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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人之古宅-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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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擅长说谎,那个年轻人复杂的眼神弄得他心虚。
  他被麦克。布朗叫走时,听到那年轻人跟老爷子说他是个“同性恋”,他背后一紧,好在老爷子跟年轻人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感激刘教授对他的信任,却又在心里怀疑自己究竟算不算同性恋。
  麦克。布朗下了大力气打造他,生活工作都被排得紧紧张张。他偶尔也接到那遥远地方沉默的电话,一开始,两人都只是抱着听筒无言,后来渐渐变成简短的问候,之后是客气浅淡的交谈。
  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这个电话已经成了每晚睡前的一道功课,每天一通三五句话的电话,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但必要。
  “布朗先生说后天是今年最后一个展览了,今年的展览办完,明年筹划做我的个人作品展。”
  电话那边的人笑了笑,“真好啊,终于能出个人展了,恭喜你!”
  “唔,现在说恭喜还太早了,我对自己的作品还不是很满意。”
  “你对自己要求总是很高……不过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他被那句“喜欢”弄得很别扭,不知该怎么接话,于是便沉默着。
  “呃,我是说……我很欣赏你这样的艺术态度,没别的意思……”安德烈听不到回应,很怕自己的话让周宗瑜不舒服了,急忙解释。
  “真的……没别的意思……”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末尾变成一段气音。
  周宗瑜说不上自己的感觉,怪怪的,有点难受。
  “我没误会……时间不早,晚安。”
  那边的人屏住气一样,静了一阵,低低回应:“你好好休息……晚安。”
  安德烈听着听筒里挂断的声音,有些害怕地压下听筒。
  他很冷一样趴在床上,把身体裹紧些。
  听到那样的话,一定会生气……
  他直直看着床边的电话,后悔自己太得意忘形,竟然会说什么喜欢之类的话。
  肯定被讨厌了……
  第二天,他的电话没有被接听……
  他的心随着提示音的响声一点点下沉,终于变成忙音的时候,他颤抖着按下听筒。
  又一次……
  中国的夜晚,英国的白天,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身体却冷得发抖。
  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信任,又被他一时昏头毁掉了。
  他呆坐在床边,不知所措。
  虽然被拒绝,他还是每天按时打电话,克制有礼地,每天都只有一通。无人接听,就安静等待明天。
  忙音结束,他再次挂断电话。
  几天了?
  他有点儿想不起来,最近记性变得很差,每天固定只有那么几件事,也不需要他用太多脑子。
  他慢慢走到窗边,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他看着花园里那片玫瑰,花期将尽的颓然。
  电话铃声打断他神游的思绪,他有点儿不想接,但那声音不知疲倦似得一直响,他气闷地接起来。
  “安德烈?”
  他被电话里的声音弄懵了,心跳立刻变得异常。
  “是我……”
  “安德烈,真抱歉,我因为画展出了点状况去了一趟外地,走得匆忙忘记告诉你……你……有很多你的未接来电……”
  他立即又紧张起来,害怕自己的行为让那人讨厌了,慌忙解释道:“对不起,我每天只打一通……真的……每天只打一通……”
  “哦。”那边只有这么简短的一个回应。
  他紧张得咬住唇,憋住那些充斥在心里的思念,安静一会儿,他犹豫着,有些自虐般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
  “没有……咳……”
  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咳嗽,他立刻询问:“你生病了?”
