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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德鲁斯的遗言 第一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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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意外。不错,我是他的杰作之一,连同现在100多岁不老不死的我,也是一样。
出了父亲的办公室,我觉得很疲惫。面对一个破灭的希望,心再死还是会难受。我拉紧身上的大衣,匆匆走出那栋巴洛克风格的华丽建筑。天开始下起靡靡小雪。我看着灰色阴沉的天空,暗色的雪点从空中飘落,落在鼻尖上,一丝透骨的凉。我打了个冷战,呼出一口白气。身边Oscar冲我微笑。
“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冷着脸,这种话我听了不下千遍。但是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沉沉,不像我。
“连性格都很像。”
我猛地回头,站住了脚。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似乎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我知道,被这双世代遗传的灰眼珠瞪住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这颜色像是背负了多年的诅咒一样,带着魔力。
“对不起。”他又道歉了,让我觉得好笑。我得意地转身,像打赢了一场胜仗骄傲地走在前面。身后Oscar叫着,问我究竟要去哪里。我不回答,废话,当然是宿舍。我不想呆在寒冷的地方。
“宿舍的话,应该是反方面的!Kei!”
我想,在我停下尴尬的脚步的时候想,以后一直都在想: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总是会很丢脸?日后他对我笑着说:那是你和你父亲最不像的地方。
查尔斯学院是专为贵族开设的学校,为了当时极力发展的医学,皇家开设了这所一流的学校,供贵族子弟以及极优秀的学生学习。我的父亲则是这里的名誉院长。学院看起来非常平静,粉色的小雪在操场上空徐徐落下,在宽阔的操场上铺了一地的粉白。那种颜色,仿佛一戳就能捅破,娇弱不堪。我站在中央,看着四周的建筑围绕,歌特式的礼拜堂耸入天空,成为灰色天际中最阴暗的一笔。学生们黑色的身影在雪景里来回穿梭,抱着厚厚的书本,慢慢溶进黑色的建筑里。
他们都过得很平静,除了紧张的学习生活……而贵族的生活又能紧张到哪里呢?几个人从我身边奔跑过,手里拿着马球的球杆,高叫着。其中一个人无意间撞到了我的肩膀,回头看也不看,对我一句:小姐,对不起。怒从心生,我在他漂亮的靴子上踩了一脚,然后转身离去。
我痛恨自己的身体,因为它在15岁的时候因为药物停止了生长,无论年龄多少,似乎都将是这样的体格,孩子般的,娇小的身材。该死的,那时我天天都在咒骂,只要看见比我高大的同龄人,我就会咒骂。生命是在15岁的时候得到转机,从上帝的指间滑过,留在这花花世界,全是因为我的父亲。他是个天才,人人都这样称呼他。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他一生中的辉煌都在于研究一种奇异的病毒……因为他是病毒学家,无论他是否高傲,只要是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都会成为他的宠儿。他们叫它“NRS”,说可以医治各种绝症。虽然当时并不相信,但我现在将之归属于那时并不以为自己能活到癌症被医治的一天。那时的医学,对一个目睹了百年后发展的人来说,还是落后了,可父亲的优秀,我一直都未否认……即使我一点都不愿承认。父亲的研究还在进行中,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的背后有着强大的经济支持,可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是谁。他整日泡在研究室里不知天昏地暗,面对着烧瓶药水眼睛会放出鬼一样的光。我后来这样对Oscar形容,他笑得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床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仿佛,在这里,我是唯一知道暗中危难的人。我觉得有点沾沾自喜,很是骄傲。他们都是蠢材,那个Oscar也是!
