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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长眠于此-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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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扳手。”哨马直言不讳。
  其中那个下巴没砸烂的,这时候醒过来了,那人哼哧着,喉咙里发出吐痰一样的声音。即使是垂着头,万回也看出这人整张脸给揍到面目全非。
  当这个人抬起头,他血肿的眼泡里,一对眯缝的眼不停眨颤,流露恐慌同不甘的怒色。
  万回听见身后,鞋底碾压石砾,哨马走上来。
  望着万回身后,那人嘴一哆嗦,破口骂道:“□妈的全怪那个青皮子!那个婊/子!那……”
  下个字还没出口,他耳旁就迎来一股劲风,凶狠的力道撞上右脸,他的牙关一松,几粒槽牙像苞谷一样弹飞出去,混着血,喷在地上夸张得好似油漆。
  那是哨马的左脚,脚上穿着舱里拿来的短靴,靴头内衬有固定钢板,以至同人体接触时,骇然的“咣”的一下,这一脚,已足够让人立刻昏死,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而没将其脖颈踢折,也算是脚下留情。
  万回几乎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推搡哨马,哨马向后缓了一步,竟毫无所谓的架势。
  “这也过分了!”万回道。
  “过分?”哨马嗤道,“你刚刚听见他骂的。”
  “那也不过随口几句,嘴巴不干净的多了。”
  令万回始料不及的是,哨马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抓得不紧,关节却凝固住了似的,像石头般不可松动。
  “他骂他是青皮子,他说他是个婊/子。”哨马语调平直的,却完全是咬牙切齿的。
  一瞬间万回感觉错愕,他注视哨马的眼睛,从左边,到右边,像要从那眼里挖出任何的隐衷。
  然后忽然,他便明白了,青皮子其实指的是刺青,而那种身体部位的纹身,想必见识的途径并不多。
  同时他也想到了另一点,“又是他,这回又是他唆使的对不对?”
  这话本不是要讲这么难听,万回自己也不明白,在刺青的问题上,自己为何总会如此一触即发。
  “那么你呢,”哨马的脸也进入了阴影里,如同窥视般的,“你在做什么?为什么睡得那么死,为什么不醒?”
  可是万回发现自己恨的又不是刺青,也许,他揣想,也许他恨的是他同刺青之间,总是存在的那样一段距离。
  哨马松开了手,那满身的戾气,随之烟消云散了,他后退,退离了阴影。
  “你不必认为我是什么良心犯,”他说,“我可从来没保证过,不会干出什么不择手段的事情。”
  哨马故意铲飞一脚沙石,溅在那两个昏厥的家伙身上。
  “还有,”就仿佛为了强调一样,哨马简直是有些得瑟地咧开他的虎牙,“你别搞错,我也是背着一部血案的。”
  万回心想,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正巧,苗老三站在梯子那边喊:“磨叽什么呢!过来,找你有事!”
  哨马一挥手,顺道拾起地上的器材,噌噌噌奔了过去。
  苗老三站在梯子上,等着他奔上来。
  苗老三的手里,拿着一支充满电的军用电筒,一张纸片,这张便条纸是刺青写好了交给他的,现在刺青正在控制室里忙活着理清线路接头。
  “交给你个任务。”苗老三说着,将电筒和纸片递给哨马。
  “你下去一趟,取点东西上来,都在这上头写着。注意了,胶带胶布,能拿多少拿多少,接着去最底下一层,特殊仪器库房,压力表不用,压力表这里有,你只要取两根高压管、一个排气阀——大概这么大、这么个形状。”苗老三用手比划了一下,“总之,上面会有标识。”
  哨马眼瞅着,一纸密密匝匝的清单,憋屈地仰起头,“你忘了,我不识字嘛。”
  “那,叫那个小万子陪你去吧。”
  “好嘞。”这他倒颇为乐意,“保证完成任务。”刚跳下梯阶,哨马又扭脸问:“要给你捎盒烟不?”
