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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冥说-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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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已经很旧了,小柳儿看着自己撑着伞的右手手腕处已经被磨掉边的袖口,想起昨儿小姐还让人新做了好几套衣裳来的。果然,同人不同命,她卑微的连单纯的艳羡也不能。
  这会儿酥油饼子即使买回去了她那金贵的小姐也未必会吃,不,是根本不会吃。她是尊贵的官家小姐,哪里稀罕这些所谓的“粗鄙俗物”,只是随口找个寻事儿折腾人的名目罢了。
  小柳儿打心里升起一股子寒意,哪日要是小姐让她去死怎么办?
  不知不觉的就放慢了步伐,踩在枯枝败叶上时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很是清晰,除了雨声就是脚步声,还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蓦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团朦朦胧胧的白影。
  天色已经有些发白,雨仍然不停在下着,小柳儿双手紧紧抓着伞柄浑身冰凉。
  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楚了些,似乎……躺着个人,但是,会是什么人呢……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小柳儿有些喘不过气来。

  神鬼无话

  恐惧不可自抑的蔓延至全身。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越是害怕,越是好奇。而多数时候,好奇总会压过恐惧多一些。
  一步、两步、三……
  “呃?”
  蓦地刮过一道阴风,小柳儿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影晃过,她停下脚步再不敢往前了。
  果然,原先的白影之旁多了另一个身影。
  小柳儿又害怕又好奇,愣愣的站在那儿瞪大了眼。两个影子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
  两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倒在地上的那个约摸是十几岁模样的少年,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色,另一个是个年轻的男子,只是头发有些奇怪,竟然没有梳普通男子的发髻,很细碎的短发。
  还俗的僧人吗……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解释了。
  可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苏愉看着脸色纸样苍白好像木偶一样的小楼,就那么呆站着,许久,才晃了晃身子,颓然的跪坐下去。
  墨色的发丝沾了雨水泛着漂亮的光泽黏在小楼苍白的皮肤上,苏愉伸手替他拨开,看着他死气惨白却称得上是精致的脸孔,扯扯嘴角苦涩的笑笑,喃喃道:“我们是鬼啊……这个世界真是荒谬。”
  凡世的雨,怎么会湿了冥府鬼魅的衣和发呢……
  “小楼……”轻轻地推了推,触手一片骇人的寒,那人却仍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小楼……”
  一直都很安静,只有不断的淅沥沥的雨声。
  “小楼……”轻轻地把他拉到怀里,死死的搂着他,苏愉觉得自己许久不再跳动的心脏疼的无以复加,“小楼……”
  “小楼……”
  毫无生气的少年靠在他怀里,无论他怎么喊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其实没事吧,他是鬼啊,没有生气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心里头那股止也止不住的不安是怎么回事?
  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要失去的感觉,怎么抓都抓不住。
  “小楼……”
  “对不起……”
  深深埋进他的肩颈里头,感觉到的都是湿漉漉的,是雨水吧。
  “小楼,对不起。”
  小柳儿惊愕的看着眼前这情形,甚至觉得那男人像要哭了一般的,看着他把头埋在那少年肩窝处,搂的死紧。
  那个画面定格了许久,久到小柳儿以为他们就要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到地老天荒的时候,男子把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抱起,朝她这边走过来。
  “呃?”
