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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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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一声珍重之后,这梦便做了十年。今日,才得醒来。
  
  “师傅,何必高兴。”他声音,却十分平静:“我定是会回来的,就算死在沙场,依然会回来。高天广地,但除了荆山,无处可让我安心。”
  
  他听着,忍不住笑了,笑得低下了头。
  
  “师傅,为何不一早告诉我,你的身份。”
  
  阳光渐现,穿透弥漫于半空之上的烟瘴,在地上拉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沉天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有些凉瑟:“我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
  
  “师傅,为何当年要救我?你所救的人,今天闯下了巨祸。”他说着,心口隐隐发痛,却不知为谁。
  
  “没什么,只是一个人久居深山,有些闷寂而已。”他说得很淡,没有仁德大义,没有藏心修饰,只是淡淡的说了出来,不欺天地。
  
  落枫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想相信。
  
  他觉察到了,复抬起头,迎他一笑:“是真的。在这山中数千年,说句话,也无人来听。”
  
  “所以,你才拾我回去……”
  
  “嗯。”他点点头,不置可否。
  
  的确如此简单,或许简单得,对你有些残忍。
  
  落枫闭上眼,沉默下去。但当再次睁开,吸口气,吐尽,已然抖落所有:
  
  “没关系,怎样都好,我这条命就是师傅的。此生,感恩戴德。” 他抱拳,揖拜。心中所有情愫,满在这一个鞠身。
  
  “傻小子,万物之命皆只属于天地。其实人间生死荣衰,确不是我该出手扰乱的,所以今日受责,亦是甘愿。”沉天摆摆手,不想受此一礼,“只因我错了,才让你有犯错的机会。”
  
  他这么一说,落枫忽尔无言。想了片刻,又极是不解:“就算昔年你救我是错,但为何他们……「他们」今日才来责你。”
  
  他总是侥幸地觉得,倘若今日沉天在山,自己或许就不会走往山巅,就不会铸下这弥天大错。
  
  沉天轻轻皱着眉,道:“是因你杀了大冶帝君,让一国败亡,变了人界局数。”
  
  落枫忽然十分不甘,“就算我今日不杀,日后也定有人去做,那淳于王同样有可能如此死去,难道都算在你我头上吗?!”
  
  “现在,他确是死在你剑下。”沉天看着他,一语煞止:“审判的依据,就是事实。”
  
  落枫再度语结,指骨捏得咯咯发响,早忘了掌上伤痕累累。此刻,竟不知该怒,还是该悲——自己手刃淳于炫日,首级悬城,朝都易主,确是不争的事实。
  
  思绪乱极,就像盘在巨石上那千条万条、纵横交错的荆藤,突然,脑海闪过一道影像,竟是,第一次触碰「沉天剑」看到的影像!他莫名惊叫出来,惹得沉天抬起了头。
  
  “师傅!我在玄冥石上好像看到了自己,我踏进荆山之前的,自己!……”
  
  “哦?是如何看到?”沉天除了惊讶,更多却是复杂的神色。
  
  “一碰上那把剑,便感觉到极强烈的冲击……”他说着,不禁又陷入那段惊心而怪异的回忆中。
  
  “触碰上天剑的时候……”他低声念着,眸里有微光闪烁,忽然说了句让落枫大惑不解的话——“还是破了。”
  
  “破了?什么破了?!”落枫登时察觉沉天是知道什么的,浑身紧绷起来。
  
  沉天却在此刻沉默了,无论落枫如何焦急,他依旧垂眉不语,仿佛沉思着什么,还是挣扎着什么。久久,才重重叹了声,复而轻笑,完全让落枫百思不解。只听得他说:“那确是你的过去,只是不在石里、剑中,而是,一直在你记忆内。”
  
  落枫脸色骤变:“在、在我记忆内?!为何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那是被你母亲用巫蛊封印的记忆,青珑。”他幽幽、无奈的说,却教四野尘烟,陡然冷下了一片。
  
  青珑……青出于蓝,大器玲珑……
  
  淳于,青珑!
  