我的导师……Laurence教授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看着他的脸就让我犯恶心。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书本虔诚成这样子,讲课时只看着书本,即使他的小教室里只有寥寥的几个学生,而他似乎完全当这里只有他与书本两个人的世界。我想那是他的初恋,一直持续到现在……满脸皱纹头发花白。Oscar坐我身边,我不时闻到从他身上飘出的香水的气息。我不时看看他,不幸的是每次都会被他看见。你在看什么?他问。那你又在看什么?我反问。他笑笑,对面传来了 Laurence老头的咳嗽,他用他下垂的眼角瞄着我们俩,Oscar立刻危襟正坐,我撑着下巴干脆直盯着他瞧。他英挺的鼻子,湛蓝的眼睛,微微下垂的眼角在微笑的时候会让眼睛显得非常漂亮。
“Phaedrus,你这样看人不觉得很无礼吗?”老头子开声说教,引得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让Oscar显得很难堪。我扯了扯嘴角:“教授,您的说教同样显得很无礼。”
教授的脸曲扭了,高傲的学者。我不想再看见他的脸,转身离开了教室,尽管那里有暖和的壁炉,有舒适的沙发,还有美味的小点心与咖啡。猖狂的人背后必人撑腰,我不怕,因为我乃是公爵的儿子,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想到这里我就有点遗憾,好在病毒这东西当不了继承人。
我坐在走廊是栏杆上抽烟,看着落雪的天空,回想在家里母亲的一颦一笑。Oscar从尽头走来,脸色阴郁。我转身,跳下来靠在围栏上看着他。
“教授为难你了?”我问。他点头。我呼了口气,看向别处,心里有点小小的抱歉,但是数不出口。
“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怎么这么香?”我又问,与他一起走在去宿舍的路上。
“我没用香水。”他回答。我惊异地看着他,说:“难道你天生就是一朵花?”他终于笑了出来:“那是学校里的洗衣房。”说完他把袖子蹭到我鼻子前,我白了他一眼,真是娘娘腔。
“味道很好。”许久,我说,看见Oscar奇怪的眼神,懒得再做解释。
橘子味的香。
橘子味有秋天的清香,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抱着如此的心情喜爱这种淡金色的味道。夏日热浪微凉,冬日酷寒微暖。天高气爽的秋天,我最爱走在法国梧桐下的石子路上,隔着碎金落叶感受脚下的鹅卵石。自然而然,我深爱属于秋天的一切。
Oscar的身上带着这种属于秋天的香气,虽说他解释是因为洗澡而带上了这味道,我却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过,这种舒心的橘香。
“你一定抹了香水。”我斜眼看他。他意外无奈的脸被餐桌上的烛光映得轮廓分明,白衬衫黑丝带的便装让他看起来英俊非凡。我想有若有一个与他容貌相称的出身,那身后的小姐们会像迁徙的蚂蚁一般,络绎不绝,忙忙碌碌。
“Kei,你总是冤枉我。我今天已经被责怪够了。”他摇头,皱眉,“你为什么要斤斤计较我身上的味道?”
我无法回答,这种在意是一种本能。不知不觉中思绪就被他的香味之手拉去了原来的方向。上帝一定告诉了Oscar我最喜欢橘子味。烛火对面坐着查尔斯学院的住宿生,整齐地坐在几张长桌前,结束了餐前的祷告……一声“阿门”,沉重了长久历史的叹。我未曾移动眼前的刀叉,只拿起红酒微微呷了一口。烛光里,酒液像熔为液态的钻石,滑腻,腥甜。
“为什么不吃饭?”Oscar切着牛肉看我,“别与我说你在进行当今小姐们最喜爱的残酷运动。Kei,你不用紧身衣裹腰,你够瘦了,该多吃点。”
我不理他。整个大厅中都回荡着学生之间轻声的私语和刀叉碰撞的声音,空间里飘荡着一丝静谧的食物的香味。我发愁地看着盘子里的法式牛肉,视线飘上了盘子一边的红酒。好饿,可眼前的食物却一点都不能碰。“你不会切牛肉?”当我伸手再次拿起酒杯时,Oscar奇怪地说,他已经看了我很久。“还是这里的食物不合你们公爵家的口味?”他的话并无恶意,可听在我耳朵里还是刺耳。我知道所有的平民都羡慕贵族,因为在英国谁都可以当贵族,而当不上的人绝对不会是富人。心里的嫉妒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冒出来,说出来的话在无奈的贵族耳朵里像毒药一样发酵。我闭上眼,懒得与他解释。他的嘴巴比脑子笨上一百倍,难怪在这里几乎没有他的朋友。Oscar没注意我的表情,递上一块切好的蜜汁牛肉。糖丝闪着琥珀色的光泽滴在盘子里,在那过分干净的盘子里凝成一滴晶莹的琥珀珠。然后,很多年后,我望着雾霭沉沉的英吉利海峡对岸,反复思索。也许,就是那块牛肉,让我在那时软了心。孤独的人经不住温柔的诱惑,谁说的?我忘了。可真是正确得让人连自嘲的勇气都没有。我承认那时自己面对Oscar就如不谙世事的夏娃看见了诱惑的毒蛇。一只苹果砸破了心静如水,而踏出伊甸后就再不容回头。 Oscar回忆那刻我抬头瞬间里的眼神说:美丽。美丽到可怕,简直像因充满魔力而碎裂的宝石。
我没吃盘子里的牛肉,Oscar奇怪地看着我。我有些难堪。
