和初三又有何分别,只不过多一张红色封面的毕业证而已,这毕业证又有何用?如果自己还让成叔每天一瘸一拐的捡破烂送自己读书,我还是人吗?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还需要钱呢?学业,必须放弃,必须,因为不是我选择了生活,让生活顺着我身转;而是生活选择了我,让我同它对抗。”

吃完饭,张永弟想抢着去洗碗,给成叔按住了:“你精神还很差,不要动,成叔来就行了,我已经烧好水了,等下洗完澡就睡吧,这两天先洗热水,过后你想洗冷水就洗冷水。”张永弟只好放手,偏头望向灵桌时呆住,只见香烟袅袅,那烟慢慢的回旋,在灵牌前形成了张五的脸像,一脸慈爱的望着儿子。

“喔,成叔想认你做干儿子,你愿不愿意?”张永弟根本就没听到,而是无意识的指着说:“看,爸爸显灵了,我爸爸回来了,他还没忘记我。”

成叔偏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难道张五不愿意?难道张永弟中噫症了?连忙拍向张永弟的肩喊:“回来了,小弟;回来了。”张永弟转头说:“成叔,我爸回来了,他在那里!”成叔再回头看,还是什么也没有,连忙用力夹了一下手腕处,张永弟“呀”的叫出声,疑惑的问:“成叔,你捏我干什么?”成叔摇头说:“没什么。”又伸出手掌在晃了晃:“看得见么?”张永弟推开说:“看得见呀?怎么了,成叔?”

成叔说:“看得见就好,没事。等会儿成叔回去拿衣服,你就就先睡,不用等成叔了。”接着张张嘴想再问收做干儿子的事,见张永弟点点头,又偏头看灵牌,便住口起身,等另找时间再问吧。

张永弟再偏头看时,烟却袅袅上升,什么也没有,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还是没有?难道自己刚才出现幻觉了?甩甩头,成叔这时问:“怎么了,小弟?”又看看灵位,还是只有烟。

张永弟眯了眯眼,再次睁开,同样什么也没有,嘴上说:“没什么,香要烧完了,我给父亲上香。”便上前点上三柱香,成叔心里松了口气想:“哈,不怕,回魂了,如果小的真的弄出个三长两短,那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唉,张五的命怎么也这么苦……”

十八章

下午四点半,张永弟在床上躺着发愣,听到成叔在外头叫:“小弟,快出来,你们班主任冯老师来了。”

冯老师,原名冯胜军,本地人,四十五岁,一米六五,削方脸,厚实鼻,虽然双手粗糙,没戴眼镜,但给人一眼,就能嗅着他脸上散发出的浓重书卷味。

张永弟连忙走了出来,正听到冯老师解释说:“我昨天有事回老家了,今天中午才回来,不然昨天就过来帮忙了,真是不好意思,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成叔说:“唉,没什么,事也过了,只要是孩子?不过,孩子还算懂事,看开了。”冯老师见到张永弟出来,双眼浮肿,面容憔悴,但眼睛还透着一丝亮光,精神是差了一些,却可以看出孩子是挺过来了,便说:“永弟,老师来晚了。”张永弟沙哑的声音有些哽咽:“冯老师,我爸……”冯老师连忙上前轻抱,安慰的话感觉很苍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的轻拍了几下后肩,“唉”了一口气。成叔见了,轻拍张永的手说:“先去点香,要三支,等下给冯老师。”成叔说:“张五跟我是很好的朋友,他走了,以后孩子就跟我一起住,他以后就是我儿子了。”冯老师接过说:“我还打算说接他到我那去住两天,因为我听说他在这边是没什么亲戚的,现在有你,我就放心了。”

冯老师恭敬的三拜,上香后,便说:“小弟,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去上课,到时候老师再跟你补课,你有基础,应该很快就跟上来了。我也尽量向学校反映,看能不能为你减少一些学费,或者最好是能免掉最后一年的学费。另外,看学校能不能向农场申请到最低生活费?这样就可以减轻你们的负担。”成叔感激的说:“那麻烦你了。”

半个钟头都是成叔在和冯老师说话,张永弟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听,张永弟偶尔“嗯”“嗯”的应上两声。

冯老师走时,还硬留下了一百块钱,成叔推着说:“事过了,不用不用。”冯老师说:“这不是拜的钱,是给孩子补营养的。”成叔怎么都推拖不掉。拿着这一百块,张永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成叔望着冯老师的背影说:“多好的老师呀。”张永弟哽咽说:“他是真正的好老师。”成叔摸着张永弟头说:“到学校,要听冯老师的话,好好学习,考好成绩来报答他,不要让你们老师对你失望,也不要让你父亲失望,唉……”张永弟望着成叔苍老的面庞,使劲的点点头。

张永弟知道冯老师每月工资是五百来块钱,老婆只是在学校旁摆了一个零食摊,收入并不多。他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外省上大学,小女儿在县上上初二,子女的学费是最大的负担,冯老师因此也在外面借了不少钱。可就是这样的收入,却还拿出一百来?对于这样的教师,除了钦佩,还能说什么?

