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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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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忙碌,女人却无力劝阻,只能一手抓住对方的手。哑巴被这只手咬了一口似的,浑身一震,两膝发抖,有一种全身中毒的僵硬。但他越是想抽手,对方就把他的手抓得越紧,紧到了咬筋锁骨的程度,好像不光是要劝阻他了。
“你摸摸……我的话。”女人把他的手拉向自己胸口,让手摸到自己的心跳,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哑巴摸到滚烫的体温,更吓了一跳,好容易挣脱女人的手,去捶响了邻居的门,捶响了队长家的门,捶得满村都是咚咚咚的震天响。人们来到二香的床头,都大吃一惊:怎么病成了这个样?他们找的找郎中,打的打电话,还有人卸下门板作担架,要把二香直接往卫生院送。在队长的安排下,哑巴去找德成回来。
哑巴用手电筒寻找田埂上的摩托车胎痕迹,一旦没发现痕迹,就使劲缩缩鼻子,狗一样寻找汽油的味道,寻找哥哥的发油味、烟垢味以及特有的汗气。还真靠了这只狗鼻子,他走过小桥,穿过竹林,绕过坟地,一举把德成找到了。这是邻村一个小寡妇的家,门口停着德成的摩托车,窗子里冒出笑闹。哑巴从门缝往里一瞄,果然看见了德成那肥大的脑袋,还看见桌边另外三四个男女,桌上的纸牌,酒杯与剩菜,烟盒与散钞……
他推门进去拍德成的肩,指指屋外,比划出长头发,做出病痛缠身的神态。
德成白了他一眼,吐掉一个烟头:“你来做什么?去!回去!”
嗷嗷嗷——哑巴急得直跺脚。
“死聋子,起什么鬼飙?”
有一个男人看出了哑巴的意思。“德成,他是说你堂客病了吧?莫打了,跟他去吧。只怕你还要去医院呢。”
德成大为不快,“妈妈的,人倒霉鬼就上门。好好好,我就回去。”说着又拍出一张牌,笑着大叫:“调主!这回你们的酒罚定了哈哈哈……”
“德成……”女主家也注意到哑巴的神色。
“打吧打吧,打完这一轮。”德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她那是老毛病,死不了的。”
话未落音,他突然整个身子沉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哑巴不但抽走了德成的椅子,而且提起桌面一掀,把纸牌酒盅什么的掀得四处飞溅,吓得女主人尖声大叫。人影晃动之际,电灯泡摇来晃去。
德成爬起来,恼羞成怒就是一拳。
哑巴一动不动。
德成再给他一掌,响亮无比地扇在他脸上。
哑巴既不避让,也不招架,看来也没准备还手,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看对方是否准备出门。
“滚——”德成抹抹头发,整整衣襟,又在桌边坐下,“今天见了鬼不成?老子偏不回去!来,洗牌,再来!”
哑巴肯定看懂了对方的口形。他现在开始还手了,哗啦一声再次掀翻了桌子,然后随手抄起一张条凳,铺天盖地打将过去,不但把德成打翻在地,还把刚才同情他的男人也扫倒在墙角——完全是打红了眼,气昏了头。“妈妈的你瞎了眼呵?”墙角里的男人委屈地大叫。但哑巴不知道他叫什么,嗷嗷声中又一凳子扑向窗台,把镜子和暖水壶也当成妖怪,拍了个稀里哗啦。要不是有人拦腰抱住他,女主人也可能在他面前见血。
风吹唢呐声(10)
他是一座爆发的火山,完全没法控制。他甩开一个个拦阻者,发现手里的条凳断了,便丢了条凳,一眼看准靠墙的土车,抢上前去,哗啦一声,把整个土车提起来,举起来,举过了头顶,力拔山兮气盖世,眼看就要把砖墙瓦盖统统扫荡。
所有在场的人一齐惊呼着四散。
他找不到目标,只得停下来,嘴唇在轻轻抖动。
“好,你疯了,你疯了,你竟敢打老子,你找死……你这个黄眼畜生!”德成抹着脸上的血,慌慌地闪到大门外去了。
门外有狗吠。
十
德成与哑巴终于分家了,哑巴只分到一张床,一担脚箱,几件农具。队上人都说德成太厉害,德成就愤愤然地算了笔细账:关于哑巴在他家里的吃穿用,关于哑巴的吃里扒外,关于这次打伤人的医药费,关于当年他给哑巴治耳朵的钱……最后还搭了句:“要说我揩了他的油?那好,现在让他单打鼓独划船,发大财去呵!”