  其实不是朝她走来的,只是朝这个方向过来,在小柳儿看来就像是冲她来的一样。
  分明是阴冷的凌晨,她脊背上却冷汗涔涔。
  可那人只是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便就兀自的抱着人走了。
  小柳儿发现自己腿软的厉害。
  湿漉的空气中只有“沙沙”的,雨落的声音。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了一般,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混着泥的雨水沾染上她的旧衣裙,那伞也一并跌了,在地上旋了半个弧,伞面裂了个口子。
  天要亮了,雨却仍没有要停的意思,倒还愈下愈大了,风夹着雨打在她瘦小的身子上,满是污泥的衣裙逐渐的冲洗干净了,不会儿又染上新的污泥。雨水仍是那么狠绝的,毫不留情的倾覆而下,冲刷着那张满是疲惫的小脸。
  雨水和着汗水,湿透了衣衫,紧紧的黏覆在皮肤上,闷闷的很不舒服。
  月溯由着雨落在身上,不打伞,也不用术法避雨,迅猛的雨势很快的将他全身淋了个透,他却不管,有些茫然的睁着一对寂黑的眼,不知道在看哪里。
  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跪坐着一身火红衣裳的昭楚,一手抓着刀另一手掩着嘴不住的咳嗽,雨不偏坦任何人,照样的打在他身上,把那身火红浇透了,瞧着格外的悲凉,很是狼狈。指缝间不住的渗出的殷红混着雨水滑落在衣服上,火红色染上几点深的红,晕开,不会儿又消失不见了。
  深吸一口气,钻进鼻腔的是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湿润空气。
  昭楚抬头看了眼月溯,失了血色的苍白脸孔上神色复杂。
  “这雨……”月溯伸出一只手,任由着雨打在他手上,溅起些水花后从指缝间流走,幽幽的道:“似乎来的古怪了些。”
  漫天的大雨落下来,砸在泥土上,砸在枯枝败叶上,原本就已朽败的枯叶让雨水浸泡的破碎不堪,泥水汇成一道道的小溪流,交错着,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也许会渗到幽深不见天日的泥土里,也许等天晴了就会化成水汽回天上去,也许就那么流入了真正的溪里,河里,汇入江,汇入海。
  是想要洗干净这个世界么……
  可惜,无论你怎么冲洗,都只会越发的暴露这个世界丑恶污秽的本质而已。
  “最悲哀的事不是悲剧本身,”他说,“而是你清楚的知道一切,你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你甚至知道每个细节,却根本无力改变它,即使有时候改变只关乎其中看似微不足道的一环。”
  “因为你只是旁观者。”
  “多数时候,缘分两个字,才是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人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的,”身后有人低声说道,“所以你毋须太过介怀。”

  浮光

  有些偏僻的在常日里几乎算的上是死寂的季家老宅子近来似乎较以往热闹了那么一些些。
  偏院住进了两个鬼气森森的住客。
  似乎这也没什么,这宅子本就终日阴气沉沉的,鬼气森然。
  那场古怪的雨一直下了六天,仍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原本就老旧的宅子愈发的加重了霉气,满是混着腐朽气息的泥味。
  偏院小门进入左拐第一间的屋子里,苏愉抱着小楼那柄造型奇特的长剑倚在窗边,看着绵绵不绝的漫天大雨发愣,窗子底下的墙根处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间或还会有几株小小的菌类出现,多是棕色或者米白色的,菌脚很是细长,瞧着像一把小小的伞。
  屋子旁边--就在窗户外头没几步远的地方有几株木樨,也开始冒出小小的米粒样儿的小花来,散着甜丝丝的香气,只是让雨这么凶狠又不停歇的一通浇下来,香味被冲淡了许多。
  “叮--”
  许是年久失修,屋檐有水漏了滴落下来,正巧落在余出的剑柄上,发出一声脆响。苏愉却无暇顾及这些。
  这雨连着下了六天了,小楼也一直昏睡了六天,跟这不停歇的雨一样,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苏愉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扭头看了眼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小楼,苏愉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屋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屋里的屋什陈设虽都齐全,却也都朽败的很厉害了,有的甚至只需轻轻一碰就会散成一堆碎末,但是苏愉不在意这些,鬼是不需要在意这些东西的。
  鬼魅之于凡世之中没有灵气的东西而言是没有重量的,应该说也有,但是只有0。1克。
  所以他完全不担心会弄坏这屋子里的什么,横竖他也不在乎。
  这屋子的主人都不在意了他还在意那么些什么?