“我,不喜欢吃这东西。”
话音刚落,一名侍从走到我背后,递上一盘蔬果,轻声说:“抱歉,院长吩咐您的菜单我们没有及时更换。”
坐在旁桌的人都抬起眼看向我,Oscar的眼神更是令人难以忍受。他吃惊的蓝眼睛,就像将要变天的天空。我推开侍从,急急地站起,冲出了大厅。身后传来盘子落地的声音,人群有些骚动,而我扔下一切冲出这尴尬的环境。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只着衬衫的我只觉得一阵恶寒,跌跌撞撞地冲到围栏边,捂住嘴不知道想阻止的是恶心还是哽咽。
我个怪物吧,一个很奇怪的怪物,从小到大只能吃蔬菜水果,活得像只食草动物!我想着就恶心。想到每次递上餐盘的母亲怜悯的眼神,想到周围人奇怪的眼神,想到Oscar吃惊的眼神……我掏出烟,抖着手点燃,然后被呛了,咳得狼狈不堪。
“你没事么?”低沉的男声,伴着一阵从肩膀直传到全身的温暖。Oscar把大衣披在我肩上,有些犹豫地揽住我的肩膀。很暖,非常暖……是的,比Syou的怀抱更暖,因为他比Syou强壮得多……
我摇了摇头。他担心地看着我:“你哭了。”
嗓子咳得发不出声音,我用力摇头,用手擦去脸上冰凉的液体。去他妈的,那是咳出来的!!
“对不起……我……我只是有点吃惊……”
我抽着烟,不想再与他说什么。
“Kei……咳嗽就别抽烟。”我置若罔闻,他伸手想取走烟,我的手一挥,烟火擦上了他的手背。吃痛的一声,我们俩都叫了出来。我不痛,只是在一瞬间里难以掩饰自己的愧疚,急急地拉住他的手,摔了烟头,看见上面迅速浮起的红印,张了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我不抽烟了……”声音发得非常艰难,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Oscar再未问过我只吃蔬果的原因,静静地把我抱住。他的身体是温暖的,有男人气息的,我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嗅吸我最爱的橘香。这让他觉得欣慰、感谢,却不知道这是我一直想要得到的。他至少拥有过儿时的同伴,而我一无所有,从不羡慕那些贵族所谓的自由。
我吃了他给我的牛肉,不管侍从惊异的眼神。我对Oscar笑笑,说这味道很好。他有些疑惑地笑了,继续低头切他的牛肉,而我捂住胸口,不想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涌上喉口。Syou其实也经常问:为什么,Kei,你都瘦成这样了还是只吃蔬果?肉那么好吃,你一点都不碰。我回答说我不喜欢肉的腥气。Syou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我只用一块牛肉就塞住了他的嘴。
父亲若知道我的行径一定会大发雷霆,一块牛肉,破坏了他精心的研究。当我半夜从床上痛得滚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将会看见Phaedrus院长什么样的表情……
一种精神的死亡,往往都标示着某种与之相反的现实的诞生。我对父亲的失望,造就了我对他的种种冷漠态度,当滚落到地上的时候,甚至想着他绝对不会救我。或许我就该这样痛死,然后上了天堂去当天使。
我听见Oscar焦急的呼声,但是睁不开眼,五脏六腑都随心脏的剧痛揪了起来,甚至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就这样掉进了意识的虚浮里,我想当时一定是已经死了……我并不在乎生死。
然而我没有看见上帝的脸。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早就不是上帝的孩子。上帝的孩子应该在15岁的时候就回到他身边,而我没有,我被很多奇怪的药强行留在了这里,所以上帝唾弃我。父亲冰冷愠怒的脸出现在光线的膨胀之后,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般的冰凉,再愤怒,还是那样一张冰冷无表情的脸。
“你吃了什么东西?我不是对你说不能进食脂肪类的吗?你为什么不听?”他冷冷地说。我勉强扯出一丝与他酷似的笑容,尽管这让我累得几乎难以呼吸。父亲走到我身边,伸出冰冷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但躲不了。
“没事了,回去睡觉。”
回去?我怎么回去。早就习惯了他的漠视与冷淡,可还是未忍住心里的委屈……我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他能这样漠视我的感受。父亲赶得很急,叫来了在门口等待的Oscar,让他扶我回房间,看都未看我一眼。Oscar想说些什么,可在父亲的瞪视下咽回了话头。临走前看见父亲转身似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我闭上眼,由Oscar扶出了房间。出了门,他便将我抱了起来。我虚弱地靠在他的身上,眼前昏花一片,看来没个两三天是起不来的。怎么办呢?我觉得可笑,一点都不喜欢什么病毒,现在却在为明天的课程而担心,为了什么呢?
