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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劫-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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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许久未钻了一头牛角尖在这件事上头,如今粗粗想起来,也觉得脑壳子疼。她低下头低低叹了一声,怪道她对刘弗陵有亲近感,实在自己与他也相差不到哪里去。好则好在一点她是个女孩子,祖母又心疼她,她父亲与母亲又很懂得远离权力斗争。否则,她哪里能够有机会跑到长安城来?恐怕连好好儿的成长都是个问题。
就这么想着,金赏已经停下脚步,在她跟前站住了。绿衣抹了把眼睛,把头抬起来。就见上头石阶上立着金建和徐安,两人皆低目望着她。徐安脸上还有一点笑意,走下来对她说:“快进去吧,别让县官等。”
绿衣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金赏金建像不会同时进宫,如此看来倒好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可看徐安的面色,又不像。她点了点头,顺着徐安开门的方向低首走进去。
清凉殿的四周设置了许多窗户,临着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三伏天里那窗户一开,水面风吹,凉爽沁人。很是舒适。不过眼下的时节就不大合适开窗了。四周的窗棂都拿纸糊起来,还悬了帘子,封得严严实实,当中放着一只大熏炉,里面香气袅袅。味道倒不严重,闻起来让人心里觉得舒坦。
她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窗边,也只那一道窗开了半扇,窗对面光秃秃的树桠上站着一只说不出名来的鸟儿,大约是听到这边关门的声音。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那窗边站着的人回过身来,日光里,他面貌模糊,却遮掩不住一身贵气。绿衣莫名觉得松了口气,走过去喊了一声:“六哥。”
刘弗陵点点头,凝着她的目光里似藏着一朵星光。绿衣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觉得喜滋滋的。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缘由全都不见了,见到他就像疏通了那总叫她堵着心慌的一条道儿似的。她迎着他走过去,越过一层笼罩着他的金光,终于瞧清楚了他的样貌。与昨天比起来,他脸色好看得多了,脸颊骨也有了正常人的红色。绿衣抬手,指尖在他脸上戳了一下,有点怔怔的,像是做梦的样子。她触觉是温热的,又移开眼睛低看他的手臂,他那只受伤的手垂放在身侧,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臂膀。绿衣仰头问他:“药起作用了吗?你看起来好得多了!”
他未回答,只低声问她:“这两日在宫里劳烦你照料我,你原不喜欢待着这里,想去哪里都去不得,见的人又来来去去总是那么几个,是不是觉得闷坏了?”
绿衣听他这样说话,莫来由的心上一紧。本是想点头应是,转念一想,莫非他这是要赶她走了?他原本就不同意她留在长安城,留在汉宫里了,可他病得那样厉害,她怎么能一走了之呢?眼下他才稍稍好了一点,又说这样的话……绿衣转着眼珠儿想了会儿,便说:“我在长安城里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来来去去可不就只见着他们了?闷倒是有点儿闷,不过阿穆达看着我的时候我还要闷呢!他又是个木头,连话都不会说,我在这里,你还能陪我聊会儿天,我觉得挺好的!”大约为了加重可信度,她边说边自己点着头,一双圆亮亮的眼睛望着他,眼皮儿都不肯眨。
