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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留学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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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彦昌心里有些别扭,却也没有多少迟疑,往前走了几步,袍子一掀就跪了下去,“咚”结结实实一个响头就叩了下去。在这个时代有些规则是必须遵守的,这样的思想准备他早都有了,当然要是给紫禁城里的老太太来这么一下他肯定是满心的不愿,但对着眼前这个为了一心为国的前辈,磕个头,他还是满怀着敬意。

    容闳并不知道杨彦昌心里的想法,他上前两步拉起杨彦昌,面露苦笑,“唐先生,你的意思我懂,彦昌这孩子我很是喜欢的,但我也得说清楚,朝廷里议论纷纷‘新老丁单’的学生是大致是不予考虑的,彦昌没有双亲,但杨家这一脉就他一个,所以,这次你们怕是白来了。”

    “谢天谢地。”唐耀一个激动张口就出来了,转眼却看两人正看着自己,索xìng也不再掩饰,“彦昌,这下你该死心了吧,不是姑父拦着你,是朝廷不要你,走吧,咱们回家,这花旗国咱不稀罕。”说着就起身要来拉人。

    “不!我不回去,姑父,等等!”杨彦昌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斩钉截铁,无论是老唐还是容闳都愣住了。

    “大叔,你知道吗,前几天我的好伙伴,徐振鹏,他老爹从福州回来给他带了个玩具,是铁做的小火车。”杨彦昌慢慢说着。

    “他爹爹是船政局的,那火车听说是那的洋人技师们吹嘘的时候他悄悄做出来的,我想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大叔,曾经我只过听教我英文的老头说过什么是火车,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漆成黑sè的铁盒子串了好几个,最前边的那个盒子上凸出个烟囱,听说是蒸汽机的锅炉就在那,我不能想象就那样小的东西装上好几百人跑得比马儿都快!”

    “但那就是火车,我还听说红毛子们能用一种叫电报的东西,一下子就能把消息从广州传到京城去,大叔,我想去看看那些,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

    容闳看着那双眼睛,在那里他好似看见当年的自己。杨彦昌低着头,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

    “大叔,刘老夫子给我们说,当年他跟着林爷爷硝烟的时候洋人开的是木头船,而现在洋人已经带着铁甲舰耀武扬威了,我从广州来香港的时候就看见了好多,我想知道红毛鬼子们凭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没有招惹他们,为什么他们要来欺负我们?”

    “我nǎinǎi的侄儿李正仪是被鸦片祸害了的,老人们说鸦片这害死人的玩意也是红毛们漂洋过海带过来的害人的,这又是为什么?大叔,你从花旗国回来招人去那学习,我想为的不就是让人得到这些答案吗?”杨彦昌说完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容闳,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就在这一刻了,当然,在心里他悄悄给自己个答案。“落后就要挨打!”

    “彦昌。”唐耀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娃娃心底竟然装了这么多,因为爱他所以拗不过他,在家里痴缠了整整三天,吵吵闹闹,让夫人伤透了心的孩子竟然想的这么多,带着杨彦昌来,唐耀其实抱着万一的心思“只要通不过考试自然就让他绝了那份念想。”说句实话,开始对容闳这官爷的几分不敬其实也是这想法下的产物。

    “彦昌,去吧,去外边看看,去学些东西回来,家里有我呢,别cāo心,可怜姑父没你看的远,我明白了,明白了啊。”唐老爷抹了抹眼角,想到十几年前自己心中的豪情壮志,转个身对着容闳说道“容大人,你就成全了彦昌吧。”边说着,边拱着手做个稽,弯下的腰迟迟没有直起来。

    容闳看着二人,大喝一声:想让杨彦昌报名,让看官们票票砸进来先。
第十四节 三问和“卖身契”
    一大一小两个人殷切的希望,容闳忽然就凌乱了。

    “以往来的人都是大人在那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小孩在后边应着,今还怪了,这小子问些简简单单的问题,偏偏让人不好回答,反而说服了本来不同意的姑父,还搞得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为什么当年出国的我咋没这样的觉悟?”

