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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夜未尽-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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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情不枯(二)
也得幸容泽托大,没带狗腿子手下过来,这才让我得以逃走。可我偷溜出来之后才发觉,这里是与西海,与八极宫长生城截然不同的地方,一片萧瑟荒凉,全然窥不到往哪儿走才是出路。
没有半分仙灵在身的本兰草委实是废物,脚下步伐虽不停,可如今这样子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西海去。
一路藏藏躲躲,心里担着白无常那头也不知如何,却没发觉我身上何时也多了一层薄薄仙障避水,好不容易停歇下来,仔仔细细打量,却发觉是同海螺里那丝灵魂一般无二的光与气息。
冬寒,你自始至终都记挂惦念我。
又走了一段长长的路,途中一条小鱼小虾的影子都瞧不见,更遑论仙人,看样子饕餮贯来作天作地,把个南海都差点要作成死海了,我回头看看,身后极远处仍旧有光辉闪动,也不知道白无常还能不能追上我。
白无常啊白无常,你没必要同容泽死磕嘛,瞧见我跑路了你也赶紧跑路呀。
磕磕绊绊也不知前头是什么方向,我走得迷茫,这时后头却陡然响起风声。我以为是白无常终于赶来,忙欣喜回头,,迎面突然擦来一道细微生痛,有什么东西飞过我面颊,我抖手一摸,一手腥热。
无论是谁,都他姥姥跟本兰草这张脸过不去。
来人是容泽,白无常被她拖在后头。
我心里骇得如同羊见了狼,待他们近了,我才发觉,白无常被容泽用一根细细的绳索吊着,好看的脸被揍得跟甚么一样,一片斑驳伤口,大腿,胸前更是浸了大滩大滩的血,整个儿白衣裳都染成了湿红。
“白无常!”我捡起一颗尖锐石头,作势要丢下容泽,她却不恼不怒,平平静静停在我身前几步远。
“夜兮白,你以为随意推个甚么人挡着就能逃得了这一劫么?”容泽开始冷笑,逐渐有张狂只势,将白无常轻轻拎起如同扔小鸡扔在我眼前。
我蹲下身捉上白无常一片衣角,见他双眼迷蒙显是失血太多,便闷头不语开始扒他身上的绳子,可无论我怎么卯足了吃奶的劲儿也掰不开。
少顷容泽大抵是见我如此觉得好笑,“那是捆仙索,无论仙妖,挣脱不得。夜兮白你还真想徒手将它拆了不成?”话里饱含讥讽。
我力竭,心中直骂百无一用是兰草。
落在容泽手里,又见白无常如此,我大抵能想象我两个之后会被如何。可无奈实力悬殊。
天家对与错,是与非分明得很,我心里却早已不辨爱恨真是太他姥姥的窝囊。不想这时眼前白无常突然睁开了眼,“兰草啊……”见到身上捆仙索和站在我们眼前好整以暇作观望的容泽,他又后知后觉地虚虚骂了声,“混蛋,你个不长进的只会跑直线么,随意找个洞躲起来都好呀,这下可好,被这老姑婆捉住,真够咱哥俩喝一壶了。”
他说话间容泽抬手一鞭子已经抽了上来,混着风声呼啸而来正好甩在我身上,“啪”一声就是火辣辣地疼,不必想背后头想必已经皮开肉绽,容泽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反正留你两个也没用了,不如让本宫好好乐一乐。夜兮白,求本宫呀,跪下来求本宫,兴许本宫一开心就放你同这只杂碎走了。”
老闺秀真他姥姥是造作,作天作地!
