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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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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剪得不耐烦了,他还可以咚咚咚地拍着桌子,胡乱地发一通臭脾气:我们群众强烈要求把浴室里的水龙头修好! txt小说上传分享

暂行条例(21)
或者是:群众就是喜欢三担牛屎六箢箕,不喜欢开长会!
  诸如此类。
  群众是神圣的,而群众只剩他一个人,他确实就是群众,确实全权代表群众,于是首长们对他都得谦让三分。关于水龙头的建议一经提出,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上司不得不慎重考虑,争着往本子上记录,互相点头深有感慨地说,提得好,提得好。
  领导力量们都要求多多工作,于是多出许多会议,更多出许多文件,从这个局传到那个局,又从那个局送到这个局。签批单上的各种批示多达数百条,总是很难有个统一说法。T秘书拿着文件找总局长,说折腾这么久还没个结果,实在不太像话。
  总局长也觉头痛,想了想,只好授权T秘书:算了,你自己去把关拍板。你得明白,这种事情你不做,难道还要麻烦领导不成?T秘书近来喜欢修补皮鞋,从父亲那里接下祖传绝活,是修鞋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兴趣完全不在工作上。他对把关拍板这一类事非常厌烦。厌烦一旦逐日加深,还带来了他态度的粗暴。比方说他经常大笔一挥,把首长们的批示统统枪毙,甚至批上一句“胡说八道”,如此大不敬之罪竟无人追究。这一天,听说总局仅有的一辆进口高档轿车,领导们都要坐,实在不好安排。要说级别嘛,这些领导都够格。要说年龄资历嘛,这些领导也都不相上下。但一辆小轿车总不能当公共大巴吧?T秘书听着听着来了气,大喝一声:
  别争了,我坐!
  秘书局长吓得不敢吭声。
  消息传开,上司们都愤愤不满,说小小秘书怎么可以有这种待遇?没王法啦?翻了天啦?但仔细一想,首长们平起平坐,都挤上汽车实在不太现实。让它作为群众专车,恐怕还是合适的解决办法,至少可减少领导班子的不和吧。
  从高档汽车开始,后来还有了群众专用电梯,群众专用食堂,群众专用别墅,群众专用健身房……一切稀罕的设施都归少数群众受用,尤其是由T秘书来定夺。物以稀为贵,语管总局的群众眼下确实神气活现。
  每天早上,首长们都匆匆吃完饭,提早五分钟或十分钟上班,在健身房门前一心一意等待。好半天,T秘书身着短裤背心护膝护腕从里面出来,浑身汗水油光闪亮,揉指甩腿做各种放松动作,或是兴头上突然对墙壁猛击几拳。他终于精疲力竭,喝几口水,然后环视正等待分配一天工作的各位上级,脸上有不耐烦的表情。他掏出一大叠会议通知或请柬分发出去,让这个去参加什么会,让那个去参加什么会,让另一些人参加视察或检查。看他们欢天喜地离去,再来打发剩下的人。他说对不起啦,既然官多兵少,官就得当兵用,于是他让分管餐厅的上司去采买鲜菜,让分管澡堂的上司去检修水龙头,让分管家属的上司去家属区送煤饼,让分管桌椅的上司去刷油漆。
  看到还有没事可干的人,他可能会轻慢地挥挥手:去,给我找些废皮子来。
  片刻之后,果然有很多废皮子被找来,供他修补皮鞋。
  大部分上司身体欠佳,也很讲究体面,都想坐汽车出去开会,不想去刷油漆什么的。有人曾起草一个文件,想定出一个轮流出席会议的制度,可是因为照例有太多不同意见而只能搁置。他们只得另想办法,就是极力搞好与T秘书的关系。听说T要做爸爸了,他们就拼命往他办公室里送当归鸡蛋红枣巧克力速溶奶粉。知道T有修补皮鞋的嗜好,他们四处为他寻找破皮鞋,实在找不着就想法把自己的鞋戳几个洞,或者在T的面前大谈修鞋的技术和动态,把市内某些著名修鞋匠贬得一无是处……有时谈得T高兴了,T也真的到衣袋里去摸一摸,摸出一张会议通知作为奖赏,派车的时候也手下略有人情。

暂行条例(22)
上司们这种对T的讨好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这一天,机关收到某医药公司寄来的新产品狐臭灵小广告,还有精印的文字介绍,说这种狐臭灵为苹果香型清新柔和香味持久不信的话一嗅便知。大家如同平常收到了一张好戏票,一本艺术年历,一张宴会请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T。有人把狐臭灵放到鼻子前凑了一下,鼓足劲眼睛向上轮去,深深吸了一鼻子气,说确实是香。这立刻招致很多人的怒目,那意思是:放肆!T秘书还没有嗅过,你怎么胆敢这样?