  “唔,没事,小问题而已。”
  听着那个人有点干哑的嗓音,心口被拧紧,忍不住要说些关心的啰嗦话。可是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周宗瑜应了一下,匆匆和他告别挂断了电话。
  安德烈怔怔放下听筒,他下意识看了看表,下午五点。
  北京现在应该是晚上十二点,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有女人在他那里……
  扭曲的嫉妒又窜上来,他想阻止自己,他已经害了周宗瑜一次,不能再伤害他了。
  本来周宗瑜就不是同性恋,看起来也不像会接受男人的样子,曾经一度和女人恋爱过。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周宗瑜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他抓住头发,喘着气跌坐在床边,他不想让自己陷入魔鬼的样子,可是闷痛的心却逼得他落泪。
  我不想你去爱别人……看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重逢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一日,安德烈意外收到周宗瑜即将拜访的消息,这是两年多里,那人第一次来看他。
  安德烈太紧张了,他挂断周宗瑜的这通电话后差点儿晕过去。
  管家先生正在安排花匠挪走花园里干枯死亡的植物,他那位沉郁了很久的主人突然从楼上冲下来,抱起他晃了晃,把他的眼镜都晃掉了。
  “约瑟夫!他要来探望我!天啊~我该怎么准备,你快给我些建议!”
  管家先生垂着嘴角扶好眼镜,这位已经有点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反应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先生,恕我愚钝,您说的那个‘他’是哪位?”
  安德烈自顾兴奋着,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血色:“就是瑜,在这里住了很久的那个中国人。”
  “哦,周先生,他是个挺不错的人。”管家先生终于知道他的主人为何这么兴奋了,主人那位同性的中国情人一度被囚禁,他虽然向大老爷透露过多次,也还是没改变那位周先生被主人逼疯的事。
  现在看来,那位周先生的病情应该是好转了。
  “约瑟夫,我好紧张,呼——”安德烈看着花园里已经被撬出来的干枯花枝,叉着腰深呼吸,“快把这些花换掉吧!种上更美丽的花,约瑟夫,你看要不要把玫瑰全挪走?弄些更清新的花来?”
  管家先生很发愁,他的主人太兴奋就很容易给他的工作造成困扰。
  “先生,您难道不知道这种玫瑰原产地是中国吗?”
  “呃…。。是吗……”安德烈呆住了,他觉得玫瑰都是一样的,红的粉的,不明白其中的区别。
  “哦,先生,这种纯正的红色重瓣玫瑰就是中国玫瑰,它的花期非常长,今年低温来得早,否则它能开到十一月中旬呢。”
  安德烈睁大眼睛看了看,他很少注意这片花园,总觉得它一直开满花,却从没想过花期的事情。
  他现在情感丰富,泛滥到看到一朵花都要掉两滴泪的程度。他立刻把这些被他忽略的中国玫瑰和周宗瑜联系到一起,默默在心中吟诗。把周宗瑜比作中国玫瑰,悔恨自己不该在他美丽的时候对他无视,又在他凋零的时候后悔莫及。
  管家先生看着陷入自我世界的主人,莫名打了个冷战。他眼睛眉毛嘴巴都拉成一条直线,指挥花匠不用搭理独自神游的主人,将死亡的花枝挪走,栽入填补的植株。
  随着周宗瑜拜访时间的临近,安德烈的反常行为越发严重。
  一开始管家先生还能稍稍应付,直到安德烈无时无刻不纠缠着他……
  老管家无奈地听着安德烈啰嗦,他家主人那温柔得有点儿肉麻的嗓音,现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魔音贯脑。
  “先生!我觉得您现在应该去睡个觉!”
  安德烈咬着下唇,眼神湿漉漉地看着管家,静了一会儿,低声道:“约瑟夫……他……会来的吧……”
  “先生……”管家拍了拍比他高许多的青年,将青年的衣领整理好,“他说会来那就一定会来,您应该放松点儿,想想要和他说些什么。”
  高大的青年露出一个不怎么自信的笑容,有点紧张地说:“约瑟夫,我看起来还行吧?”
  “您状态很好,看起来棒极了。”管家给他整理好衣服,难得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十一月十日,阳光灿烂,天气好得不像话。
  安德烈在会客厅里转来转去,神经质般拿着手帕擦抹茶桌和座椅。
  “先生,您能安静坐会儿么?”
  管家把新鲜的花束放在茶桌上,提醒安德烈应该冷静下来。
  安德烈抖着手把手帕折好交给管家,做了两个深呼吸,被管家按在沙发上。
  “接机的人传来消息,他们就快到了,大约还有半个小时……”
  安德烈又想站起来,管家压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先生,恕我直言,您和周先生之间缺乏的不是感情,而是交流,您真的有好好和他沟通过吗?”
