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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劫-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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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弗陵头一次觉得这样无可奈何。他把手伸出去,想要拥住她,可晾在半空,却没能够继续向前。他垂下眼,那种失意、无力、颓然,就好似前一刻的狂喜,不过以加倍的分量朝他涌过来,直叫他难以承受。
忽觉身前重重一撞,温暖袭来,有人紧紧抱住了他。绿衣哭着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为什么非要我走?为什么非要我走呢?我会乖的!我一定会乖乖的!”
刘弗陵叹息:“绿衣,你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你在我身旁,总有一日,我会无法保护你,令你受伤,甚至是……失去性命!”
“你是我的命,若是有一日你遭了毒手,你猜我会如何?只怕是会疯了吧。”
绿衣鼻子渐堵,抱着他不肯放手:“那你见不到我就好了?刘弗陵,我不要离开你,你听好了,我不要离开你。我什么都不怕,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会保护我自己!”
“绿衣。”他无奈。她急得抓住他的手臂:“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好不好?”
从未见过她这样惶急,这样无助,这样楚楚可怜的求着别人。若是为了别的缘故,刘弗陵想,就算是要他豁出性命,他也定不愿意令她失望。可是眼下不行,若是此时心软,往后会危机的会是她的生命,他不能用她的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也许。
深吸口气,他轻轻推开她,告诉她:“你身旁的那个人,我已着人去救他。倘若一切顺利,一个时辰之后他会在东侧城门等你。”
绿衣哭得眼睛都肿了,他说她身边的人,她迟疑的问:“你说谁?你是在说阿穆达吗?他怎么了?”阿穆达好好的在苏翁府上待着,怎么他要说“救”这个字呢?
刘弗陵见她眼中露出着急,微微笑了,心中是痛的,可一切都比不得她的安全。抬手以指腹轻轻替她擦着眼睛的泪,他说:“怕你担心,一直未曾告诉你,他进宫来找你,不过被长乐宫卫尉给擒住,被关了好些时候。”
绿衣听了着急,她竟半点不知道阿穆达叫人关起来了!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她急道:“阿穆达现在人在哪里?我要去救他!”
“别急,别急,”刘弗陵宽慰他,“皮肉伤是免不了的了。不过他嘴倒是硬,一直不肯开口多说关于你的事情。倒因此留了一条性命。我已安排妥当,你只需等着就是了。”
绿衣急道:“阿穆达出了事,我怎么还能等着呢!他被关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他!”她一边说一边扭着身体,试图摆脱刘弗陵的禁锢。刘弗陵叹气,两手抓住她的肩膀道:“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要是再如此惶急,我便不再多说了。”
绿衣终于不动,凝着他,默默低下头来。刘弗陵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抚了抚,转而替她将乱发拨到耳后,低声说:“令他如此遭罪,全是因我的缘故。他被带到将军府受刑,不过是因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出些关于我的过失。往后好师出有名。然而幸好,府中有人将他的消息传了出来。眼下,他在长安是待不下去了,只好由你送他回去。”
“为什么?”绿衣不甘、不解,“阿穆达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他们有什么道理来诬陷我们!况且要是我们走了,岂不是要落了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而且,而且,牵连了你,那怎么行?不!我不走!阿穆达也不会走!”