  那一刻被他忘记的景象,在脑海复而涌出,如巨大洪流将他冲击得险些跌下。
  
  幻象里,那女子摸着自己的头,念下这朦胧的名字。幻象里,那女子哭喊着告诉他,以后宣国才是他的家。幻象里,母亲用一个尖利的法器生生扎进他颈上,让他痛得忘掉一切!忘掉了一生!幻象里,他一剑斩落他的头颅,悬在故国的城门上,万人欢呼!!!——
  
  一切,到底是幻象吗。
  
  「青珑,对不起,别要怪娘亲……」
  
  落枫,像樽颓石,静静伫在寒雾中,不动,不语。有眼泪,潸然滑过刚毅的颧骨,无声无息,落入尘土。
  
  是什么,顷刻排山倒海而来,却又在胸臆瞬间冰结,几乎让他,窒息至死。
  
  沉天不忍,站起身扶着他,与他正面相对。昏黄的晨光,落在两人发丝、衣肩,迷蒙不实,一切恍如仍在幻景中未离。
  
  “你原本是大冶太子,大冶国君淳于炫日最疼爱的三儿,青珑。”
  
  他说得轻,每字却清晰无比。
  
  他讷讷抬起头,直望着他,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回:今生前尘 】




☆、第十七回:今生前尘

  落枫母亲,宣国三公主,绰姻。
  
  宣,大冶,两国为夺霸主之名,百年间烽火不息。轰烈无情的岁月去尽,血,红了大冶黄沙;骨,白了宣国城土,然而 ,却谁都未能将自己的姓氏添诸「霸主」名上。百年无功果,但倾失而去的东西却历历在数,积重难返——耗举国财帛,折无数尸骨,更重是,丧了亿万国民的归依之心。
  
  再强富的国家,也经不起这种百年倾耗,况且两强销弱,成全的,只会是狼视于四周的外帮乱族或异心诸侯,引来更多猝不及妨的危机。
  
  两国君王,终于相相偃旗息鼓,挑灯反思。既然相争无果,那么最好的局面,倒不如和战生息,同享天下财富,以守自国之盛。
  
  盟约达成。只不过,和战、生息,同享、守国,必须是要同步共行、不容反叛的,所以他们制造了一个理由、一场仪式、一个压誓的信物……
  
  那一年,凄艳的枫叶烧红了整个大地,一直延至西方的上空,落入浩瀚黄沙。宣国三公主,绰姻,一衣红嫁之衣,背乡离祖,踏入大冶国门。千尺红帛,修来两国之好;那漫天歌乐,散了一场场百年烽烟。
  
  只是,本一曲和唱,却因人心,变了弦调。
  
  两国国力渐复。好战悍烈的大冶帝君野心又起,竟开始了再犯宣国的漫长计筹。
  
  阴谋蠢蠢胎生,却被长居帝宫的绰姻暗中获知。可怜这个背国离乡的女子,轰然间,只觉得天地成灰。
  
  东方那片土地,有她的父亲,有她的子民,有她一切一切认祖归宗的回忆,就算这辈子再不能回去,但又怎忍心再看它被烽火所燃。
  
  然而,她深知自己无法阻止丈夫,无法扭转这场战争。于是,绝望却胆大的女人,使一切手段盗绘了一卷军机重图,内有大冶各处险关秘道、兵营军库,王阁将楼…… 一边是自己的父王,一边是自己的丈夫,而她自己,什么都不是。
  
  抬头,满眼黄沙赤土,铺天盖地。想一想,其实自己也不过这里一抔随风而散的砂砾而已。
  
  ******
  
  宣,一零一年。
  
  绰姻身藏军机图,抱起六岁的青珑,历尽生死万难终回到故国。
  
  踏落这片魂牵梦萦的国土,她和泪而笑,却笑得凛冽而悲切:恐怕此刻大冶朝廷上下,无一不想将自己挫骨扬灰、餐尸解恨吧。因为她盗走了他们国君极甚宝贵的两件东西——军机重图,与淳于青珑。
  
  大冶国君淳于炫日,他虽不宠绰姻,却最爱她所生之子——青珑。这种宠溺,甚至已达招至群臣非议的地步。然而,独断霸横的君王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依旧对自己这个剔透玲珑的孩儿宠得入骨。
  