  安德烈有些迷茫,看了他一眼,管家长长出了一口气,“先生,您好好想想吧。”
  安德烈有些不明白管家的话,他觉得自己和周宗瑜说过很多次“喜欢”和“爱”,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独自苦恼了一阵,突然看到一辆车子驶入庄园。
  他紧张地站起身,看着一道熟悉的影子被引入宅邸。
  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一些,很快,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那个人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安德烈。”
  他被那一声呼唤刺得心痛,阳光下,深琥珀色的眼睛澄亮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深爱的那张脸,正冲着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人向他伸出手,他紧紧握住。
  久违的真实触感,温热的,踏实的。
  不是梦里一碰就碎的幻象。
  胸腔里涨满酸痛,这一天等了多久,度日如年的每一天,靠着幻觉支撑,这种日子,终于结束了。
  他们坐在明亮空旷的会客厅,像是久违的朋友一样平静地交谈。
  安德烈不敢看着他太久,害怕自己眼神里控制不住的感情会给那人造成困扰。
  他心口闷痛着,眼睛微热,却还是笑着请那人品尝管家亲手泡的红茶。
  他们默契地没有询问彼此分离后的那段日子,而是谈了些近况,关于商业,关于艺术,甚至关于国际局势。
  话题空泛,唯独没有关于自身。
  虽然他们最想问的其实都是彼此。
  时至中午,周宗瑜沉默一阵,提出告辞。
  安德烈心下一惊,有些意外道:“已经安排好午餐,你不在这里用餐吗?”
  “呃,不用了吧……我趁布朗先生参加拍卖的时候出来的,还得赶紧回去跟他会和。”
  安德烈想要挽留,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害怕自己鲁莽的请求会让周宗瑜觉得不舒服。
  慌张想办法的时候,周宗瑜却拿起随身的包。
  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抓住那个人的手。
  周宗瑜显然被吓到,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透出些惊慌,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只能看到彼此眼睛里的颜色。
  周宗瑜垂下眼,和他拉开一些距离,有些尴尬地抽回手。
  手心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失温。
  “那个……”周宗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虽然周宗瑜没有因为他的举动产生太多抗拒,但他还是很懊悔。
  他看着周宗瑜的神情,似乎有些含羞的样子。
  有些心酸,有些期待,他甚至荒唐地想,那可能是周宗瑜写给他的情书。
  安德烈,你别这么蠢……。他肯回来再见你,已经是上天对你最大的垂怜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努力摆出绅士的笑容,虽然现在他情绪几近失控,恨不能把眼前的人抱紧痛哭一场。
  “咳。”周宗瑜清了清嗓子,低头调整了几次呼吸。
  不会真的是情书吧?哦~瑜,你可以大胆热情地把它给我,放心,我会悄悄地看,不让你害羞。
  他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蠢,可是没办法,他能保持理智已经倾尽所有努力。
  “那个……”黑发男人终于把那信封递给他。
  他将那雪白的信封放在手心,回忆到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识,年轻的中国画家在一张水粉纸上写下他的联系方式。
  年近三十的时候,他的心竟然有种初恋的酸涩。
  “安德烈,这是……。我还你的钱……”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
  周宗瑜吓了一跳,他不明白为什么安德烈露出这样震惊的表情。
  “真的是还你的钱,我拜托布朗先生把出售画的钱帮我存起来。这里面虽然只有一张国际银行的支票,但真的是足够数目的,我有记账,每次从你那里拿的钱都有数目,真的……”
  他想解释给安德烈听,但是男人微红的眼睛让他收声。
  “安德烈……你……”
  周宗瑜不理解安德烈为什么流泪,紫灰色眼睛死死盯着他,泪水砸在装支票的信封上。
  吧嗒吧嗒的落水声在安静的空间越发刺耳。
  毫无表情的安德烈让他十分不安,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他起身到男人身边,手忙脚乱地摸着男人濡湿的脸,想擦掉那些泪水。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那些泪水止不住似得……而且,这样捉摸不透的安德烈让他很害怕,
