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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年夏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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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师哥怒道:“青瓷你那脾气给我收着!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完气呼呼地离开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当然知道师哥指的什么,但他说得不明了,我也就装作不懂其中的意思。
  
  四下的人又散了,但唯独千涟还在,我知道他喜欢看热闹,更喜欢泼冷水,特别是泼我的冷水,果然………
  
  “呵,才几日啊,哦,不对,是很多天了,我倒是很多天没有见到蒋少尉了。”
  
  我皮笑肉不笑,“是有很多天了,怎么?你惦记?”
  
  千涟倒大方,“我哪会惦记……是有人惦记着吧?”
  
  千涟笑得相当不屑,让我心里生出烦躁,冷笑地回他:“是,我是惦记……蒋少尉不来,肖副官也来得少吧?肖副官年轻有为,惦记他的人应该也不少,是吧千涟?”
  
  千涟脸一阵泛白,我看着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虽然嘴上又占了上锋,但心里还是烦躁。回了戏园子把师哥送的菊花茶泡了好几壶都压不下去心里那团气,倒是看见那茶壶又更加不安起来。
  
  紫砂的茶壶,上好的做工,泡出的茶却异常苦。大概是送的人不对吧。
  
  喝茶喝到傍晚,心底越喝越不是个滋味。院子里练戏的人都去吃晚饭了,而师哥在训过我后,直到现在还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四下静悄悄的。
  
  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一口饮尽,我站起身来,开了房门…………不行,我要去找蒋沐。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我要去抢青瓷




☆、第十二章 玉楼宴罢醉和春

  往蒋沐那里去,心里忐忑不已,我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会后后怎么样,我想或许我去了,蒋沐甚至可能不在。
  
  那也好,断了我的念头。
  
  “先生吩咐过了,如果是柳老板来找他就带柳老板去书房,柳老板请跟我来。”
  
  我心里不由一惊………蒋沐他料到了我要过来?但这个时候也不好多问,也不能退回去,只好跟着何妈上了二楼。客厅的留声机里放着听不懂的曲调。这是第二次来蒋沐的家了,却还是觉得自己和这个环境,就如同蒋沐在戏楼一样,格格不入。
  
  推开书房的门,和上次一样,一眼就看到了蒋沐。但他不是像上次一样在拿书,而且坐在书桌前写什么东西。
  
  他也不抬头,淡淡地:“什么事?”
  
  “先生,柳老板过来了。”
  
  蒋沐的笔一滞,抬头正对上我的眼光,便笑了起来,对何妈说:“出去吧,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我们两人看着对方,只是看,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他在我眼里看到了什么,但是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笑意,还有愉悦。
  
  最终,蒋沐开口:
  
  “你来了。”
  
  我说:“嗯。”
  
  蒋沐放下笔,“青瓷,你过来。”
  
  我便过去了。心里也没什么害怕的,只是想过去看清楚,看看这个男人的深处到底藏着什么,我一步一步地过去,走近,他笑着稍微往后坐了坐,我也就顺他的意思坐在他的腿上。
  
  他立刻搂住了我的腰,头凑过来,吻了吻我的脸庞,“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那晚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我不吭声,蒋沐又说:“我想你应该不想见我,所以也没有去找你。那晚的事我不是第一次遇见,所以没有在意,后来才发现应该吓着你了。你看看我,粗心大意的。”
  
  我不吭声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可这样的事对我而言一次已经够让人惊恐的了。果然是军人,见的枪子比我磕的瓜子多。
  
  蒋沐见我不回应也不好说话,气氛有些冷,我坐在蒋沐腿上虽如坐针毡却也不想起来。扎进去了就扎进去吧,反正是自己愿意的。
  
  我指着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说道:“你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写的?”
  
  蒋沐立刻笑道:“不是这样写的还是哪样写的?”
  
  我说:“我一直以为是木头的‘木’,原来还有三点水。”
  
  他一皱眉,看着我,“青瓷你不会只会写木头的‘木’吧?”
  
  “只会那个‘木’。”
  
  “但我看你平时旁征博引似的,怎么会?”
  