  有人言,这孩子是被宣国施下巫咒、用以迷惑国君的妖童。
  
  亦有人言,国君宠这儿,实是在暗中培育反击宣王的武器。
  
  一时之间流语暗涌,无法辨正。
  
  然而那时的青珑,确实精灵可爱。孩儿真纯,亦未知政治是非之厉害。有人宠他,当是百般依恋。哭哭笑笑,张臂搂住的,便是自己整个世界的唯一。
  
  正因如此,对这个满心只有父王的孩儿,绰姻头痛不已,她甚至先得将他药晕,才可险险逃出大冶。但当他醒来,便又是一直哭闹,声嘶力竭,彻夜不休。
  
  他哭要他的父王,他只要他的父王,六岁孩童,还未懂两国兵刃的锋利无情,还未懂自己体内,尚流淌着另一半大宣的血。
  
  那日,青珑用女红案上的剪刀,刺伤了外公,然后继续狂哭怒喊要回他的大冶,要找他的父王,全不在乎目下一切,仿佛只有那里才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宣王盛怒,宣国三公主掩脸痛泣。
  
  ——就让他忘掉父亲,忘掉出生的那片土地吧。当对宣国的感情日渐厚了,就算记忆再复,或许就不再如此执着了……青珑,你身体里,到底有一半是大宣的血,你只该当游戏东海的蛟龙,而非腾驾西空的鹰鹫啊。
  
  依凭这个念头,她把儿子带到荆山脚下,将古秘而阴险的巫蛊刺入儿子体内——封印了记忆,抹杀掉过去,狠狠砍断了一段鲜活真实的人生……
  
  然而,当自己被击晕,醒来,便再也找不回她的孩儿了。
  
  远嫁大冶七年,最后得到的,除却记忆中空空一片黄沙,便只有手中一卷,军机图。
  
  ……
  
  宣一零七年,大冶向宣起军,短暂的衡局被破,一切归原,战火吞天。
  
  宣一零九年,大冶败于宣军,痛失半璧疆土。那卷军机图,无声无息躺在宣营案上,左右着两军局势。
  
  宣一二三年,淳于炫日被杀,大冶亡。而了结他的人,正是当年那个用衣冠敛冢、自己最痛爱的孩儿——淳于青珑。
  
  ……
  
  “落枫,你就是当年我在山下救回的青珑。”
  
  沉天看着他,只见他依旧只言不发,脸色死灰一般。
  
  “落枫?可好?”沉天忧心的摇了摇他臂膀。
  
  “是该叫我,青珑吧?”一直沉默的人,忽然缓缓抬头,竟露出阴怨的眼神,“青珑,多好听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
  
  “落枫!”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不告诉我那就是生我之地!也是我国土!也有我的子民!还有我认祖归根的地方!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究竟我做了什么!!!——”
  
  他抱着头,忽然跪下,沉天扶也扶不住。
  
  去而复得的人生,原来如此。
  
  这段丢失的过去,自己虽也曾在乎,却从未强求,因为即便失了去过,但相信还可掌拥未来,只要还有一腔热血,一道信念。然而,苍天慈悲,又何必这样戏弄于我。师傅一席话,将这残缺的人生修补完整,却又毫不留情地倾覆了自己这个二十八年——所有身份、所有认知、所有立场,所有信仰,还有所有荣辱是非、忠孝仁义!自己辛辛苦苦筑造的一切,轰然倒塌,到头来更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起手问天,满手亦只有父亲淋漓的鲜血!
  
  迢迢二十八,所拥不多,但都曾经如此真实过,美好过,骄傲过。然而,原来只消一个清晨,便可天地逆倒,全部归虚。
  
  人生,乐无止,苦无常。
  
  耳边,模模糊糊响起了战场上两方战士的呐喊声。才载誉而归的将军,讷愣场中,刹那间,竟不知如何自处,日后又该何处归从……
  
  他紧紧抱着头,睁开迷蒙双眼,这片熟悉的天与地,在眼前忽然扭曲起来——壹个仿佛只有虚像的世界,然而,又怎么真实得如此残忍。
  
  沉天站在他身旁,沉默而安静,等待他平复情绪。人生跌宕颠簸,他未曾经历,也终不可能经历。但只做个旁观,这种唏嘘看罢,已经足够神伤。
  
  落枫跪在地上,不断发抖。过了许久,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疲惫,终于缓缓放松,他抬起无力的头颅,涣散的视线落在前方一片碎石上。沉天见状,才轻叹了声,说道:“大冶一亡,我就被召了回去,也是这个时候才得知你的身世。”
  
  听言,落枫努力敛回发散的目光。然而,慢慢聚拢的目光,竟隐隐透出冷意,“难道当年你救我回来,就没闻得城中一点风雨?以你的力量,此事竟全然不察吗?”
  