白无常脑壳约莫是之前被容泽揍晕,现下也有点儿神志不清,“兰草啊,本无常真是对不住你,你原不该掺和进这档子破事儿里头,是本无常的错,不该听了他们威胁去找你,骗你回西海。还记得当时我同你怎么说么,我说我偷偷找了本春宫册子,叫黑无常瞧见了,把我赶了出来。可其实黑二子早就同我一起身子没了成了孤魂野鬼……”
说着说着,白无常又开始抽抽噎噎干嚎起来,浑然不觉如今是个甚么景况,我扑在他身上挡着容泽一鞭子接着一鞭子,跟滋啦啦被油浇了原身叶子一样,那鞭子也不知是甚么材质,只知道如同长了倒刺挂钩,一下下耙在本兰草肉里头,待撕开去又抽骨头,直欲作裂。
“哦?骨头硬么?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这骨头能硬到哪儿去。”
白无常不知伤了何处,我伏在他身上还能听见鲜血汩汩冒出的声音,衣裳上腥气四起,我掌心一片湿热。见他依旧混混沌沌,不由照他肩膀上拍了下,“白王八你倒是醒醒呀你醒醒呀……”
白无常没意识答话,身后容泽也不语,只抡了手里鞭子裹着风抽过来。
我俩,哦不,单我一人跟狗似的被抽得个七荤八素,再来个两三下估计就得同白无常一样半死不活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再怎么也是在尊严有资格被紧紧捉在手心紧紧不放的情况下才成,何况现下手里有白无常和他相好,还有冬寒,这三条命,怎么也不能屈死在个荒僻海沟沟里将来不知喂甚么玩意儿吃了。
于是我大义凛然背过身,一鞭子正巧抽在颈子上,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容泽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手?”
老闺秀巧笑倩兮捋平鞭子上的倒刺,“求我呀。”
烂木姥姥不开花,自尊荣辱在本兰草眼里向来就譬如草芥。
我转身,身后白无常失血过多正大喘着气儿。
头触地,是生冷潮腥的味道,我听得自己开口说,“容泽天女,求你放过我们。两条贱命不值踩踏,您就当放两只蚂蚁一条生路。”
第78章 情不枯(三)
容泽抬脚踏上我肩膀之前伤口的那一刻,我还在想,若是此时还在昌州,花满楼边的老梅子树上果子也该熟得透透了,摘一兜拿衣襟兜着,洗干净了拿果盆盛好了,一颗颗黄黄红红的果子闪着亮泽,嚼在嘴里汁水四溢。一边躺在庭院里躺椅上一边吃梅子晒下午暖洋洋的日头,想来也惬意。
我也想过一手牵着阿玉,一手遛着白当的闲散生活,不过照如今看来,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我当是多硬气的仙君呢?也不还是这样的怕死?”容泽的缎靴踏在我肩膀伤口上使劲儿碾着,来来回回唯恐它不开裂。而伤口也极其响应他的号召,不多时我就觉得那处肉稀烂烂的疼着,同淬了辣椒盐水腌一样。
“让我来嫁一个四海八荒都晓得的断袖,本宫声名早在来西海的时候就败坏得彻彻底底,日后回九重天,还如何有颜面去见那起子臭神仙?他们想得好,毁了本宫一个,成全两界安宁,本宫偏不!”
踩罢踩罢,大力点儿也无妨,左右也比拿鞭子一下一下抽来得好多了。
老闺秀委实得道,连踏着我也要加上术法,这下好,我身上这只美人脚同一座五指山也没甚么两样。烂木姥姥不开花,早晚得被她这样踩出肠子心肝来。
“天女大人,您这么踩高兴了,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
容泽闻言,脚下骤然一使劲儿,我只觉得肩胛骨“咔吧”一声,一股剧痛袭上心头,胸腹中空气被榨干,我登时张口呛出一口血沫子。
哎哟他姥姥这个疼……
“夜兮白,你知道你现在像个甚么么?”
那还用说,何时何地老子都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玉面小郎君夜兮白。当然,我不敢这么同容泽说。
我仰不起头,却听得容泽在我脑壳顶上吃吃笑开,“真是像只死狗,嗳,当初才到西海时你那股子嚣张劲儿哪去了呀?你倒是告诉本宫看看,那股子让本宫丢脸的傲气哪去了呀?”
女人都记仇不错,可这一位还真记了个几百来年……
脑子有些晕,我撇眼看看自己,容泽方才抽过的数鞭混着之前伤口开裂,身下染的血倒是同白无常如出一辙了,活脱脱两只血人儿,只不过我还没像他那样被戳个对穿眼儿。
当时阿玉在楼熙身子里时,还替我煮粥补血,现想起来,都觉得遥不可及。
也不知道阿玉此时怎样,容泽口气里似乎他并不怎么好。
“怎么不说话了?”背上突然一轻,却不想眼前又垂下一截鞭子,是老闺秀取了她这宝贝出来,啧啧,看样子她那一腔子怒意还是没全部发泄干净还是怎生?
我实在是没力气说了……
“玉枯舟其实很好,不论修为抑或是样貌皆非凡品,甚至比九重天上那群道貌岸然的年轻仙君好到哪儿去。只不过……他是个断袖。”意料中的疼痛再次裹着风落在旧伤口上,“怎么本宫好不容易窥得一个如意郎君,也是个这样的景况。夜兮白,你就不觉得恶心?本宫瞧着你可是浑身上下忍不住地激灵恶心!”