  “那些都是叶先生教给我的,以前叶先生总念给我听,念多了就记住了。像我们这样戏班子出身的,没几个上过学,哪会写那么点多的字。”
  
  蒋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你自己的名字……”
  
  “那个我会写,师父交过的。”
  
  “那我的名字……”
  
  “不会。”
  
  我的直言坦白让蒋沐的笑在脸上有些挂不住。蒋沐咳了一声,不满道:“这怎么行?”
  
  然后蒋沐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塞到我手里让我握着,再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手,笑道:“那我教你。”
  
  “看好了,就是这么写……”
  
  笔慢慢地在文件面上划动,也不知道那是份什么文件,重不重要,就给蒋沐这么随手画了。
  
  那一笔一画,一撇一捺,游走成他的名字,蒋沐,蒋沐,蒋沐,那些笔画不是划在纸上,而是划在我的心上,深深地刻下他的名字。
  
  手背上全是他的温度,我的心也不在纸上了,我偷偷地看蒋沐,他笑着,却带着认真。
  
  直到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蒋沐两个字,蒋沐才停下来,问道:“会了吗?”
  
  我骗他:“不会。”
  
  蒋沐眉宇微皱,“叶西教你你就记住了,我教你你就记不住。”
  
  我抬头看他,笑道:“那你继续教我吧。”
  
  蒋沐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轻而易举地就看破了我那点小心思,笑了起来,“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虚度了。”
  
  说完把笔一扔,手摸上我的脸,“字以后可以再写,现在……当然要做一些比这更能让青瓷你记住我的事情。”
  
  然后唇就贴了上来。
  
  我伸手推他,我可不想以这样扭曲的姿势和他亲吻,他却用手臂把我紧紧地箍在怀里,任我怎么用力也推不开。嘴唇被他用牙齿轻轻啮咬,他用舌故意探了探,我的力气一下子泄光了。
  
  我放弃地微微张了张嘴唇,他的舌便顺势滑了进来与我的舌纠缠。我有些忘乎所以,感觉除了口腔之外,心也被填得满满的。
  
  “蒋……”
  
  我想喊他的名字,却只能哼出一个鼻音,他的吻狂热而强势,夺去了我的所有呼吸。
  
  长袍的纽扣被蒋沐扯开,手探了进来,我哼声,但他的手反而如他的舌探得更深。我坐在他的腿上,扭着脖子和他亲吻实在有些不适,他亲到一半似乎也察觉了,虽然有些不舍但舌还是从我口腔里退了出来,直接抱起我压在了书桌上,又吻住我,此时我的长袍已大敞。
  
  我听到书桌上文件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本能地还是有些抗拒,但蒋沐的唇似乎是块磁石,有些强大的吸引力。我毫无办法摆脱。
  
  “青瓷……青瓷……”
  
  蒋沐朦朦胧胧地叫我,我却除了喘气不能用再多的言语回答他,他也许就是乘这样的机会,用力把我压在身下的几乎,□迷离地念道:“我想念着你,一辈子念着你。”
  
  我也想。我心里默默念了这三个字。
  
  快活的是头一天,可怜的是第二天。腰酸背痛的还要唱戏,我估计我就是神仙还差不多。蒋沐说:“推了吧。”
  
  我怪他:“都是你害的,现在怎么能欺场。”
  
  蒋沐笑道:“还怪我了?好好好,是我不对,只是你这样怎么能唱戏,你是要唱《春宫图》还是唱《长生殿》?”
  
  我固执,“你少贫,不唱千涟又得找多少话说。”
  
  “你就不能为你自己不逞那一时之能吗?”
  