  苗老三看了眼脚边的钢瓶,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碴,道:“算了,不必了。”
  他看着哨马屁颠屁颠地跑远,站在远处的万回,一副茫然的姿势,他看到哨马对万回讲了什么,然后拉拉扯扯,勾肩搭背地拍着,两人才朝下去的密封门走去。
  苗老三仿佛出了那么几秒钟的神,在柔和的照明光里,随后,他俯身拎起气瓶,以及哨马搁下来的器材,踱着硬朗的步子,走向控制室。
  控制室内,刺青正披着条毛毯,扎堆在盘根错杂的电路板当中,他好像把周围能拆的都拆了个遍。
  苗老三跨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是说:“这个我不在行,接不到电位差,输氧泵和压缩机都用不了了,只有手工充气,要费不少时间。”
  苗老三把钢瓶放在一堆钢瓶里,“也有你不在行的?”
  刺青丧气地苦笑一下,也一屁股坐下来。
  几杆枪械,好像一排烧火棍搭在墙根,这是早先,苗老三从柜子里挑出来还能使的。
  “我已经差两个小鬼下去取你要的东西了。”他道。
  像是缺乏精力,刺青的回答慢半拍,“哦……他们没问题吧。”
  苗老三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手势。拨开零碎的器材,他在面前清出一块地方,铺上布,拆开一支枪的枪托,将油壶毛刷之类的维护工具,一一罗列在前。
  “你计划得如何,”他一边问,“还是打算走水路?”
  刺青道:“走一步算一步。”
  “我是没有问题,不过你的身体,”他说,“潜水,吃得消么?”
  “那条水道是捷径,一个小时,没有大碍,下潜之前我会打一针。”
  苗老三住了手,指向那些黑黑蓝蓝的小钢瓶,“要是这些不够我们几个用一个小时的呢?”
  刺青也学着他的样,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手势。
  苗老三无奈地微微摇首,就好像刺青是个疯子,他继续拆他的弹鼓。
  “还有,”刺青说,“多谢你救我一命。”他指指自己静脉上的针孔,继而说道:“干脆,我把之前和往后的,也一并在这里谢了吧。”
  苗老三抬眼笑了一下,根本不在意。他抓起身边一只鼓囊的皮枪套,顺势扔给刺青。
  刺青接住,打开枪套,里头是
  一只袖珍的军官手枪,有且只有两个弹匣,这恐怕也是这里唯一的一把手枪。
  “怎么不给哨马?”刺青转过脸。
  “我还怕他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打死。”
  刺青望着枪,脸上却逐渐阴云密布起来。
  苗老三察觉到了,手上通条枪管的倒也没停,“你不放心他们两个,在底下?”
  “他们下去多久了。”
  “……三十分钟。”
  刺青没说话。
  “好了,有哨马那小子在,他机灵着,没事的。”
  紧接着,苗老三忽然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了刺青的手势,刺青正示意他噤声。
  从刺青的表情,不难看出事态的程度,就连苗老三,也不动声色的,将手头的东西放了下来,投去警觉的目光。
  刺青稍斜着脑袋,但明显是在倾听外头的什么动静。
  “苗老三,”他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苗老三豁地起身,他的视线,穿过玻璃,远远的聚焦于,那堵已关闭的密封门。
  那是一种微弱的,像是拳头在另一面疯狂锤击的声音。
  那堵门后面,只可能是刚才下去的哨马和万回。


    ☆、18。分头Ⅱ

  “还怄气呐?”哨马挎着大军包,揽手从架子上往里扫货,全是一卷一卷的绝缘胶带。
  万回察看清单,一只手也在帮他,“说了不生气了。”他发现清单反面,有几行像是刺青写的算式,弄不懂要做什么。
  哨马笑了一下,“呐,上面还写什么?”