她是在提防他呢!和旁人的提防不同,她的提防是为了防他拒绝她的好意。刘弗陵脸上的线条越加温和,他微微弯了腰,叫自己与她拉近距离,嗓音也越加温和:“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有些闷,我可以陪你出去走一走。”
“出去?离开这里出去吗?”她有点儿惊讶,眼睛也瞪大了。她虽然没有开口说,可是那一双瞪大了的眼睛藏也藏不住跃跃欲动的兴奋,刘弗陵虽早已料到,心里还是有些免不了的落寞。他嘴角噙着笑点头:“是离开这里出去。”
“宫外有喜事,我可以出去一趟。虽然仍旧不能名正言顺,不过也不用躲躲藏藏,不拘叫人知道我走这一趟。”
绿衣听着觉得有点疑惑:“不用担心被大将军知道吗?还有金赏、金建、徐安,他们都不阻拦吗?”是什么样的喜事这样奇怪?他是皇帝,如果是位份适当的大臣官员,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以示皇恩的同时,也告知所有人他身体已经康复;如果不是位份相当的大官,他这么微服出巡的出现,不单大将军霍光绝不会同意,就是徐安他们也一定会拦着。绿衣迷惑不解,她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一旦想什么,再掩饰得好,脸上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在刘弗陵他们这样打小就会看人脸色的人眼里,简直如看水晶透明的人儿一般。他抬手,将她刚才走得急,落在颊边的一缕散发勾到了耳后。他原就不打算瞒着她,因此缓缓吐了口气,轻声说道:“皇曾孙今日大婚,他在世上也没有几个亲人,父母兄长皆不在,唯有母舅家的几位长辈,我照理论起算是他的叔父,不该缺席了他的婚宴。”
“皇曾孙?”乍听到这个名儿,像是隔了万万里的迷雾往回看,忽然瞧见那模糊不清的人影。恍恍然,又惶惶然。虽是瞧不清楚了,可终究是打那儿经过的,摸着石头过河,被锋利的石头尖儿割了多少刀,伤口结疤了,痛还记得。(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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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低下声去,眼皮子也垂了下去,神色暗寂寂的,她问:“是和许家姐姐么?”
刘弗陵低首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她的落寞,她的难堪,她的局促,她的不安,她被阴影笼罩得瞬间失去了光华的模样,没有哪一样是不牵动着他的心的。如果可以,刘弗陵想伸手抱一抱她。她看起来阳光照人,可她也有虚弱难过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受伤的时节,那苍白孱弱的模样,刘弗陵心上猛的一揪,当真比自己遭受病痛还要磨人百倍。他还未及得开口,垂在一侧的手竟是被人抓住了。
绿衣仰头,她脸上露出了微笑:“你要带我一起去吗?我们一起去给他们祝贺吗?”
那笑容看得刘弗陵心里发紧,发疼。他屈手握进了她柔软五指,微笑:“自然。没有叫我一个人去的道理,你不是要保护我的安全?”
绿衣被他这么一提,忽的想起他头次出宫,趁夜从尉屠耆府上回来,她非要跟着,唯恐他在路上遇到个好歹。仔细想,那会儿他是惦记着她的安危才不顾自己,硬要送她出宫去的,后来她又担心着他的安危,不管不顾的粘在他后头要送他回宫。当真是有些傻。尉屠耆又怎么可能让皇帝在他手上伤到一分半毫呢?
她蓦的笑了,不似刚才的勉强,眼梢带了光。刘弗陵微微挑眉,她就把窝在他掌心里的指尖挠了挠,叫他掌心痒痒,而后说:“我才觉得,你是最先对我好的那个人。”
他不解,她就说:“我知道你一开始留我在宫里住下是为了帮我。是我不知好歹,还总以为你为难我。”低着头,绿衣晃了下手,顾及他手伤,又停下来:“我到长安这么久,其实只有你没有想过要算计我,对我好。我知道的。”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谁的,对不对?”