  况且如今旁的事根本扯不去他半分精力,他在意的只有小楼。
  也不知道那只死狐狸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苏愉愤愤的想着,那家伙真是个棘手的麻烦。
  但是他不能动他,且不说他动不动的了他,首先就是--不能动。
  因为欠了债,是要还的。
  兜兜转转,纠纠缠缠,结成了一个网,要是他怎么了,这个网就会崩溃,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即使这网一直都解不开结,即使所有人都要因此痛苦。
  烟月溯……真是个微妙的存在。
  浮光殿一如既往的烟云缭绕,依稀是当年的雕梁画栋金漆玉饰,千年万年都不曾有过变化,殿内很是冷寂,只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侍女走过,却连脚步声也没有。
  整个大殿笼着一层跟它主人一样的冷漠。
  苏愉侯在殿外,抬眼看了看高高悬在上头的匾额,略带嘲讽的笑笑:这里,比之鬼府又好的了多少?
  “天君,”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孩朝他福了个礼:“陛下他……”
  “走吧。”也是该见一见了。
  浮光殿不曾变化,那人也是一样。
  “扶苏,”那人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卷轴朝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分明是笑着的,却教人感觉分外的疏离冷淡。
  侍女朝两人福了礼就退下去了,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久,”苏愉耸耸肩,“不过九百七十三年四个月零三天,于你,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呵,”他失笑,“你算的倒是清楚。”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算的这么清楚。”
  “说吧,你来这里的目的。”
  “救他。”言简意赅。
  “我无能为力。”他却只是笑。
  “他是天界的二太子!”苏愉语气森冷。
  “已经不是了。”他起身,面带微微,语气悠然,一步一步的走向苏愉,墨黑色缎制衣裳上的金线刺绣很是精致漂亮,“小楼放弃了自己的身份,他已经不是二太子了。”
  他走到苏愉面前,垂着眼帘不去看这个同印象里已经大不一样的曾经的天界战神,笑的很是温和:“所以很抱歉,我救不了他。”
  说着似乎是歉疚的话,平稳的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苏愉冷笑:“最是无情帝王家。”
  “你知道就好。”他佯装无奈的敛了下眉头,然后绕过苏愉径直往殿外走去,到大殿门口时又停下来,谓叹一般的道:“心既已死,哪里还救的回来?”
  他背对着他,看不见苏愉现在是什么表情,好一阵沉默后,才听他答:“死灰尚可复燃,为什么心死了,就不能再活过来?”
  苏愉同样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烟月溯不会害他。”
  “我知道。”
  如此又是好一番沉默。
  许久,苏愉回过身去,大殿门口已经不见了那个冷淡疏离的身影。
  整个浮光殿空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扶苏,或是天界二太子的身份,这两者你只能选择一个。”
  “还用得着选么,”他淡淡笑笑,“二太子,亦或是鬼府冥君的身份,从来就不是我想要抓住的东西,谈何放弃?”
  “你不要后悔。”
  “后悔?你几时见我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后悔的?”他长叹了口气,摘下自己头顶的紫金冠递到他手中,“从今日起,我再不是二太子,也不是鬼府的冥君了,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怎么做,往后的路我会自己走。珍重了,哥。”
  “那只死狐狸来过了?”苏愉前脚才踏进门槛就愤愤的问道。
  小楼不搭理他,拂了拂桌上厚厚的积灰,摆上两坛酒,也不说别的,兀自抓其中一坛仰头就是一阵狠灌,不像是喝酒,更多像是在发泄。
  苏愉三两步走上去劈手夺下他的酒坛子:“别喝了。”
  小楼只是瞪他一眼,抱起另一坛酒揭了泥封继续喝。
  苏愉照样把那坛酒抢走:“你要是凡人肝都叫你给喝烂了!”
  小楼冷冷的看着他,许久,目光下移,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两坛酒:“我是鬼。”语罢伸手就要去抢回来。
  苏愉一个旋身躲开,狠狠的把两坛酒砸到地上,喝到:“你清醒点好不好!”
  满屋子都是混着尘烟味的酒香。
  小楼愣愣地盯着自己衣摆上被溅湿的一块,惨惨一笑:“清醒……哼……哈哈,清醒能如何?不清醒又如何?”
  一个拂袖,老旧的桌子在刹那间四分五裂:“我即是醉死在这儿了又如何!”