  他们都抢着要给T秘书送去,在T的面前显示忠诚。为这事,他们争夺得奋不顾身差点动起了拳脚。最后,竟有七八个人一齐去送狐臭灵,找到T以后谁也不甘落后地齐声说:请您嗅一下吧。嗅吧嗅吧。
  T秘书已经要睡觉了,对医药新产品也从不感兴趣,但碍着他们的一片爱戴之情,只好公事公办地把狐臭灵往鼻尖上贴了一下,说确实还可以。
  他们也就心满意足,觉得尊卑秩序终于得到维护。接下去,再按职位高低一个个轮流嗅起来。
  T秘书临别时还略加训戒:以后有事到办公室谈,明白么?
  当然,当然。他们都频频点头。
  个人感情不能代替组织原则,明白么?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关键是你们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懂不懂?
  懂得,懂得。他们都争相欠身。
  T秘书把门咣的一声关了。
  离开T秘书家,几个局级领导大为光火:呸,什么东西?也同我们耍官腔?你不就是个小小秘书么?算哪一盘菜呵?今天也人五人六的了?老子参加工作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老子当科长的时候你还给我提包呢……他们骂归骂,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下次见到T秘书的时候还是满脸笑容。
  当然也有些清正之士,对机关里慢慢出现的这股吹吹拍拍之风痛心疾首。M局长就是其中一个。他决不去T秘书家里拜访,作腼腆木讷忠诚态,只是成天闷不吭声,埋头干自己的事。一杆苍蝇拍打烂了,又去换一杆。他也决不去研究办公大楼里的乒乒乓乓搬桌子声音为什么日旷月久——那些人爱怎么忙就去怎么忙吧。他M也有可忙的。他戴上袖套和口罩,在大楼内外轻手轻脚地游转,不发出一点点声音。看见有苍蝇在什么地方停落,就弯腰屈膝,憋住气息,从害虫后面偷偷向前探步,刹那间全身如箭发弓颤弦响,手起拍落作一次惊天动地的打杀。他戴上老花眼镜,将蝇尸用竹签子一戳,挑到小玻璃瓶里去。看见里面密集的红眼绿腹黑翅已填满半瓶,摇一摇,油然生出微笑。
  拍累了,他就挺直腰,坐下来歇一会儿,很惬意地看一看阳光和蓝天,感受着岁月的充实。
  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只断了线的红气球飘飘忽忽地小了,更小了,已成了一个极微弱的红点。你必须睁大眼睛盯住它,只要一眨眼,就满目茫茫再也寻不到了。
  不知是哪个小孩丢失了它。
  八
  M局长当然也端着保温杯,参加过很多机关会议。不过近来会议气氛不大好,总是充满着火爆爆的争吵:
  ——你工作不错,可是魄力太大,自信心太强,大家早就有感觉啦。
  ——就算我魄力大,但哪像你干什么都稳稳重重?一天到晚没听见你咳嗽,谁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深思熟虑?
  ——算了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早就知道你对我十分关心爱护!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暂行条例(23)
——你以为我是傻子?我早知道你对我要求严格一片苦心!
  ——记住吧,我会感谢你的,你这个个性突出思想活跃的家伙!
  ……这类吵闹对M来说已算不上莫名其妙,他已经善于翻译这些话中的关键词,弄懂它们的真实含义。
  ——激动什么?要降职,现在也轮不上你。
  ——凭资历,凭能力,凭我这白头发,我哪点比你差?为什么你能降我就不能降!
  ——我们强烈要求公平用人量才是降,谁降谁不降,文凭作参考!
  ——你别把唾沫溅在我脸上。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下,不降我,是不是组织上对我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要弄清楚,要水落石出。
  ——不降我还能降你么?你的生活浪漫问题还没组织结论吧?
  ——请各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能搞论资排辈么?
  ——没那么便宜,这次不给我降职机会,我就一定要告状,哪怕告到中央!