身子骤然被卷带飞起,而后眼前黑了一黑,再睁开眼就是满目金星,容泽与伏在地上的白无常已经成了我的对面,原来是老闺秀把我丢了过来么。
你当是沙包啊老姑婆!
全身骨头已经不是个散架可言,我错眼,隐隐约约见得之前我趴的地面上血迹里有淡光闪动。
容泽在那头笑得狰狞,慢慢踏步朝我走来,“怎么样,要死不死的滋味如何?”
这时我瞧见白无常皱着眉晃晃悠悠站起来身子,手中微光闪过,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露出形状来。
容泽再次举起长鞭,我五脏犹如刀绞,却站不起身来。
白无常手中剑点了点我之前淌在地上的血,又颤颤巍巍提起来指向容泽背后。
长鞭迎面而来,我仰头先喷出一口污血。
有轻微的利刃没体之声,我浑浊着双眼瞧着容泽手中长鞭软软垂下,白无常手里的长剑在她心口透体而出,滴着鲜血,闪着荧光。
容泽滞滞地转身,七窍迅速涌出血来,而白无常捏紧了剑柄抽出,又再次钉进容泽的心脉上,一面喘着粗气叹声道,“剑上沾了大乘佛气,专门对付你这等心神堕落的老姑婆仙家,怎么,方才抽兰草抽本无常抽得恁爽利,现下元神灼烧的滋味如何?”
容泽口中“嗬嗬”不已,却怎样也喊不出声,我终于见到她伤口处有明亮火光冒出。
容泽渐渐歪倒在地,一滴血也没出,她伸出手想捉住甚么,五指尖利逐渐凸出成骨,又转而成灰,终于整个曼妙身躯也慢慢萎靡成一团灰烬,那柄剑还一直插在灰烬上。
活得嚣张跋扈,死得凄惨落魄。一代天女现如今看起来也状似魂飞魄散。
看样子她并没有我这么命硬。
唔,我那血还真是厉害,日后取了做暗器不错……
白无常骤然跌倒在地,微微吸气朝我嘶道,“兰草……你过来。”
我抖着身子站起来,浑身如遭重锤,慢慢挪直他身边时,却见得白无常苍白着脸,近乎透明,“兰草,现在……你去找迦叶。当初你昏迷时,玉枯舟陛下已经叫容泽的伏兵捉住,饕餮伏诛,现在只有你去找迦叶……才能救得了玉枯舟。”
阿玉被九重天捉住,我心头又哽了一团气,呼出不得,只好沙着嗓子问白无常,“我该怎么办?迦叶又在哪儿?”
白无常骤然颓下了脸色,“我也不知道……方才给那虎姑婆的一剑,已经用上了老子毕生修为,现在连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了……”
我垂头丧气跌在他身边,“遇上你可真是倒霉催的,你瞧我会不会失血过多死翘翘?”
白无常啐我一口,“本无常被老姑婆捅了两个对穿眼儿还没失血过多,才挨了几鞭子你就在这儿瞎嚷嚷,当心待会儿真招来个啥妖怪一口吞了咱俩。”
我苦笑,他也是。
迦叶啊,你在哪里……
身边原来我趴过的地面上血渍骤然闪耀起来,光辉四起,星星点点,我不禁心中一抖,看着白无常,“不会真是甚么妖怪要来了罢?”
白无常低头凝视半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是,救星来了……”
十分戏剧性的,面前突然一阵清风檀香袭来。
耳边响起梵唱与钟鸣,还有一声佛偈。
一道洁净身影翩然落下。
第79章 情不枯(四)
不必瞧也能察觉来人身上仙气何等缭绕,已至炫目。
绮年玉貌,与我如出一辙的面容,两者气质却存着天壤之别,一个市井混迹多年积习难改,一个生来就坐卧云端高高俯视众生。
我虎着脸拍拍已经被容泽差点儿抽成烂布条的衣衫,“迦叶……”
这和尚说到底还是留了头发的唇红齿白少年郎,否则阿玉心系了多少年的美人儿居然是个秃驴那也太说笑。我曾经设想过千次万次,却真他姥姥想不到会是在此情此景下同他第一次会面。身旁白无常倒是恭恭敬敬地阖掌道了声阿弥陀佛,“一别经年,迦叶尊者别来无恙。”
迦叶仙气腾腾地回了白无常一礼,“檀越亦是风采依旧,只是今日狼狈,实在前所未有。”
白无常龇着牙疼得要命,却还是伸手来磕了磕我没处好肉的手掌,亏他这时还有力气调笑,“兰草呀,你还有甚么心愿未了,赶紧同尊者说了,好让他帮你忙。”
一见那张悲天悯人的脸转过来我就瞬间头昏脑重,若说是还有甚么心愿未了的话……
我试着把个眉头挑得高高故作姿态,“让小草爷我反上阿玉一次,成不?”