  尘烟四散。
  小楼冷冷的看着苏愉笑,然后突然绕过他就跌跌撞撞的往屋外冲出去。
  外头的雨仍然在下,小楼不管不顾的直往院子里走去,苏愉在他身后跟着,看着他摇摇晃晃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里一阵纠疼。
  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你要去哪里?”
  前方那在雨里显得有些纤弱的身影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去哪里都好……天大地大,总有容得下我小小一只鬼的地方……”话还没说完脚底一滑整个人就要往前跌去,苏愉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让开!”
  没走几步却又一个不稳要栽下去。
  苏愉也不顾他怎么想了,双手一捞把他牢牢抱在怀里不让他再乱晃:“你要去哪里告诉我,我带你去。”
  “不用你管!”小楼挣扎着想要挣脱苏愉的桎锢,奈何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苏愉的双臂又钳的死紧,他一番挣扎徒劳无功,反而把身上仅有的一点力气也费尽了,当下身子一软整个人倒在苏愉怀里。
  “你不要这么固执……”苏愉叹了口气,“别逞强了。”
  “我这一生……姑且算是一生了,”小楼果真就不再挣扎了,任由苏愉抱着,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低低的笑:“我这一生不曾拥有过情爱这种东西……不想这仅有的一次,却要耗去我全部的心力……哼……哈哈……哈……原来这世间所谓情爱,就是要这般生死折磨么……洛苏如此,玉药儿如此,就连我……都一样逃不过……既然如此何不如舍了好……可是我舍了,舍不得,你逼我忘,我忘了,可是又记起来了,真是讽刺……呵呵……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不要遇见得好……我一直都不明白,凡人为何要费尽心力的去求长生不死,长生有什么好?人生一世百年时光,却总还嫌活不够,爱不够……我却盼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梦影

  “对不起。”除此之外苏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楼却突然一把挣开他,虽然仍是一副摇摇晃晃的站不稳的样子,分明很虚弱口气却十分冷硬:“你没有对不起我。”
  苏愉愣了愣,小楼背对着他,垂着头,乌黑的发有些凌乱的垂着,湿嗒嗒的搭在他肩上,苍白的面容上漾起惯见的阴冷的笑:“你是苏愉,不是战神扶苏,我只是小小冥府鬼差,不是二太子,你没有对不起我。”
  之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偏院。
  雨下的愈发的大了,隔着重重雨幕苏愉看着小楼离去的身影渐渐模糊。
  惨惨一笑,不知因何声音有几分沙哑,苏愉同样被雨水浸透的袖子掩住双眼,过了些时候,才叹道:“自作孽。”
  缘分两个字,其实可以换种说法。好又好不成,散又散不了,这么纠缠着死折腾,无从拿起,放不下来。孽债。
  说是有缘无分么,在不老不死的神的眼里,多么讽刺。
  连自己都恍惚了,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无怪乎那个痴情的小狐狸要说他羡慕凡人。
  很多时候……凡人,还比较好吧。
  偏院出去后再走过一个长长的回廊就到了季连常日里待的,那个满是血色桃花的大院子。在一百年前,这院子的主人还是那个风华无双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却为了滟君一句话守在这宅子里等了三年。
  滟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带了一把伞,走的时候也是孑然一身,那伞,早已不知去了哪里。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记忆,仿佛这人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消失的彻彻底底,只留下一句话:“七月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
  他只是这么说,他只说他会回来,甚至没让季连等他。
  可叹季连却等了他三年。
  空空守候三载光阴,却不曾等来半点音信,只徒他与日俱增的浓浓失望,最终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说到底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人,都不能予以真心。
  原是他负了别人的,终有一日会有另一人来负他,这是报应。
  合该他受的。
  自作孽。
  傅传打从七岁起就开始伺候季连,那时候他是个小小书僮,只需伴着自家公子读书就好,后来长大了,这做的事也多了起来,但到底还是不会有多忙乱的,季连这人好清静,不会有多少事情要他忙活。
  后来有个叫滟君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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