队上也不太好管这桩兄弟官司。
哑巴没有地方栖身,借了一间队上的公屋。乡亲们给了他一套桌椅,凑齐了锅盆碗碟,还放了两丘田的土砖,准备秋后给他做屋。但哑巴的日子还是过得不怎么好,失去了嫂嫂的经常关照,他的衣服显得有些破旧和邋遢。
二香去看过哑巴几次,偷偷送去新鞋新衣,还送了糯米、干鱼和瓜菜。一旦这些事被丈夫发现,免不了招来他的打骂。有一次德成还站在大门口,拍着大腿放出一通不干不净的话,引得几个长舌妇交头接耳。
二香后来去哑巴那里的次数就少了。公屋门前有口荷花塘。人们看见,二香嫂经常舍近求远去那水塘边洗衣,每次都洗得人前来人后走,有点拖延磨蹭的味道。在洗衣女的笑闹声中,她跪在石板上,低着头默不吭声,把一件淡红色杏花点子衬衣细细搓揉。清清的水流顺着青石板一溜溜回到水塘。水中那个凝神的女子被水花打散了,又聚合拢来。
第二年春天,她知道德成在外面有了女人,终于与他离婚。那天,娘家的弟弟来接她回去,邻家的女人们心里不好受,来她家送别。她们鼻子酸,手巾湿,偷偷地抹眼泪,一古脑忘记了往日的小恩小怨,恨不得抱头痛哭永不分离。连小把戏们也像懂事了很多,不再吵闹,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二香的头发一丝不乱,脸色平静如水。她向姐妹们鞠过一躬,然后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德琪呢?”
她说出那个人们不常用的名字,坦然,大方,坚定,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队长怔了一下。
“德琪呢?他怎么不来送我?”她提高声调。
老队长慌忙朝四周打望,帮着她寻找。
二香整整衣角,理理头发,朝队上的公屋走去。她今天穿着那件淡红色杏花点子的衬衣,虽然已经褪色,虽然已经打了补丁,但还是洁净如昨,散发着清泉和阳光的气息。人们看着这一把闪烁的杏花过了沟,上了坡,穿过禾坪,走近那个窗口。
公屋里没有哑巴的人影,只有他的蓑衣和胶鞋,还有他的油灯和火柴,以及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一堆空瓶子。
队长赶紧帮着找,对着上边垄里大喊:“你们看见德琪没有?……”
周围的人都帮着喊:
“德琪……”
“德琪……”
山山岭岭发出阵阵回声。
还是没有人影。二香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她走到队长面前,“有几样事,想拜托你老人家。我走了,请队上多多照看德琪。他鼻子容易出血,到三伏天,请你们莫让他晒得太厉害。他喜欢吃粑粑,分谷的时候,请你们多给分几斤糯谷。他那件袄子已经不能穿了,我早就要给他做新的,没来得及,今年入秋分了棉花,请你们记得给他请个裁缝……”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风吹唢呐声(11)
“好的,好的……”队长慌忙点头。
“他下田干活的时候,喜欢喝生水,你们莫让他喝。他热天贪凉,晚上喜欢在禾坪里睡通宵,你们莫让他睡。”
“好的……”队长声音哽塞了。
“他好管闲事,容易得罪人,其实他是豆腐心,糍粑心,是为队上好,为大家好。你们一定要宽待他,莫怪他……”
几位妇女发出抽泣,已经哭成了一片。
二香倒出奇地镇静和硬朗,抹抹头发又提到德成:“……我不恨他,总归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吧。等他新人进了门,请你们多劝劝他,还是把弟弟接回去。有个嫂嫂持家,日子会好过一些。”
孩子们围抱着二香,拉扯着她的衣袖:香婶婶,你不要走。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香婶婶你为什么要走?香婶婶,你还会来看我们吗?……
她蹲下去摸着孩子的脸,“会来的,我会来的。你们在这里要听大人的话,好好地读书,好么?你们不要再气德琪叔叔了,好么?”
“我们再不了!再也不了!你相信我!”
“我们摘杨梅给他!”
“我们抓螃蟹给他玩!”