这话说得……我已经自问不能再猥琐了。
迦叶却并不嗔恼,只朝白无常伸出手去,“一切有因,也必然有果,檀越心中所系也必然能完璧归赵。”
白无常气虚虚点头,仿佛松下一口气,脸色也瞬间萎靡下去,显是已经透支过度。
这机锋打得委实巧妙,我半句也不曾听懂。
一束光芒忽然自迦叶手中探出,轻纱一般缠上白无常的身子,我眼见着白无常的身子逐渐飘忽下去,直至变作一束光倏然飘进迦叶宽大广袖中。
“你作甚么?”我惊起皱眉。
迦叶淡笑,“自是救他。”
胸前忽然热了起来,我一摸上去,却是海螺挣脱了线头,与盛了黑无常魂魄的瓶子一同飘飘荡荡飞到了迦叶手心,他手掌翻覆间,两样物事已然不见。
我斜着眼瞥他,“哦,法力无边的……情敌、不秃的秃驴。”
迦叶脸色从容,缓步走到我身边,身后一步一生花,到我身边时,背着光影的他却骤然轻声叹了口气。
“……”迦叶刚要做声,我却陡然听得他身后传来一声尖锐呼啸,还没来得及撇头看,便见迦叶抬手轻挥,那姿势流丽无匹,如若轻轻拂去衣裳不小心染上尘埃。
我歪过头去,一堆灰烬裹着白无常之前杀容泽的剑停在迦叶身后,颓然落下,“锵”一声,灰烬彻底散作了尘埃。
迦叶再递进半步,启口道,“你知道你是甚么么?”
起初我还是挺怕他的,现在身边空无一物,偌大南海也仿佛只剩下我俩,一站一坐,一高一低。
古怪的是俩一模一样的角儿。
我笑眯眯看他,“我是孽障。”
若我本是一株半月苍兰,又沾染你一星灵气才得了机缘长成你这副模样,那我宁愿不要。
迦叶不语,点点头,神情依旧悲天悯人。
少顷,我听见他嗓音淡淡,“论起来,我与你已经有八百来年没见了。”
我揉揉肩膀开了裂的那处,索性垂眸看着地面,“八百年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甚么,一株兰草也不曾有意识,又怎么会认识您这尊大佛?”
大抵是我无赖地痞的模样太过碍眼,他张口唱经,双手叠了个极美丽的姿势,不久一团朦胧光晕便自他手中团着飞向我。
身上伤口以可见速度愈合起来,伤筋动骨的身子也登时感觉好了许多。
迦叶道,“你是不记得我了。”
我点点头,“若是记得,一定会天天惦念。”吃你肉喝你血那种。
“曾经我也未曾叫过你一声名字,如今我便同他们一样,唤你一声白儿罢,如何?”其实迦叶声音好听得很,不似冬寒清透明朗,也不似阿玉跳脱飞扬,却令人十分舒心。
我抿唇不语,心中五味陈杂,好比是脑浆子在冷热酸甜里齐活过了一遍。
先前白无常说让我找迦叶救阿玉,可他却没想过迦叶是本兰草的……情敌!就像路旁乞丐求一碗施舍,施舍他的人却是当初让他成乞丐的那人。
我心底没来由的无法面对迦叶。
“白儿,你可知,方才我收过来的三条魂魄会变成如今模样,其中大半因由都须从你身上寻?”
我抬起眼与他对视,继而站起身,这得多谢他方才救治。
“我知道。冬寒因我而死,墨成卿是饕餮让白无常擒我的把柄,而白剪愁是为了我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我看着面前如对镜自照的脸,“所以说,我是孽障。”
继而我复又跪下,眼觑地面,头回郑重道,“我本就无用,没有智计筹谋,没有法力无边。可是我愿意以自己魂飞魄散为代价,下十八层地狱也没甚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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