  我看着蒋沐,顿了顿,说:“不能。”
  
  蒋沐看了我一阵,然后叫肖与凡开车送我回去。在车上相互都没有说话,我有写后悔自己说的话太过直率,但思索一阵又觉得自己没有错,蒋沐是对我好,只是他还不够懂我,他以为我要的只是那一张面子,其实是我要的是争那一口气。
  
  也许认识他真如同千涟说的是攀了高枝,麻雀变凤凰了,但我却更不敢松懈,俗话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像他那样有权势却又在枪林弹雨中过日子的人,现在也许能把我托得很高很高,指不定哪天手酸了就松了手也不一定。
  
  我记得,杨玉环就是这样的。从三千宠爱于一人到马嵬坡前恨长存。
  
  我不敢去想,却又……忍不住去爱。
  
  感情本身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到了戏楼,我下了车,蒋沐也要跟着下来,我止住他,“不用了。”
  
  蒋沐看了我一眼,毫不理会我的话,直径下了车,肖与凡也跟着下来,我无奈,只好让他送我进去。
  
  进去时隐隐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即使没有带着蒋沐和肖与凡进去也难免遭人唏嘘。昨夜的温存,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
  
  或许是蒋沐是真的为我好,我说的话才惹他不高兴。
  
  刚走到戏楼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我瞟看了眼戏牌,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竟然没有我的名字!第一行的字应该是柳青瓷和赵云楚,柳青瓷三个字却换成了白千涟!
  
  剧目竟还是《长生殿》!
  
  这是拆我招牌还是干什么?
  
  蒋沐也有些吃惊,肖与凡倒没有太大反应,我一时也说不出来话。蒋沐打量了一遍戏牌,然后安慰我道:“先进去看看。”
  
  当我们三人站在后台,四周瞬间禁若寒婵,跑来跑去的小龙套都消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碰落了架子上的兵器,落在地上“噌!”的一声,格外刺耳。
  
  我四周看看,却没有看到我要看的人,问道:“白千涟呢?”
  
  经理看了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沐在而不敢靠近,离得远远地指指前台,小声说:“正在唱呢。”
  
  “唱的什么?”
  
  “《长生殿闻曲》。”
  
  “和谁一起唱的?”
  
  “赵老板……”
  
  其实这些我都知道,就是听从前台传来的嗓音我就知道了,只是听别人说出来才能肯定那是真的。信与不信之在一念之间,只是这一念,能把人推进地狱。
  
  我只有等。前台的小锣敲得欢快,隐隐听到句………好记取新声无限,只误你把枕上君王。
  
  我倒是当你能翻云覆雨了?
  
  待小锣儿歇了,台下的叫好声大了,他们终于退下台来。两人一进后台,不由被这莫名冷场的气氛搞得有些尴尬。
  
  师哥一愣,然后惊道:“青瓷你回来了?千涟说你……”
  
  “我是回来了。”
  
  我话是对师哥说的,看的却是千涟。不用把师哥的话说完我也猜得出下文,大多不过是一些我不能回来唱戏的理由。
  
  “只是我这才出去一晚上,一晚上也不稀奇吧?怎么就回不来了?”
  
  师哥连忙道:“可你是……”说着话的时候师哥的目光不由地移向蒋沐,脸上有些怒气,“青瓷你昨晚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了?”
  
  四周一片安静,安静里又带着一片凌乱,众人表情各有各异,吃惊的、看热闹的、恐惧的、冷漠的……但幸好还有一双眼的目光是漠视的………替我漠视着别人。
  
  蒋沐漠视着周遭的人走在我前边不顾众目睽睽握着我的手,虽然他的表情是冷漠的,但我觉得昨晚的温存又回来了。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语气加重了三分:
  
  “你们倒是说说!你们做什么了!背着我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一乘一骑西南行

  我说的是“你们”,实际上是说给师哥和千涟听的。我有些埋怨的是师哥竟然听信千涟的话,憎恶的是千涟竟然唱我的戏!
  
  我的戏就是我的戏,还轮不到给别人唱的地步。
  
  千涟那张油彩粉饰过的脸一脸淡漠,他伸手理了理耳间的鬓花,慢慢悠悠地说道:“不就唱了你一场戏吗?你不也唱过我的吗?还不止一场。”
  
  我笑,“是,不错,我是唱了你的戏,可崔莺莺就是崔莺莺,一辈子都成不了杨玉环。”
  
  千涟理鬓花的手一顿,油彩下的脸色不知换了多少,但可以看见那些油彩在他脸上的扭曲,如平静地水面被扔下去的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两圈,三圈,一圈又一圈,最终积成一个浪头,不能翻江倒海至少能拍遍沿岸的浪头。
  
  千涟突然把凤冠取下来,往地上狠命一摔:
  
  “是!青瓷你了不起!你是角儿!南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红角儿!”
  