“我们给他看连环图……”
二香说不出话,失神地抱住孩子们,泪水一涌而出。这泪水不光是感激,还有伤别和依恋。她不知该用什么来感激这些泥猴式的孩子,感激他们神圣的诺言。
她终于还是走了。
她随着挑担的弟弟,沿着清凉的石板路向山口走去。渐渐地,黑影变小了,变小了,成了一个黑点。但到山口的尽头,黑点停住,凝固了很久很久。不知是看不见她在走动,还是她停下来朝这边打望……
黑点也终于没有了,天地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绿色的群山深浅相叠。
十一
话要说回来,我对哑巴并不很熟悉,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写进文章的必要。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每个人活上几十年,在漫长岁月里只是倏忽一闪。我们能记下多少人?我们又为什么要记下这些人?
何况我们分隔在不同的生活里。
再次进山的时候,我打听德琪,没想到一听到这个名字,人们的脸上便掠过阴云。据说有一次在水利工地上,他一失脚,连人带车翻下坝,车上是几百斤重的麻石……当时已有人发现了险情,已向他发出了大声警告,但他是个聋子,耳朵不管用。
现在,人们不再经常谈到他了,只是在犁滂田的时候,在进榨房的时候,在盖屋或者洗井的时候,才觉得村里少了点什么,才会提到一个日渐陌生的名字。“唉,一个好人。”“做了好事在那里,阎王老爷记得的。”——他们会留下这样一些叹息,然后重新回到自己无暇他顾的忙碌,回到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人们倒常常谈起德成,因为他生意越做越大,即便参与走私遭到政府罚款,但还是把胶鞋换成了皮鞋,把摩托换成了二手小汽车。这一天刚好是他新的庄园落成,也是他第三个儿子满周岁的日子。按照乡俗,村里人应该去送礼,还应该凑钱请个戏班子,给他贺一台戏。但直到临近午时,村里除了响起零星鞭炮,还一直没有多少动静。德成感觉到什么,一一上门来邀请乡亲,说他已经准备了几十桌,说他愿意支付贺戏的钱,说他已经与戏班子联系了……大家只需要带一张嘴巴去。
他很高兴我在这里,递上一根过滤嘴烟,又打燃液化气打火机,“嘿嘿,你真是稀客,一定要赏光,来我家吃餐便饭……”
我吸燃烟,但推托时间不凑巧,今天刚好有急事。
又有了唢呐声。那是几个小孩刚拿到糖果,心里一高兴,找来一支唢呐玩耍。他们当然吹不成调,吹得有一声没一声的,高一声低一声的,像没头没脑的惊呼和惨叫。而且那支我有些眼熟的破唢呐,已经铜锈斑驳。
唢呐,唢呐,我又在记忆的沙滩上徘徊。那是昨天还是前天?德琪像个卫士守在我的门口,不准几个小把戏闯进我的住房,怕他们妨碍我读书写字。他走进门,似乎想同我说点什么,见我捧着一本书没理他,便坐在一边守着。不知什么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失望地离去,临走前捅捅我,做了些切肉片搓丸子的动作,意思还是不言自明——他希望我过节时去他家做客,我一定得记住。
他是想同我多做些手势的,是爱与外来人交朋友的,我知道。我本来也应该同他多打打手势,哪怕打打音乐节拍或者做一套广播操——那也许能给他解除一点寂寞,让他脸上多一些笑容。
我终究没有那样做。是因为忙?是没什么可谈?还是有点厌倦哑巴过分的殷勤?我现在已经不能那样做了。他化入青山,似乎与我无关,再也不会来搅扰我。
再也不会。
又起山风了,落雾罩了,榨房远远送来撞榨的声音,还有山冲里零零星星的狗吠。门前有一处石堰流水哗哗,总是这样。我越过空明月色又想起了远方。那是在哪里呢?那也是在这个星球上么?霓虹灯下驰过闪亮的轿车,宽阔跑道上腾起巨大的飞机,林立的群楼下涌动着摩肩接踵的人海,到处是人和人……
我要好好地生活。
1981年9月
◇ 最初发表于1981年《人民文学》杂志,后收入小说集《飞过蓝天》等,已译为英文、法文,并改编为电影,由潇湘电影制片厂1983年拍摄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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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1)
一
他生下来时,闭着眼睛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一个死人相,把亲人们吓坏了,直到第三天才哇地哭出一声来。