  “唔……我不打扰了,呃……再见。”
  抓起公文包,又抬头看了看男人,蓄满泪水的灰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再见,安德烈。”
  他匆忙逃出房间,恐惧得腿软,十几个台阶却好几次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安德烈静静坐着,听周宗瑜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不闻。
  宅邸里死寂一般,原本这里就很少使用,周宗瑜来的时候,他更是让佣人都安静远避,于是现在周宗瑜一走,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哈……”
  自嘲地笑了一声,无力地靠着沙发仰起头,将死的鱼一般喘息。
  多可笑啊,安德烈,你怎么会天真的认为,他是回来和你继续那种购买来的恋爱?你做过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压抑的啜泣夹着刺耳的怪笑,最终演变成悲伤的哭泣。
  安德烈觉的自己快死了,空落落的心口凉飕飕地疼,可是这病没有办法治,也永远治不好……
  他的药被他自己的愚蠢弄丢,再也找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五、会撒娇的小孩有糖吃

  四十五、会撒娇的小孩有糖吃
  安德烈渡过了颓废的一个月,他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儿什么,虽然他几次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消沉下去,否则他又得见那个唧唧歪歪的老妇人心理医生。
  他尝试过看书、散步、为自己做点食物,在不用见外人的情况下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可是,书常常翻开第一页,一天过去的时候还是保持第一页,散步总是走到某处就站定,回神的时候,膝盖都站僵了,做食物做得神游天外,烤焦的烟雾触动防火喷头,管家和佣人赶到才发现,他整个人湿透站在锅子边傻笑。
  天气越来越冷,英国北部的印维内斯,气候也不太适合越冬,他在糟糕的精神状态下终于感冒。管家问他要不要去欧洲南部住段时间,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半死不活地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待在这儿……
  他把自己埋进丝绸被子里,已经两年多了,几经换洗,被子上那个人的味道早就消失……
  他大概是最令人头疼的病人吧,不肯好好吃饭,固执地选择吃药而不打点滴,管家尽职尽责絮絮叨叨,可他就是铁了心窝在床上一动不动。
  某天醒来,发现管家在他床头放了一个礼物盒子。
  “今天是俄历新年。大老爷特意给您送来礼物,新年快乐,先生。”
  他呼着滚烫的气,身上却一阵阵发冷,那刺眼的红黄色细条纹盒子看起来非常扎眼。
  “您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周,我的意见是,您最好能接受医嘱输液。”
  管家给他量过体温,看着他喝下药,简短汇报了一下给他发来新年祝福的朋友和生意伙伴。
  好了,闭嘴吧,你再这样我就要疯了。
  他顽固地继续在床上装死。
  意识在半睡半醒和混混沌沌来回摇摆,大约他很久没生病,一病起来就没完没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吹口琴,缓慢轻柔的调子,遥遥传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悠悠扬扬,却莫名有些寂寞悲伤。
  他又梦到那个人,凌乱纠缠的片段,一时是海边,一时是教堂。阳光明媚,他却一直看不清那人的脸。他追着那个人跑出教堂,不知为何,外面阳光灿烂的下起大雪,雪花在光线下星星点点闪烁,他听到那人呼唤他,一只微凉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睁开眼,那张他深爱的脸微笑地看着他。
  太真实了,真实得他都怀疑这不是梦。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呆站着对那人诉说自己的思念和爱恋。
  那人笑着,那个笑容就像那天他们手心相贴时一样,温柔干净。
  然后那人轻声说:“安德烈,我是来还钱的。”
  他猛然惊醒,心口狂跳,背后吓出一身冷汗。
  张着嘴努力呼吸,恐怖的感觉还萦绕在他心头。
  还好只是个梦,他慢慢闭起眼,安慰自己。烧坏的脑子缓慢反应了一阵,终于想到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已经在现实里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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