“嘘~”刘弗陵安抚的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说道,“这其中的缘由你并不明白。我亦无法与你言说。总而言之,他是受了我的牵累。难保哪一日,你不会受我的牵连。届时,可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你之于我,重中之重,我无法隐瞒。”
绿衣抿了唇,料想到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心沉痛得难以忍受。
刘弗陵说:“你不得不走,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再不要回长安来。再不要踏入大汉疆界一步。”
绿衣的一双手垂了下来,似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内心里明白,无论她怎么纠缠,怎么哀求,怎么不同意。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叫她离开他的身旁。她不肯,不愿,不想,可是到这个地步,如果她还要坚持,未免太不顾及女子的自尊。她不懂汉人女子所说的矜持,她生在塞外,长在草原,她不知矜持,却有自己的骄傲与自尊。
她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越发明亮。只是那份明亮里的怨叫人难以直视。刘弗陵直想抬手遮住她的双眼,他微微侧过脸去,违心道:“好绿衣,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等有朝一日我来找你,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带我见你的五哥,我们一起去捕鱼摘星。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策马驰风,尝早起最鲜美的羊奶。”
他说得那样缓慢,笃定,好似他真的会去找她一般。可其实他们彼此都明白,她要是离开了,他们就再没有相见的那一日了。绿衣本强撑着不肯再落泪,可到这一刻,她心里酸楚得一塌糊涂,简直难以自持。她扭头看他一眼,看他消瘦的面庞,不敢去想往后再见不到他会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感情开始得那样晚,可是偏偏在她是浓烈如最醇的美酒。只是藏着,一直不曾开封,有朝一日揭开封条,便是千里万里也无法抵挡这份浓烈。
她颤抖了手,想要抚一抚他的脸,却发觉手上那般无力。她低下头,眼睫上还沾着泪珠,她说:“你真的会来吗?”
刘弗陵点头,强忍下心头万般痛楚,伸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指尖:“我会。绿衣,无论有什么样的阻拦,无论是生是死,我总会回到你的身边,与你共看日落星辰。”
“草原上的狼与虎豹同样凶猛,可是我总觉得虎豹都不如它。每一只狼有一个伴侣,若是其中一只先死,另外一只绝不苟活。我答应你,我走,但是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会来找我。”
刘弗陵深吸口气,他拥住了她:“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会再见到你。”
绿衣哭了,抱着他将眼泪藏到他衣襟里去。她情愿与他同生共死,他不愿说的那些阴谋和危险,她全都不害怕。可是她害怕有人利用她来伤害他,这个人,这个身处高位却孤独的人令她心疼、舍不得。她不要自己成为负累。如果远离是唯一能够为他做的,她答应,她离开。(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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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赏望着渐渐西斜不见的日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刘弗陵抬首,望见金赏的示意,拍了拍绿衣,他说:“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要立刻赶到城门处等候。”
猝不及防的爱恋,猝不及防的离别,绿衣心里难过得厉害,她连一步都不想走。可是自己答应了的,她不能不走。再者,阿穆达,阿穆达还在等着她。
勉强振作起精神,她看着刘弗陵走过去解开勒在树桩上的马儿,慢慢的走过去。刘弗陵要扶她上马,她摇摇头:“走一会儿吧,刚才坐得脚有点儿不舒服。”
其实她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想着能和他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会一会儿。她很舍不得他,曾和刘病已分开许多天,她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五哥以前说过,人就和狼一样,每一个人一辈子都会遇到那么一个令你不愿意再去看别人的人。绿衣看着眼前慢慢走在前头的身影,她无法言说自己的心情,只想着,也许他就是五哥所说的,她这辈子遇到了,之后再不愿意去看别人的人。可是,为什么要分开呢?假如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倒不如她当时就回漠北的好。可是,哪里还有可是呢?