  ——不要忘了,上次四角三分钱的问题是个原则问题,在选人用人的时候一定要统筹考虑!
  ——人贵有自知之明吧?你凭什么这样敢说敢干?
  ——我们强烈反对私人友情过于深厚!
  ……讨论到了这一步,就开始进入比较实质性的阶段,即进入人事任免的敏感议题。不过七嘴八舌之下,谁也听不清谁。什么论条件大家都比例什么你这样爱我我不怕反对大男子主义没那么便宜形势大好我原来就只是个干事难道理发也算活泼抬桌子都要用劲小心电炉小心你这是什么意思禁止抽烟去找医生看看走走走你敢动手这就不莫吵了大丈夫敢说敢做……然后又有咣当嘣咚的声音,大概是椅子倒了,暖水瓶倒了。
  嘎嘎喳喳的争吵声终于趋于平静。人们一看,是T秘书沉着脸进入会场了,照例要给会议做最终裁示了。有人从他手里接过一张纸,高声宣读一项群众的决议案:
  一、总局所有干部都得以国家利益为重,以改革大局为重,个人服从组织,能下能上,能官能民,不能随意弃官丢权,不得私心膨胀向上伸手要求降职、免职、撤职。
  二、不得越级降职、突击降职、随意降职,更不能在降职问题上搞裙带风关系网,要严格标准认真审查,降人唯贤,反对降人唯亲。所降人员中有不合格者,一经发现应严肃处理,及时将其提拔使用。
  三、学历文凭应是降职标准中很重要的一条,但又不要搞唯文凭论。要注意把那些有真才实学并有丰富实际工作经验的人员,大胆而及时地降下来,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
  四、四十五岁以上的人员不得降为科级,五十岁以上的人员不得降为副局级,五十五岁以上的人员不得降为局级。六十岁以上的人员一般作退休处理而不考虑降职,但务必安排好他们的生活。
  五、身体状况不能胜任工作者不在降职范围,但为了减少降职工作的阻力,可考虑让他们保留原职但同时享受降职待遇。
  六、年轻干部被降职前应该有两年以上的高层机关工作经历。各级应有培养年轻干部的计划,创造条件把他们提高到高层机关中去锻炼,锻炼好了再降。
  七、各级降职人选应反复征求群众(主要是T秘书)的意见,并报群众和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
  宣读完毕,响起了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有人说,还是群众想得周到,群众果然是真正的英雄。还有人觉得新决议满足了自己的合理要求,带来了新生活的美好希望,便买来炮竹礼花以示庆贺。办公大楼外一时间噼里啪啦呼呼咝咝嚓嚓叭叭叭喇里咝呀呼——朵朵礼花在夜空中灿烂地开放。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很多人激动得泪花闪烁,甚至泣不成声地互相拥抱,完全无法用语言表达他们对祖国的无限感激和无限忠诚。
  1986年5月
  ◇ 原题为《火宅》,最初发表于1986年《芙蓉》,后收入小说集《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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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外一篇)(1)
余先生去国二十年后重返故乡,是小城一件新鲜事。事先省里有关部门来过电话,称余先生是爱国侨胞,在香港及美洲有数千万资产,这次回乡观光,地方上务必热情接待,以利招商引资和改革开放。
  县委县政府已开会专题研究过此事。县招待所五号小楼立刻重新装修,换地毯,换窗帘,灭老鼠,喷香水,摆设盆花和雀巢牌咖啡,显示着县里最高消费水准。派出所警察在小楼外设岗派哨,整顿治安秩序,阻止好事者前去拥挤喧哗。据说有位后生以为那里又在抢购紧俏商品,满头油汗地投入了人群,被身后的人一挤,竟冲过了划在地上的警戒线,迫使警察小试电棒。呵的一声尖叫,后生当场倒地全身抽搐不已,脸上有一团僵硬的灰白。县城里有两个疯子,平时总是一身尿臭,喜欢一边唱戏文一边向汽车投掷石块,司机们早已无可奈何并且习以为常。为了防止他们袭击侨胞,警察奉命将疯子临时拘押。一些小娃崽因此失去了欢乐和恐惧,只得退而求其次,将将就就地去看屠夫杀猪,或者蚂蚁搬家,几天来有点怅然若失落落寡欢。