    容闳心中难以抉择,杨彦昌的问题没有家国天下,有的只是一个孩子生活中的不解,但是这些问题的答案却绕不过自己同样怀着的强国梦想!

    一边是朝廷法度,一边是怀着梦的少年。

    “国法大于天。”容闳转开头,他自知自己难以扛起可怕的后果,避开那双明亮的眸子,几步到厅口,艰难的开口就要说出最后的结果,目光越过围墙,墙外不知哪儿竖起的米字旗迎风飘扬,刺痛了他的眼睛。

    “通过了考试才能录你。”话到嘴边却变了样儿。

    一句话出口,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容闳闭着眼睛,“杨彦昌,我等着你找到那些答案,等着那些答案开花结果的那天,到那一天我要亲手把这狗rì的米字旗给他娘的降下去!”

    杨彦昌脸上挂起的笑容让整个脸都cháo红了,他不知道这一刻旁边的男人在心底放着狠话,要知道的话一定会给他做个保证,原本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保证。

    …

    “彦昌,你的洋文不错,只是不知道你的汉文如何?入学几年了?”正正脸sè,容闳撇下一旁兀自开心的老唐,认真问起杨彦昌来。

    杨彦昌挺直身子,毕恭毕敬的达到“禀大人,学生六岁进学,已七年矣。”

    “都学了些什么?读了些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幼学琼林》,《论语》,《孟子》,《诗经》。”

    “哦,还不少啊,最后三个问题,我问你《论语·子罕》一篇中,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后边是什么?”

    “匹夫不可夺志也。”

    “《孟子·尽心章句下》有言君民轻重的怎么说?”

    杨彦昌看了容闳一眼,接着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坐在一旁的唐老爷眼皮跳了跳,环顾四周,只有他们三个人,刚才的仆人早已退出了房间,”呼”的吐了口气。

    “唔,不错,我想你也的记着这句,《周易》中有言,穷则变…”容闳没有理会别人继续说着。

    杨彦昌接口“变则通,通则久。”

    “彦昌!”一旁的唐耀脸sè微微变了变,低声喝道,虽然容闳很随和了,但插嘴总是不礼貌的,早先带着一分无理是存着不被招考的心思,现在怎能不变变?生意人出身的老唐,这点jīng明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哟,都会抢答了?不是没读过吗?”被杨彦昌抢了句话,容闳并无不快,摆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问道。

    “先生教过几句还没学全,大叔,这可第四个问题了。”杨彦昌神态自若,俏皮的对着容闳眨眨眼睛。

    “哈哈,超了就超了,我可是考官。”容闳的声音里透着亲近。

    杨彦昌撇撇嘴,看着他这个样子,容闳更乐了几分。

    “彦昌,这真的最后一个问题了!你知道此去多少年不?我该给你说过这个了。”容闳低着头,摸了摸杨彦昌的脑袋。

    “15年。我知道的,大叔,人生没几个15年,所以我们才要抓紧啊。”话里带着不属于他的成熟。

    唐耀和容闳却都没有觉得滑稽,“这真是个让人惊喜的孩子。”容闳心里默默想着。

    “好聪明的孩子。唐先生,如果没问题的话,彦昌就可以报名了。”容闳对老唐说道。

    “这就行了?”唐耀觉得似乎过于简单了些。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我这只是同意彦昌报名,能不能放洋还得看以后,彦昌族中还有什么叔伯没有?”

    “有的,但都是些已经过了三代出了五服的。”

    “哦…”容闳左右度了几步,“那就你吧,你给彦昌出具干结,说明自愿做为官派学生出洋肄业的。”一边说着话,容闳一边示意唐老爷走到书桌旁。

    纸笔俱全,问清格式,唐耀紧紧手中的笔,砚池里还有刚刚容闳未用完的墨汁,蘸上墨,手上却是一颤,一朵绿豆大的印记清晰的出现在纸上,看了眼杨彦昌,提笔掩住墨印就写了下去。

    具结人唐耀具结事

    兹有侄子杨姓彦昌,情愿送付宪局带往花旗国肄业,学习机艺,归来之rì听从中国差遣,不得私在华洋各处另某生理,其在洋在途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合具甘结是实。