“陛下!”远远的有一个人骑着马,见到这边的三个人,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极快到了跟前。双膝往下一屈,就要跪下来磕头。
刘弗陵睇了他一眼。他精神一凛,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忙的朝前后左右看了看,察觉这里只他们几个人,才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奴婢大意了。”
绿衣瞧了徐安一眼,并未见到金建,她往回收了视线,料到徐安也是知道她要走的事情,她心里窒闷,抿着唇也就不开口了。徐安亦见她一脸难看的颜色,眼眶子也仍旧红红的,知道县官是和她讲过离开长安了。徐安往前接了刘弗陵手中的缰绳,微微躬身,边走边说:“都尉已前去接应,若是一切顺利,半个时辰能够将人带到城门处。”
刘弗陵点了点头,侧首望了绿衣一眼。绿衣压着眼皮,只将视线投在脚下地面上,一声不吭。他心中叹息,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说。徐安与金赏越加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西边垂挂在天边的夕阳越加火红如血,染了天地一片殷红,似谁伤透了的心。太阳一旦到了趋近西山的时候,余温也帮不上什么忙,风自然而然的凉了几分,自那密密的丛林里往外吹,隐隐裹挟着林子里的冷香。一行人骑了马,金赏在前,徐安在后,绿衣和刘弗陵仍旧共乘一骑,往城门走。绿衣在前,她低眼瞧他一双抓住缰绳的手。他的手比之她的大了许多,许是染病的缘故,他的手背与面庞一样苍白,白得有些透明了。绿衣痴痴地想,可就是这么一双看起来脆弱的手,却非要抓住那么重的绳索,他不肯让她相帮,甚至认为她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给他带来危害。可是,她又不敢否认,不敢否认自己最终是要给他带来害处的。不说别的,单单说她的出声,她的阿母是谁,她的阿父又是谁,这两个人透露给旁人知道,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恐怕都会以叛国罪论处。
可是,她真的不想留着这么一双单薄的手紧抓绳索,哪怕是留在身旁陪着他,伴着他都是好的。第一次,绿衣第一次为自己不是真正的汉人恼怒怨恨起来。如果她是汉人,哪里还有这么多的烦恼呢?就算是他说为免敌人抓她做人质,她只要下定决心,绝不给人可乘之机,哪怕最后落到了那些人手上,她自己了断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叹了一声,被阵阵铃声嚷回神思,抬眼去看,他们已出了少原陵。方才的铃声是一辆经过的牛车上发出来的。绿衣终于还是把手覆到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把她的掌心也激了一下。刘弗陵未松开缰绳,只将左手拇指横过来,在她小拇指上轻轻刮了刮。
“我们……”绿衣开口,才发觉嗓子有点儿哑了,她低头,咬了咬嘴唇,“就只能这样了么?其实,我可以在城郊盖个草屋,或者,我借住在病已哥哥家里,他们家离得远,再说,病已哥哥和许姐姐也会保护我……”她胡乱说着,明知道他是不会同意的。末了,她把字眼都嚼碎了咽下去,只听那越来越远的铃声在耳边叮铃叮铃的响,他没有回答,她也不再说话。
少原陵已在城外,他们之所以还要回去,为的是接上阿穆达。城楼巍峨,绿衣坐在马上,他们皆下了去,刘弗陵立在马侧,金赏和徐安上前与那守门的将领说着话。
绿衣眯眼瞧着,想起自己第一次到长安,站在回汉使节中仰头看长安城那高耸的城楼时的情景。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很开心,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是意料之外的稀奇,她悄声问傅介子,汉皇帝是住在哪里的。傅介子抬手一指,指着遥遥壮观的宫殿顶端告诉她,在那里。在未央宫中。绿衣还想,汉皇帝真会享受,一个人要住那么大的宫殿,要那么多的人伺候。她想,她总要见他一见,然后问他,为什么要把替他拼死去打江山的将士判了死罪,要杀尽将士一家,要将人逼在关外,有家归不得。后来,她见到汉皇帝了,可是这个汉皇帝不是那个逼得她阿爹俯首为他国之臣,每每相思只可遥望不敢归来的汉皇帝。
望得时间久了,眼睛发酸,她慌忙的低下眼睛来。看到马儿身旁站着的人正在看着自己。绿衣慌忙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朝他一笑:“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长安城的时候了。”边说边要从马背上下来。刘弗陵伸手扶她,她掌心向下,只在他手上轻轻一碰,双脚翻过来跃到了地上。身轻如燕,动作利落。
“还想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她在他身侧站定,看他时候仍旧是半仰着脸,双目明亮,隐隐含着笑意。
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令刘弗陵心里生疼,不忍,他将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庞,低声应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朵刚摘的荷花。很好看。”