  余先生是乘高档进口轿车沙沙沙抵达的。车身史无前例的长,史无前例的黑亮,如一条巨大黑鳗,静静地滑过街市,潜入招待所的深院,使小城人有一种莫名的心惊。从黑鳗腹内钻出来的人,肤色暗淡,身材瘦削,看似中年却早已谢顶,太阳穴深深下塌的颅骨给人一种很紧实很坚硬的感觉。他着一件米黄色的宽大夹克,踏一双平底布鞋,倒显得特别朴素。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衣袖空空,瘪瘪的,荡来荡去,藏一袖阴阴冷气,成了毫无表情毫无动作的赘物。在他走进招待所餐厅的一刻,一位服务员当的一声失手打碎了瓷盘,门外一部卡车倒车时不慎撞碎了尾灯,而招待所商店的一位怀孕女子当天不幸流产。这一切是否与那条空瘪瘪的袖子有关,不得而知。
  县委和县政府几个头头都去见了他,照例有握手寒暄,有合影留念,有豪华宴请。水里的白鳝,山里的白面(狸),再加上烤乳猪烧羊蹄一类,都很有家乡风味,增进着赴宴者的乡情。一号首长介绍了全县的大好形势和引资优惠政策。二号首长陪客人看了两场地方戏曲。主陪是四号首长,即王副县长。他陪着客人参观了化肥厂、木材加工厂以及大理石厂,似乎一切都顺利。只是走进大理石厂的时候,附近工棚里突然发出咣当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吓得人们惊慌张望,警察立刻拔枪警戒,只是余先生眼都没有眨一下,头也没有回一下,继续细看手里的石材样品。
  王副县长冒出了一头冷汗,不光是为了刚才咣当一声的巨响,也为客人临危不乱之际出奇的冷静。
  据王副县长所知,客人既没当过将军,也没当过大盗,为何有如此镇定自若的本领,实是一件怪事。王副县长更不明白,余先生身为巨富,为何却活得极为简单。除了抽两支烟卷,他不喝酒,不喝茶,不吃水果,对歌舞厅夜总会一类更无兴趣。据保卫人员说,在招待所这几天的日子里,他没事的时候就关着房门,在门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在干什么。即算走出门,他只是去河边的后街走一走,用照相机把一些普普通通的墙基、石头、老树都咔嚓咔嚓拍摄下来,不知作何用途。在本地人看来,那不过是一条狭窄的麻石街,那些青砖破墙和墙基的片片青苔,没有多少稀奇,他怎么一遍遍走得那么起劲?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故人(外一篇)(2)
他总是在后街从打米厂到河码头这一段来回行走,在小西门一位老阿婆那里买豆腐,一买就是十几片,买来也不吃,叫服务员拿去处理。卖豆腐的阿婆几乎是个瞎子,仅左眼还有花花一线光亮。据查,她是位孤老,原是国民党某军官的小老婆,在丈夫死后一直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卖豆腐已有三十余年。有意思的是,余先生为何总是买她的豆腐?与她有什么特殊关系吗?既有特殊关系,他为何只买对方的豆腐而不赠个十万百万的红包大礼?……这其中的缘故,外人无从得知。
  副县长几次想侧面打听,觉得又不合适,只好跳开话题。其实,余先生没什么话题,甚至从不爱说话。人家说得热热闹闹的时候,他只是听,眼球十分明亮,亮得有些灼灼逼人,探照灯一样从这边缓缓地扫到那边,又从那边缓缓移到这边,有时甚至把说话者们看得心里发毛,说着说着就说乱了。偶有一笑的时候,他也笑得极淡,极浅,极缓,似笑非笑,至少比在场人少笑七成。实在没有什么可看了,他就将目光稳稳停留在前方空中的某一点,所有表情都渗漏到脸皮下面去,筛出一脸茫茫虚空。
  他喜欢夹着一支肥大雪茄,但很少点燃。尽管如此,他并不特别冷漠,甚至还很好说话。比如说他抽出一支签字笔,已经签署了向大理石厂投资的意向书,对本县的猕猴桃资源也表示了兴趣。
  王副县长高兴了,一心要让对方玩得痛快:“余先生不会跳舞,少见少见。那么愿不愿意到白公渡去看看?那也算个省级保护文物遗址。”
  富翁摇摇头。
  副县长揣摩对方的嗜好:“那是不是想看点录像?别看我们县城小,这里什么片子都有,香港的,台湾的,美国的,日本的,都有。”
  富翁淡淡一笑,还是摇头。
  “那……你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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