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时候,他就被寨子里的人逗来逗去,学着怎样做人。很快学会了两句话,一是“爸爸”,二是“×妈妈”。后一句粗野,但出自儿童,并无实在意义,完全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符号,比方当作“×吗吗”也是可以的。
三五年过去了,七八年也过去了,他还是只能说这两句话,而且眼目无神,行动呆滞,畸形的脑袋倒很大,像个倒竖的青皮葫芦,以脑袋自居,装着些古怪的物质。吃饱了的时候,他嘴角沾着一两颗残饭,胸前油水光光一片,摇摇晃晃地四处访问,见人不分男女老幼,亲切地喊一声“爸爸”。要是你大笑,他也很开心。要是你生气,冲他瞪一眼,他也深谙其意,朝你头顶上的某个位置眼皮一轮,翻上一个慢腾腾的白眼,咕噜一声“×吗吗”,掉头颠颠地跑开去。
他轮眼皮是很费力的,似乎要靠胸腹和颈脖的充分准备,运上一口长气,才能翻上一个白眼。掉头也是很费力的,软软的颈脖上,脑袋像个胡椒碾锤摇来晃去,须甩出一个很大的弧度,才能稳稳地旋到位。他跑起路来更费力,深一脚浅一脚找不到重心,靠整个上身尽量前倾,才能划开步子,靠目光扛着眉毛尽量往上顶,才能看清方向。他一步步跨度很大,像赛跑冲线的动作在屏幕上慢速放映。
都需要一个名字,上红帖或墓碑,于是他就成了“丙崽”。
丙崽有很多“爸爸”,却没见过真正的爸爸。据说父亲不满意婆娘的丑陋,不满意她生下了这么个孽障,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很早就贩鸦片出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已经被土匪裁了,有人说他还在岳州开豆腐坊,有人则说他拈花惹草,把几个钱都嫖光了,某某曾亲眼看见他在辰州街上讨饭。他是否存在,说不清楚,成了个不太重要的谜。
丙崽他娘种菜喂鸡,还是个接生婆。常有些妇女上门来,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一阵,然后她带上剪刀什么的,跟着来人交头接耳地出门去。那把剪刀剪鞋样,剪酸菜,剪指甲,也剪出山寨一代人,一个未来。她剪下了不少活脱脱的生命,自己身上落下的这团肉却长不成个人样。她遍访草医,求神拜佛,对着木头人或泥巴人磕头,还是没有使儿子学会第三句话。有人悄悄传说,多年前她在灶房里码柴,曾打死一只蜘蛛。那蜘蛛绿眼赤身,有瓦罐大,织的网如一匹布,拿到火塘里一烧,气味臭满一山三日不绝。那当然是蜘蛛精了。冒犯神明,现世报应,有什么奇怪的呢?
不知她听说过这些没有,反正她发过一次疯病,被人灌了一嘴大粪,病好了,还胖了些,胖得像个禾场磙子,腰间一轮轮肉往下垂。只是像儿子一样,间或也翻一个白眼。
母子住在寨口边一栋木屋里,同别的人家一样,木屋在雨打日晒之下微微发黑,木柱木梁都毫无必要地粗大厚重——这里的树反正不值钱。门前有引水竹管,有猪屎狗粪,有经常晾晒着的红红绿绿的小孩衣裤以及被褥,上面荷叶般的尿痕当然是丙崽的成果。丙崽呢,在门前戳蚯蚓,搓鸡粪,抓泥巴,玩腻了,就挂着鼻涕打望人影。碰到一些后生倒树归来或上山去“赶肉”——就是去打野猪,他被那些红扑扑的脸所感动,会友好地喊一声“爸爸——”。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爸爸爸(2)
哄然大笑。
被他眼睛盯住了的后生,往往会红着脸气呼呼地上来,骂几句粗话,对他晃一晃拳头。要不,干脆在他的葫芦脑袋上敲一丁公。
有时,后生们也互相逗耍。某个后生笑嘻嘻地拉住他,指着另一位开始教唆:“喊爸爸,快喊爸爸。”见他犹疑,或许还会塞一把红薯片子或炒板栗。当他照办之后,照例会有一阵旁人的开心大笑,照例会有丁公或耳光落在他头上。如果他愤怒地回敬一句“×吗吗”,昏天黑地中,头上就火辣辣地更痛了。
两句话似乎是有不同意义的,可对于他来说,效果都一样。
他会哭,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妈赶过来,横眉瞪眼地把他拉走,有时还拍着巴掌,拍着大腿,蓬头散发地破口大骂。如果骂一句,在胯里抹一下,据说就更能增强语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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