  “可凭什么!一个戏班子出来的,同样挨打挨骂练出来的,凭什么你是角儿!”
  
  “我挨过的打比你少?我受过的痛比你轻?不公平!不公平!”
  
  珍珠摔散的声音在千涟停下来喘气的片刻格外清晰,咚咚嗒嗒就像是菜刀剁肉泥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只是那刀不是落在砧板上,而是落在人心让,一刀又一刀,把人砍得遍体鳞伤。
  
  脑袋里突然出现了那个多年前的画面,如血的夕阳里,那个硕大门框里镶着的瘦小的人,还有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碎花方巾。心不由地软了。
  
  我看着千涟,平静道:“这就是命,千涟,这就是命。”
  
  “我才不信命!”
  
  千涟大吼一身,不顾班子里的人都看着,两三下就脱下了戏服,只穿着里面白色的亵衣就往外走,刚要过蒋沐身边,却被肖与凡上前一步一把抓住。
  
  千涟抬头看着肖与凡,他的眼睛更红了,但他又不说话,他只是露出极为憎恶的神情,张显着他的不满。
  
  肖与凡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拉起他的手要同他一起走。
  
  却突然被蒋沐伸手抵在肖与凡胸前。蒋沐皱眉,“事情还没有说清楚,怎么能走?”
  
  整个班子的人都吓得不行,四周是飕馊的冷气。
  
  肖与凡不回答。
  
  蒋沐瞟了眼千涟,道:“他要同青瓷道歉才行。”
  
  气温更是低到不行,我看着蒋沐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帮我出头我是高兴,只是这高兴里总有些酸楚。为千涟而生出的酸楚。
  
  我刚要说算了吧,就听师哥吼道:“禧福班子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蒋沐却微微一笑,坚持说:“他应该和青瓷道歉。”
  
  我看见肖与凡握着拳头的手又紧了紧,然后突然对蒋沐微微低了两秒钟的头,接着拉着白千涟豁然离开。
  
  一乘一骑西南行。
  
  蒋沐的笑微微僵了僵,收了手,安慰我道:“没事,戏你明天照唱,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就给得起。”
  
  这些话却让我心里有些慌了,我看看已经发作的师哥,对蒋沐道:“你先回去,这里的是我自会处理。”师哥在就不能让蒋沐在。师哥不是怕事人,他怕的只是我有事,如今这事……只怕是我自己招惹的………千涟压制我是他的不是,但我要是不去找蒋沐,又怎么会让他钻空子。
  
  真是让蒋沐的那朵山茶迷了心窍了。
  
  千涟当天同肖与凡走了,第二天才回来,但头天夜里我被罚在院子里“顶上书”。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做错了事就得受罚,这就是规矩,唱戏是讲辈份的,师傅为大,师傅下面就是师兄,师兄说罚就得罚,哪怕你是角儿,红得发紫的角儿,你也得受这个罚。
  
  但我知道师哥罚我不是为我在后台闹事罚我,他是为了措我性子丢我面子罚的我。他就是想让我长记性………什么样的人该交什么样的人不该交。
  
  只是,未必我就张得了记性。对方是蒋沐,不是别人,我忘不掉。
  
  我不会真把那几本剧本顶在头上顶一夜,顶着又没有人会看,不顶又不会有人说,何必让自己受苦?我把剧本放在地上,从袖口里抽出悄悄藏进去的描金牡丹折扇,慢慢打开,就在这漫漫夜里,踩着细碎的娇步,自演自唱……………
  
  匆匆的弃宫闱珠泪洒
  
  叹清清冷冷半张銮驾
  
  望成都直在天一涯
  
  渐行渐远斜
  
  五六搭剩水残山
  
  两三间空舍崩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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