  “哦,一只急救包,检查东西是否齐全,一盒……嗯?止痛剂?他怎么还搞这个?”万回有些责恼地皱起眉。
  “医疗室在前边,来吧。”哨马宽慰式的拍了他一把,走到了他前面。
  电筒的光笔直射向前方,整条通道里还是深幽幽的,加之这里才刚死过人,有点毛骨悚然。
  万回跟紧住哨马,像是为了缓解这种气氛,也出于内心的某种隐忧,“真的决定,要离开这里了?你说我们离开这儿以后,往哪走,我们又不可能把所有物资都带上。”
  哨马稍侧过头,“留下也是死,不如拼一拼。”
  “我看你,还挺容易相信人的。”万回这么说,是指他发现凡事,哨马几乎对刺青言听计从,与其说缺乏考虑,不如说压根就不过脑子。
  “我不像你们想事情那么复杂,”哨马倒是爽利的回答,“我信谁,就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
  医疗室到了,两人打开门。有股挺强烈的恶心的气味,从厕所方向飘过来,万回朝那边望了一眼,一片黑暗。
  哨马拿起一瓶药,在耳边摇摇,扔进包里,他让万回去找止痛剂,因为他不认得上面的字。
  这里太乱,架子一排连一排,万回只能挨个摸过去,他举着手电,逐渐走进架子深处,不时回身看一眼,确保哨马还在。
  要么是这儿没有止痛剂,万回心里思忖,他已经来到了架子的最末一排。
  不过很快,他的手电一晃过去,就照到了一盒印有止痛剂字样的药品,它就静静地放在最底层的角落,蒙着灰。
  他赶忙上前,正要弯腰去拿,忽然,啪叽一声,他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里,他低头,抬起脚,看到地面粼粼的反光。
  有一秒钟他还以为那是血,但马上镇定下来,发现只不过是普通的水,因为光线的关系,显成了黑色。
  然而这还是令他感到有些奇怪,方舱里一直都很干燥,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正当他踌躇该不该喊哨马来看,哨马已经过来了。
  他将那盒止痛剂交给哨马,然后示意了一下,让他看地上那滩水。
  不止那滩水,整片脚下的地面,都似乎湿漉漉的。哨马显然也好奇起来,接过电筒,趴在地上,脸凑近架子底下
  那道缝,水好像从那里淌出来。
  万回有点紧张,有点没来由的,他看着手电筒的光,在架子下扫过了一遍。
  哨马站起身,拍拍手,推了一下架子,架子是固定于墙壁的,推不动,万回看出哨马起身后,神色就不同了。
  “怎么?”他问。
  “墙角全是水,积满了水。”哨马蹙着眉。
  万回意识到这上下两组方舱群,由于外部一根吊缆松脱,实际是倾斜的,只不过越接近岩壁外部,倾斜角度越大,反之,在里面,一般完全没有影响,或者说迅速适应,人就很难再对这类细节有所察觉。
  但水不同,水往低处流,即使坡度再小,所以全积到了倾斜的一侧墙根。
  哨马与万回,面面相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方舱是不是进水了。
  墙壁没潮,表明这水不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是从下方冒上来。
  这便相当不妙。
  反应更快一步的是哨马,他一把拉起万回,出了医疗室,向整组方舱的进出口,快步走去,到后来两人小跑起来。
  接近方舱前部,他们听见一种隐隐的轰鸣,因为周围墙壁构建特殊,这种声音难以辨清来源,四周空气犹如绷紧的鼓面,皮肤已感受到轻微震动。
  万回当即的反应是地震了,或者是岩层的塌方,岩层一塌,他们就会被活埋。
  哨马冲到门前,门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强化玻璃视窗,哨马两手环住脸,贴在上面张望。他们脚下,已经踩在那段,悬于崖壁的舱体前端。
  万回感觉,像站在摇晃的船舷。
  “妈的,看不清。”哨马用手电照,光线给双层玻璃反射回来。
  “打开门!”万回道。
  虽然有风险,哨马还是立即同意,两人用力拉开大门,一股冷风夹杂着水雾,顿时涌了进来,扑了人一头一脸。
  门外既是无边的黑暗空间,巨大的轰鸣声,自黑暗中传来。
  哨马举起手电筒,两个人同时呆住了。
  他们看到,对面的峭壁上,有一道巨大的瀑布。
  毫不夸张的说,那水柱,就像一列火车头从断崖冲出来,间或有岩爆似的乍响,下边的水泥墩子,有的已然被冲刷成了一圈钢筋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法相信这可怕的噪声,以及对空气的震动,单是由水造成的。
  哨马怔怔地骂了句什么,在万回耳边,却被噪声覆盖。