    童男杨彦昌,年13岁,身中面方白,广州府香山县人氏。

    曾祖锦恩,祖安泰,父启华。

    同治十一年三月初七唐耀亲笔(画押)

    当按下手印的一刻,唐耀挺身立起他想要给容闳再作个揖,却不料脚下一软闪了闪,容闳手疾眼快正yù扶上一把,唐耀却已扶着桌子站直了,耗尽了他的气力,这份干结在唐耀看来分明就是给侄子签了一份卖身契生死书啊,杨彦昌两步上前搀扶起姑父的手臂。

    “姑父,您…”

    “唐先生。”

    “不碍事,不碍事。”爱怜的看了眼杨彦昌,“哪怕你再大个三岁也好啊。”老唐心中呢喃。

    “容大人,彦昌以后可就托付给你了。”

    “这您就放心吧。还有,这次招生已经差不离了,人一满就得让孩子们出发去上海学习,也就在这月了,没有多长时间,唐先生你们还是回家好好聚聚吧。嗯,彦昌的名额这就算填上了,若有意外,在下自当尽力游说,当然只要彦昌在出洋考试的时候有个好成绩那就更好了。我对彦昌有信心,你就放心吧。”

    唐耀拉出杨彦昌怀里的手臂,再对着容闳拱了拱,道个谢,让杨彦昌再次谢过,道完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如来的时候,手牵着手就走了出去。

    容闳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彦昌,那三个问题你要好好记住喽。”

    其实,对于汉学容闳并不jīng通的,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接受了西化的教育,回国的时候有些词还要别人翻译给他才行,一直等到做了曾国藩的幕僚才慢慢学了些学问。

    “志气”“重民”和“变通”。

    那么多句子,他偏偏爱着这么几个地方,看着杨彦昌,容闳就想到当年满怀着好奇的自己,不自觉的就说了出来,也不知道自己的期望会不会太高了,眼角的余光再一次扫过那正飘扬的杂烩旗帜,“彦昌,我只希望你能记住这些,给咱们中国人走出条明堂堂的路出来。”

    杨彦昌最后在呐喊:为了出洋,大家伙们帮帮忙啊。这章有些晚了,望海涵!
第十五节 老翁(一)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到唐耀带着杨彦昌回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昏暗的灯笼映出模糊的人影,杨彦昌刚刚给老太太道过晚安,聊了半晌,晚饭后姑娘明明说过,让他早点休息的话了,但不由自主地却来到了姑娘的房门口。

    房间里的灯火在窗子上勾勒出两个清晰的模子,里边的声音传出来并不很明亮却也毫无障碍的钻到他的耳朵里,抬起的手慢慢就放下了。

    “老爷,你答应了我的,怎的这一去就签下了干结?十五年啊,彦昌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给爹娘兄嫂交代?若是你觉得彦昌在唐家吃住穿用,我自带着彦昌回乡下,几亩薄田怎么也饿不死人。”杨彦昌从没听过从姑娘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妙儿!”唐耀的声音颇大,充满了愤怒,“杨妙儿,这样的话你怎么说的出口?这么些年?这么些年你还看不到我的心吗?彦昌在我看来就是我的亲骨肉一般啊!”

    “那你…”

    “你们妇道人家懂些什么?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彦昌长大了,他早都不是随你嫁过来的时候的小豆芽了,我都给你说了他在容大人那说的那些话,你还是不懂么?小鹰长大了就想着飞了,想当年洋人们打进广州城,我也就彦昌这么个年纪,我想的只是夜叉怎么不把那些红毛子抓走!但彦昌呢?”

    唐耀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彦昌比我长进多了,他要知道洋人为什么那么强,等他知道了他就会去学那些东西,总有那么一天他会懂得这世上最强的就是‘拳头’的时候,他就会用那些洋鬼子的拳头打回去!”