其实在中国农村的多数家庭里,温饱不是问题,而是孩子们的学费才是父母心头上的痛,尤其是那些考上大学的,每年上万块的花销不是一般农村人所能承受的,多少人因钱而辍学,鲤鱼跳龙门的愿望化为乌有,这种悲剧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去年学校建成了一排两层楼的教师住房,按教师工龄分配,冯老师有一个名额,只要交纳四千五百块钱就可以拥有一幢,可惜他没有钱,只有不甘心的让出了名额,最后学校补了一千五百块的补助金给他,这也让他的心情好过一些。

一直以来,张永弟对老师的印象都是一般般,有些甚至是嗤之以鼻。小学时,部分老师对成绩差又调皮的学生又吼又打,如果孩子的父母不是当官的,竹片就会敲在掌心啪啪直响,有的甚至是提着学生两只耳朵直接放到桌子上来……

而对学习好的学生却犹如掌上至宝,小心呵护,像电影《烛光里的微笑》里面的好老师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根本就没见过。

上了初中,还见过年青的男老师对着学生拳打脚踢的。再说自己被侨队的打,按道理自己成绩不错,应该是老师们关心的对像才对,怎么没有老师问候一言半语?尤其是班主任曾小平,简直就是让人心寒,没想到第二年刚换的班主任冯老师却是这样的好。

成叔点上水烟筒说:“小弟,等会如果还有人来,你就跟人家握手就行了,不要像刚才抱你们老师那样,人家会不喜欢的,因为你还穿着丧衣。”张永弟连忙说:“是不是这样会传恶运?那刚才冯老师?我……”成叔截过口说:“没事,你们冯老师没有不高兴。而且他来的时候,口袋里已经装了几片绿树叶,走的时候,我也给他单车绑了一小条红绳,没事的。”

“咳”“咳”,成叔几声咳后,再次汲上水烟筒,吐完烟后,敲了敲烟筒底,低头搓上烟丝问:“小弟,我想认你做干儿子?你怎么想?”一看,张永弟却像昨天一样,眼睛直盯着屋里的张五牌位,成叔望向里面,什么也没有,便轻声叫:“小弟。”张永弟没应,不会又“噫症”了?赶紧再声高些:“小弟。”再次把手掌往眼前挥,张永弟叫了一声“阿爸”,眼一眨,说:“成叔,怎么了?刚才我爸又来了,你一挡我的眼,我爸又走了。”

成叔不由惊悸大骇,连续两次相同的问题,张五都出现了?虽然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但小弟不会说谎,张五肯定是不愿意,不然不会这样?可那到底是什么理由呢?忙问:“那你爸说什么没有?”张永弟摇头:“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我笑笑。”张五只能暗道:“这事,以后再说了,免得小弟入噫症醒不过来就完了。”其实,在以后的日子,张永弟再也没见香烟形成张五的脸形了,或许这只是日思夜想的幻觉而出现的巧合罢了。

张永弟说:“成叔,我有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你了?”成叔笑笑,汲了一口水烟筒后,咳了两声,又说:“什么问题?这么难开口?”张永弟望了一眼牌位说:“你跟我爸来往好像才一年多,怎么这么好呀?我爸那人脾气不怎么好,经常发火的,人家跟他都很难来往。”

成叔捏起烟丝笑说:“你没问你爸?”张永弟说:“问过,可我爸就问我跟我现在的朋友同学哪个合得来?我说基本都一样,没有哪个比较好?然后他就说那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朋友,等你大了,你就知道了?这什么答案嘛?再问,他就骂我多事了。”

成叔一笑:“这要怎么说呢?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就是脾气相同的碰到一起就可以喝很多洒,合不来的就懒得说话。”张永弟立即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成叔竖起拇指说:“就是这个,也许我们外省人,都经历过许多相同的事,就聊得来了。说多了,好朋友就是从感激开始的。就是你有困难的时候,他能真心实意的帮你,他有困难的时候,你也心甘情愿的帮他,帮得越多,感情就越深了。”说到这又点上烟丝。

“你爸有跟你讲过他救过我没有?”成叔一语惊人,张永弟摇头,“知道我这腿怎么瘸的吧?”张永弟点头,“我不是去跟老板讨钱么?给人家看矿打的剩下半条命。”指了指肚口说:“一头都是血,脾肝都打大打裂了,吐血昏在路上,滚到草丛里,不是你爸发现,送到巴广医院去,我现在哪里还在这里。”苦涩摇摇头又捏起烟丝。

“成叔,我听我爸说,你以前一同打工的,好像有你的老乡,他们当时不在么?”张永弟问,成叔吐了烟说:“都下井了,后面他们听说了,出来找我,都没看到,我的几千块医药费都是他们凑着付的,你爸那时候放了五十块钱给我,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真的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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