她望进他的眼睛里,神情认真。刘弗陵未回答,但四目相对里却足够叫对方明白一切。
窗外有风吹进来,徐徐的,冷得厉害,和殿内暖气相冲,可是却并不叫人难受,恰到好处的温度。虽冷热不相宜处,却在某一个时刻融合得如此恰好,如此得人心意。冬日暖阳,大抵如此。绿衣心底里腾升起一点点的暖热,就和此刻外间的日头一样,看着温吞不起眼,照在人身上是那么舒坦。她伸了手去,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他掌心里,看见他眼中微微的讶异,绿衣脸颊升起一片红云,却没有避开视线,她说:“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我们今天能到市集上去转转吗?我到了这么那么久,只有去了一回。”
他听得恍恍惚惚的,眼神里也有点恍惚。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盯着她的视线竟是闪烁了一下,似在躲闪什么似的,绿衣心里打了个盹儿,虽然忐忑,仍旧耐性等他回答。这看似是好平常的一句话,然而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知道,这句邀约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得这样长久,就当她要放弃,刘弗陵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容,紧了紧握她指尖的手低声道:“随你,你愿意到哪里去,我就陪你到哪里去。今天都依着你。”
绿衣未听出他这句话里的意味来,只当他是答应了,心里喜欢,低低嗯了一声,她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松了手去圈住他的腰。怀抱里实实在在的圈着,这个人真真切切在她身旁,没有患得患失,也没有疑心揣测,这种感觉就好像仰头看到的那个太阳,暖热热的,身上没有哪一处还觉得寒冷。真好。
“什么?”他忽的松开了她,低头对着她微微挑眉。
“嗯?”绿衣糊涂,松开他仰头迷蒙蒙的看着他。这模样儿半点不见平日里的雷厉风行,爽朗痛快,糊涂得就像身旁随手可抓的汉人小女子。可又似乎不大一样,她身上的纯真迷蒙又和旁人不同。哪里不同,刘弗陵凝着她微微的笑,他也说不上来。大约就像那一滴春露落在心尖上,恰好润了他那颗干涸许久的心,不为别的,只因为刚刚而已。他手一紧,又将她抱了个满怀,吁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绿衣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回抱着他,额头抵在他的心口问:“这样多好啊,是不是?”
多好,好得他愿时间就此停止,再不要往下走一分一秒,只这样和她拥着直到天荒地老都是好的。可是哪里能够呢?这算是最后的温暖了吧?该满足了,独自在深宫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连正午的阳光都不曾能够温暖他分毫,可眼下他是尝到温暖的滋味了。好歹没有叫他这一辈子都封在森冷里,该满足了。
他说:“真好。”
绿衣听得高兴,脸上的笑也藏不住了,嗓子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来。似能感染了人,他听着,眉宇虽仍旧是攒簇的,也忍不住绽出笑来。
两人互相拥着,彼此都不愿意放手。绿衣脸颊时不时在他衣裳上摩擦,心里欢喜,她是小孩子心性,一旦喜欢就要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而另外一位则是因为除了此时再没有别的时候能将她这样密密实实的拥着了。两人自然忘却了时间,直到徐安在外头叩门,有些着急般唤了声“县官”,刘弗陵拥着她的手松了松。
绿衣也听到了,松开手,扭头往殿外看了一眼,她有点儿不大高兴的咬了咬嘴唇,轻声嘀咕:“又要麻烦了。”
刘弗陵听到了,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擦了两回,她仰头朝他看,他也低头对上了她的视线。绿衣笑了,反过来握紧他的手道:“走吧,他们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召了徐安进来,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不过,再不耐烦,他是奴婢,没有催圣驾的规矩,徐安这么急匆匆的可不是因为别的,那椒房殿的主子过来了。说是听闻圣驾到了清凉殿,料想县官身体好转,想要探望一番。
上官妍娇憨纯良的小孩子面目虽然已经撕下,不过她当真的还是一心向着皇帝,这一点不说旁人,就是绿衣也看得出来。一个女子要恨另外一个女子,不外乎是两人同爱上了一个男子。绿衣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惭愧,明知道上官妍是那样爱慕皇帝,她眼下却站在皇帝身边,这叫身为皇后的上官妍看到,不知道要怎么难受了。她皱了皱眉头,把手从刘弗陵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刘弗陵正听徐安回禀,察觉到掌心里倏然多了一道凉风,低头看她。彼时徐安刚刚好说完,正等着县官示下,却听到县官说:“心里不自在了么?”徐安倒是一愣,刚要咂摸出来县官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转神思想到眼下殿内并非他和县官两个人,这句话恐怕并非是对他说的。徐安把嘴皮子抿了抿,仍旧躬身跪在地上不动。
绿衣两只手扭起来,低声道:“你和皇后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却仍旧是行了礼的夫妻。你去见她吧,我就不去了,到时你来找我就好了。”
她垂眉低首,脸上悻悻的。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这份不痛快和得知刘病已与许平君成了一对又不同。像绵里藏了针,细细的戳在心尖上,说不上来的一种麻疼。可是她又无法与人去说这种难言的苦楚,若是她能抵挡得住,她就不该匆忙里和刘弗陵把这份感情确定下来的。可是她实在难以抑制。仔细想想,她可能老早就对眼前的这个人动了心,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于是突然得知了自己的心思,就有点儿像一直堵塞的洪水泄了阀,蜂涌而来,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了。
他伸了手去,指尖在她小拇指上轻轻一碰,她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你是在生气呢!生我的气。”
绿衣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手缩到一边,也不怕他笑话,梗着脖子说:“我就是生气,你能怎么着我?”