  这道瀑布径直灌注进底部的狭长纵深,这条沟究竟多大容积,谁也不知道,但水位明显早就抬升起来,起码离他们站的地方
  ,差不了十几米了。
  他低下头,发现软梯下端已被淹没。
  “我们太大意了!”这时万回才听见哨马的大吼。
  水是追着他们来的,它一定在他们休整的某个时刻,冲破了那条坍塌堵塞的管道洞。
  头发都湿透,万回禁不住打了好几个寒战,也许是对眼前庞然大水本能的惧畏,他的手寻求一切能够抓紧的东西,一切都摇摇欲坠,仿佛站的地方要掉下去了。
  “关门!关上门!”哨马大吼。
  二人合力将门关上,用力一卡门闩,猛地一种安全感就回来了,抹了把脸,他们相互看了有一秒钟,谁心里都清楚,其实大难临头。
  可是刺青和苗老三,他们还不知道,岩石的隔音太强,他们根本听不到。
  “得去叫他们!”万回拔腿便要走。
  “等等!”哨马。
  “高压管和排气阀还在下面,”哨马说,“我得去取。”
  那张清单,万回发现不知几时弄丢了。
  “你疯了,不能下去!”万回阻止。傻瓜都能想到,底下那层,肯定已经淹水。
  哨马摇头,“苗老三说两样东西很重要,我必须得去,照这个速度,去晚了更难找。”
  万回知道哨马是有多固执,他急,也劝不动,干脆,他心一横,“我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下去。”
  哨马会意,拍住他的肩道:“成,这才算兄弟。”然后他挤挤眼,“再说,没你在,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特殊仪器库。”
  两人火速赶到下一层的梯口,看上去,像个黑洞洞的地窖口,万回非常不喜欢地窖。
  包袱一搁,哨马擎着电筒,探身往下照,就连在他身后的万回,也看到,下层的水积得很高,黑魆魆的,绝对齐腰深。
  哨马跳了下去,在水中艰难前行,万回也紧随其后,趟进水里。
  水极凉,大概只零上几度,万回脚勉强可触到地,他担心会抽筋。两旁的舱门全都关着,他一边跟上哨马,一边努力辨识门楣标牌,搜寻特殊仪器的字样。
  墙排的应急灯,已在水面以下,有些坏了,几盏仍映出光,整条中央通道像条河,为加快速度,两人手臂划水,在水里跑跳,所经之处,哗哗作响。
  “哨马!这水,从哪儿进来的?”万回大声问。
  “我猜嘛,是爆炸!”
  “爆炸?!”
  “我,爬上来的时候,摸到岩壁上,有黑的,”哨马昂高脖子,避免呛水,“说明这个地方,以前炸过炸药!”
  “谁?干嘛炸这儿?”
  “我哪知道
  ,”哨马说,“总之,估计是舱底给炸漏了,不然不会漏水!”
  “停!停!”万回喊,“就这间就这间,特殊仪器库房!”
  哨马立刻折回来,然而,门居然开不开,往下摸,门上有一把大锁,还绞着锁链。
  糟糕,两人又顶又撞,门偏偏纹丝不动。
  “你在这等着。”哨马撂下一句,转身趟入水中,万回还没来得及问他打算干嘛。
  随着哨马走远,四周突然间,安静下来。万回朝身后望了一眼,幽深的水面,延伸进黑暗里,他的大半个身子,泡在这样的水里,他感到腿部发寒,牙关开始打战,呼出的气变成白色。
  水,并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这些水,未免显得太平静了。
  哨马怎么还不回来。
  他眯起眼睛,他觉得远处,他刚来的方向,黑色的水里好像有什么在动。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东西已脱出黑暗,来到他面前,原来是一波黑色的涟漪,悄无声息的,撞在他身上,随即扩散成无数圈。
  万回有些愣神,他抬头,视线投向那远处的黑暗里……
  “万回!”
  万回脸上猛然一束亮光,令他一晃眼。
  哨马回来了,趟着哗哗的水,一手持着电筒,另一手高举一根金属杆子。
  “瞧我找到了什么!”他来到门边,电筒推给万回,自己伸手进水里,将金属杆,□锁扣的镂空部分,然后拧十字扳手一样拧。
  “嘿!发呆呢!”
  “啊,哦。”万回也赶紧帮忙,压住一头,可他心里想问,想问哨马是否也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其实,只要一使劲,那锁立刻就给橇崩了。
  门一开,哗一声,水席卷着灌了进去,万回险些跟着被卷走,室内顿时冲了个乱七八糟,他们进去后,不少东西都漂浮在水面上。
  哨马示意动作快,两人奋力地寻找起高压管和排气阀,不断摸索,在水里潜上潜下,好多器械是用塑胶封起来的,必须抠开才能看到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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