Oscar的肩膀很宽,胸膛也很暖,经过走廊的时候,寒气吹凉了我一边的身体,而另一边却非常暖和,那是肌肤相亲的热。
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抱歉地看着我。“是不是因为晚餐的原因?”他问,我摇头,一切都与他无关,是我自己身体的问题。我是个怪物。Oscar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嘴唇,伸手试了试我的体温。他的手掌非常温暖,与父亲的冷感完全不同。那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以后做了父亲,他的孩子一定比我幸福很多。
“只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好,和你没关系。”
“Kei,你的样子让人担心。”
“让你害怕了么?”我淡淡地说,“我就是这样的怪物,你看见了吧,只能像食草动物一样生活的人,一个当不成上帝的孩子的人。Oscar,即使是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一样信奉上帝的存在……”
“别说话了,我在这里陪你。”
我看了看他泛着血丝的眼,想必我的发作将他吓坏了,没有了睡意不代表身体没有疲劳。想劝他回去睡觉,可嘴巴却紧闭着什么都没说。身体比心诚实,当时我的确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
我睡不着,身体难受得无法入睡。一边憎恶着自己,一边看向床边昏昏欲睡的Oscar。
“Oscar,我睡不着……”
他睁开迷离的眼睛,那汪蓝色多么美丽。他皱起眉,来到我身边:“小少爷,想喝点什么吗?”
我厌恶地瞪起他来。什么少爷?少爷的话就不会和你这人睡在一起了!我说着,不服气地撑起身体,被子从身上滑下,睡衣下单薄可怜的身体暴露在他的眼睛里。Oscar苦笑了,坐到我床边,问:“那你想怎么样?要我给你跳舞?”
“我想听你的故事,Oscar,我觉得你该是很有历史的人……一定有很多童年的故事吧,说给我听。”
他侧头想了想:“那你听过三叶草的故事吗?只要你找到四瓣叶的三叶草,你就幸福了。”
我不屑地扯起嘴角,幸福这两个字我向来不屑,于我,那是绝对的妄想。我只想以后继承了爵位,然后开始自己的生活,抛弃父亲的那些无聊梦想,成为 Kei·Phaedrus。Oscar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笑了笑:如果你看见海峡上飞过纯白色的海鸟,顺着它鸣叫的方向,就可以找到那种四瓣的三叶草了。我回头看看他:可能吗?上帝很吝啬的。他拍了拍我的后脑:顺从上帝,小傻瓜。
从那时开始,“小傻瓜”就成为了我的代名词,我愿意这样被他叫,那是一种为我所依赖的人的允诺。至于是否能顺从上帝,那时我想:若Oscar是个虔诚的信徒,那我也会努力成为与他一样的人。天使吧,大概就是这样的概念了,那是种能寻得四瓣三叶草的生物。
我们的对话没能持续下去,窗外忽然传来了骚动。我听见马车的声音,马蹄踩碎了地面上的薄冰深夜踏进了查尔斯学院的大门。宁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Oscar回头,拉开窗帘,看见广场上一串琉璃火般的车灯,似乎是什么大人物出现了。对面绛紫的天空点缀了繁星,深黑色的建筑像墓碑一样耸进了天幕,琉璃火的闪动,仿佛炼狱中的魂火。马停下脚步,从鼻孔中喷出白雾,在灯光中隐隐散去,一切都随着这诡异的一幕而显得鬼影憧憧。一抹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建筑,那是父亲的办公楼……是的,那人,前来迎接来者的人,正是我的父亲,查尔斯医学院的院长。我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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