绿衣笑着点头:“我还把你当成了金赏。我当时在心里想,这位叫金赏的人长得可真好看。比我刚摘的荷花还要好看。”
绿衣想到自己当时和他说的那句话,她说,好看要和好看一起。她那时候才到长安,汉话说得是那么别扭。想到这里,绿衣自己也不禁笑了。笑着笑着,她眼睛弯弯的发起了酸,似乎是一触动就忍不住想要掉眼泪。谁想到她也会这样一日呢?换做是从前,她是决计不肯轻易掉眼泪的。那是脆弱的女孩儿才会做的事情,她不是。然而,她现在全不介意成为一个脆弱无用的女孩儿,因为,她已是这般无用,无用到不被允许留在自己心爱的人身旁。
她强忍着落寞与伤心说着俏皮的话,这只会让人更加难过。刘弗陵想要伸手抱一抱她,她却往后一退,下巴朝着前方示意,嗓音仍旧低低的,有一点点的哑:“都到了这里,不能不忌讳了。我什么都帮不上你,总不能在最后还给你添乱。”
她朝他看了一眼,大约是想要笑的,谁知道没能笑得出来。嘴角拉扯着,反倒是比哭还要难看。她扭过头去,像是有些忍不住了,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自己,我只会闯祸,从来也不能做一点儿正经的大事。从前我阿爹和哥哥们说我,我总觉得他们胡说,他们不过是不想让我跟着他们出去罢了。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她呜呜咽咽,嗓子哑得不行,最终还是哭出声来。她死死咬着嘴皮,倔强的把头扭到一旁,不肯看他。她心里的难受,她的不舍和痛苦,他都感同身受。刘弗陵在这一刻发觉自己的残酷,他对她所有的情感都视而不见,说着为了她好的话非要逼她做她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他担心别人伤害她,担心自己不能保护他,其实,何况不是一种懦弱的表现?既然她执意,她那么勇敢,她对他那么有信心,为什么他不能够像她一样勇敢一点,像他一样最自己多一点儿信心,竭尽全力不辜负她的期望?为什么不能够?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以飞快的速度在他心里、脑海里滋生成长,像是夏日里广受雨水和阳光的绿色藤蔓,以不可控制、不能预估的速度蔓延开来,很快就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刘弗陵往前,走近了她,看着她半侧的脸,伤心的面庞,他张嘴,这就要将他的想法说出来。他没有不要她,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她。与她相同,他想要每时每刻都与她在一起。在整个长安城,在这普天之下,没有哪一个人会像她,能够给他生气,能够使他感受到活着的快活。既然她也不愿意离开,既然他也离不开她,为什么不呢?
“六哥!”就当刘弗陵要把话说出来,金建喊了一声,匆匆跑过来。他在城门那一头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见着金赏和人沟通得差不多,他赶紧跑了过来。然而,他站住脚,发觉气氛不大对,刘弗陵把手往身后一收,绿衣也扯着袖子在脸上胡乱的擦着,金建抿了抿唇,发觉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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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建讪讪笑了两声,边往后退边说:“也没什么事,我还是去瞧瞧赏和徐安。”眼见着就要跑开。衣袖子被人忽然拽住,绿衣抓住他左手的袖管,一只手抹了抹脸,急急问他:“阿穆达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他?他现在人在哪里?”
金建愣了愣,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嘴里说的人是谁。他抬手往身后一指:“在那里头呢!好一阵折腾,张贺顾及多,做什么都一磨三蹭,能把人救出来算不错的了。”
他这话说得不对,刘弗陵听出来了。料想那位叫“阿穆达”的,眼下必定是伤得不能看。他刚想要阻止绿衣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听到阿穆达就在城门那一端的马车里,绿衣忙跑了过去。金建喊她:“你别急啊!”
这边刘弗陵忙要追过去。金建一瞧,忙阻止道:“六哥,你最好还是别露脸。虽说这些人不一定见过圣颜,可难保有一两个长眼的。到时反而不好。”边往绿衣那里去,嘴里说着:“赏和徐安都在呢,不会出什么差池,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就是了。”
刘弗陵纵然心急,然而不可否认金建说的是实话。他皱着眉头颌首,一双眼睛仍旧不肯收回来,直直望着往城门前跑过去的纤瘦影子。
金建也赶忙追了过去。他到底是个男子,又是个体形高大的男子,跑起来自然比绿衣要快了许多。紧着在绿衣往城门里冲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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