    “但我不要他做那些,我只要彦昌平平安安的娶妻生子,只要他好好活着给杨家传宗接代,没病没灾啊。”杨氏的声音尖利的穿透进杨彦昌的耳朵。

    窗上的一个影子猛然就把另一个抱在了怀里。

    “我懂的,我懂的,我也希望那样啊,我还记得那年我们什么也没做,洋人就要入城了,就要开炮了,打雷一样的声音,我爹不久就把老宅卖了,带了我们娘两回了这石歧老家。城破了,喳喳呼呼的朝廷一下就没了声音,妙儿,只要我们还在这就逃不掉的啊。”

    唐耀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痛苦。

    “后来长毛说和洋人是兄弟,那就是扯淡,长毛没了,但那些官老爷们也是靠不住的,保不住我们,红毛们不安好心,我只想着洋人再打过来的时候彦昌知道为什么!彦昌不要跟我一样窝窝囊囊的跑了。”

    “夫人,我算是看出来了,彦昌跟一般娃娃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知道自己怎么去争取那些,我们看的住他一时,看不住他一辈子啊,把他留在我们身边还不如让他走出去瞧瞧,当年那容闳出洋的时候我看还没我们彦昌懂得多,现在不照样是个五品的官儿了?我家彦昌比谁都不差啊。”

    “噗”哽咽声中忽然冒出声走样的笑来,“你不是最看不得那些官嘛?我当然知道我家彦昌当然是最好的。”

    “那怎么一样,我家彦昌要是做官,那定然是做最好的,最大的官的!”唐耀看着怀里的妻子慢慢平稳下来,松了口气,顺着妻子的的话说下去。

    “老爷,你得给我担保,担保彦昌一定能安安稳稳的回来。”

    “嗯,放心吧,彦昌是个有福的孩子,不会出岔子的。相信我。”

    …

    屋里的声音沉寂半晌,杨彦昌站在门外,泪流满面,当年去上学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这样?但当年好歹也有寒暑假可以回家啊。

    “妙儿,明天我就带彦昌会乡祭祖,这事儿不能耽搁,天晚了,早些睡吧。”

    …

    一阵响动,屋里的烛火就熄了。

    走廊边挂着的灯笼里火光更加微弱了,杨彦昌的背影瘦瘦小小,只有那一步步坚实的脚印不为人知的宣示着:“曾经混吃等死的杨米真正的消失了,存在的只能是这个有着梦想和未来的杨彦昌!”

    …

    南屏北岭村,杨氏宗祠,青砖筑就的鳌鱼屋,几个杨氏族人正围着唐耀说些什么;同治皇帝赐给的牌匾还得等几个月,民国主席的匾额还会不会有?还得两说。

    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前杨彦昌跪的无比蛋疼,说实话,杨米的家在北方怎么着也不会跟这里的杨氏扯上什么关系。

    抱着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小心思,杨彦昌磕了几个响头,再看看写着“杨公锦恩”“杨公安泰”“杨公启华”的几个牌子都在角落呆着,他就更郁闷了。

    磕完头爬起来,转过头,叫一声,“曾伯祖”,旁边一个拖着花白的辫子,身形颇大的老人被两个年轻后生搀扶着,点点头,老人示意杨彦昌跟着他,就出了祠堂。

    出了门,老人拿过靠着门口的一根竹杖,轻轻挣脱那两个后生,缓步往前走了,周遭的族人们被他一摆手就都不敢跟着了,杨彦昌赶忙上前,扶着老人的另一边手臂,这次老人没有挣扎。

    “出洋啊,好大的事,怎么不跟族里说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衰弱。

    杨彦昌不知道怎么回话。

    “你不说话老夫也猜得到,当年那事族里没法子管啊。白纸黑字的,赖都赖不掉的账啊,咳咳。”

    杨彦昌低声道了个,“嗯。”

    “走官路子?偏袒了你们,族里其他人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啊!谁都知道杨云骧做了一辈子官,就是看不起那些狗腿子的样儿才回来的。不管怎么说能留下院子和那几十亩田已经不容易咯。”不长的几步路老人走的气喘嘘嘘,拉着杨彦昌就坐在了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

    “曾伯祖,石头上凉,您的身子…”杨彦昌压根没想过靠那些地过活,他更怕眼前这老人忽然出个什么事,自个儿别被人给生撕了。

    “哎。没那么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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