他蓦的沉默了,绿衣久等不来他的回应,心里忽的有点儿着急,忙忙的仰头去看他。却见他正瞧着自己,眼眶里一径的哀凉,看得她心里凉渍渍的,只觉得心慌。忙讨好的去挽了他未受伤的那支胳膊软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堵得厉害。其实你们才是正头夫妻,我这横下里插进来一脚,我有什么资格呢?刚才说着玩呢,你去见皇后吧,她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你身上怎么样了,她也不安心。你还是去让她看一看的好。”
她其实是个分外简单的人,也有草原上女子的一点儿莽劲儿。一旦喜欢了一个人就想要把她夺过来,把他的整颗心都夺过来。两个人能够潇潇洒洒又腻腻歪歪的,那才是她心里喜欢的模样。可是她眼下这样好声好语的说那些只有禁中女子才会说的官派话,竟叫刘弗陵心里不快。不是因为她不快,而是因为自己不快。与他一起,她必定不能随心恣意。要她为他而改变,他着实不愿。
低首看下面跪着的徐安,他还等着他的示下。刘弗陵微微垂下了眼,他和皇后幼时结为夫妻,彼此都并非所愿,这许多年来,他身旁唯出现过一个周阳氏,虽有盖长公主从中牵线搭桥的缘故,却也和他恐惧寂寞想要取暖分不开。他其实一直都是寂寞的,自周阳氏后更甚,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听从众臣子的建议和皇后圆房。不为其他。只因在眼里皇后并非妻子,而是与他同病相怜的妹妹罢了。
昔惠帝不愿与张氏同床共枕,因舅甥之情不可乱了人伦,眼下他将皇后当做亲妹,也是同理。不过,清颜待他……刘弗陵叹气,也是该见她一见。(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六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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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擒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道:“你勿多想。”说罢就让徐安起来,命其领路,留下李绿衣一个人在殿内,他兀自出去了。
绿衣巴巴的看着他走,想要喊他又拉不下那个脸来喊他,心中不是不恼怒的。还好金建随后进来了,看她呆愣愣的站着不动,金建上前喊了她一声。绿衣犹自恍恍然,待他唤第二声的时候才有点儿醒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视线调过来看他的时候都是涣散的。慢慢的聚拢起来,她兴致也不好,淡淡的“喔”了一声,低头边朝他这边走边说:“原来是你啊。”
那嗓音满是落寞的味道,听在金建耳朵里也颇不是滋味。他和她其实骨子里有一些相同的因子,大约因他和她多少有相同的不羁的血缘。金建自觉和她是极容易亲近的,若非他身在这个位置,两人倒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喝酒打拳,无话不谈。可是眼下不行。然而,也不妨碍他问一问她怎么了,关心她一番。
绿衣却不大高兴说,摆了摆手只说没什么,人蔫蔫儿的,只管往前走。金建心底也有数,方才皇帝匆匆走出来,身后带着徐安,单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徐安是进来替皇后请县官示下的,这其间缘由只稍稍一想便能猜到了。他有心宽慰,实在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摸了摸鼻子,也只有随在她身后了。
金赏见着两人出来,与金建相互看了一眼,金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后在后头护着她往前走。
也没说要往哪个殿里去,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天气倒还好,阳光充沛。冬天,倘若有了温暖的阳光,就算是再冷也觉得还能够承受。
金赏和金建并行着走,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金建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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