  只需那么一点,或许当年能知道一点,就不会是这样结局。
  
  他咬着牙,烟尘迷漫,亦遮不住眼里那挘庇械氖枥洹!�
  
  沉天经已察得,但可惜又能如何,“救你回来已是逆规,所有,我没再插足过多。”
  
  “师傅!你没有父母,没有国家,这种心情你又能否明白!”落枫忽然仰起头,冲他大叫。
  
  沉天双眼一黯,没有说话。
  
  是的,无父、无母,没有国,更没有家,只有花不完的时辰岁月。
  
  其实,也让自己来一场人生巨变,是不是反倒更加痛快。
  
  他沉默不语,落枫见状,当即察出自己的失当,黯然低下头,“对不起,师傅。”
  
  沉天轻笑,无话。片刻,才回头望向那座盘满荆藤的巨石,道:“你如今重生记忆,许是天剑的力量冲击了你脑内蛊虫。对不起,落枫,其实在救你那日,我多少也有所感觉,但当时只想到顺应自然,便无道出,亦无深究。今日,你既能再次忆起,于是我将所知告之于你,好让你抉择今后的路。这始终是属于你的东西,无论它如何残忍。”
  
  落枫静静听他说着,又一滴泪,凝在眼角,然而未及滴落,便被擦去。
  
  没错,真的十分残忍,痛得锥心刺肠。但剧痛之后,忽然倒有一刻的清醒——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够明白沉天,明白他的无奈和淡漠,甚至,是否该说一声感激。这个就是自己完整的人生,即使痛,即便遗憾,亦是完整的。虽说,他为自己逆天续命,但其实亦可说,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命,自己该受的劫。
  
  心,忽然间没那么痛。只是,人心到底很弱,他确需时间去缓过一口气。
  
  什么大冶太子,什么宣王嫡孙,什么骠骑将军,什么国仇家恨,孝义仁德,只觉得自己被纷纷扰扰的一切,压得无法喘息。天锁倒是一语成谶——凡人愚昧执着,有时不知道真相,反倒活得更加开怀。
  
  落枫抱臂,跪缩在地上。
  
  沉天将目光从巨石落回他身上,知晓他的沉重,便又再轻轻叹了声,“抱歉,落枫。我不是能洞悉生死、知晓过去未来的仙神,只是上天掷落深山的一把古剑,纳日月精气,受天地之洗,才自生了灵体,久居人界,倒与精妖无差异,让你过望。”
  
  落枫一震,抬起头,“师傅……”
  
  “落枫,当年救你,我确实只为消遣万年空寂,没想得太多。所以你所怨是对,我虽留得住你这命,却欺了你,至让发生了太多遗憾和悔疚,到底还是我脱不开束缚,不谙人情,自以为是。”
  
  “师傅,你莫要再说,莫说……” 我没怨你,今生今世,也不可能怨你。落枫别过脸,不知是不忍面对对方的面容,还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神色。
  
  沉天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他是明明白白的。那份恩与情,早已入了骨髓,即便将自己尸骨焚尽,亦会和着血灰,永入黄土,无法分离。
  
  “罢了,谁都不容易。”沉天疲惫地拂一拂手,搅起一缕惨薄的阳光,“落枫,你际遇坎坷,现在不知自处,所以我有一事定要说予你听,望你好好的听,好好的把持。”
  
  落枫微微一惊,重新望向他。
  
  沉天逐字道:“目下知悉你真实身世的,人间尚无一人。因此,只要你能够的话,便大可如常处之,沿着本该走的路,走下去。但倘若你始终无法心安、无法抉择,那么你只要记住,能让百姓苍生过得安乐的,都不会是错事。你可懂我意思?”
  
  落枫一愣,沉默下去。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懂。”坚定,却不轻松。
  
  沉天释负般吐了口气,浅浅一笑,“好,去做你的决定吧。”
  
  此时,落枫却忽然挺身跪直,望着他,“师傅,若我回朝辞呈,定会回山中陪你;若我继续效力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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