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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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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顾城越,方涧流陡然没了继续吃午饭的胃口。便把包子丢在一边,望着头顶上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那天的事情。

    那天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宿舍里,只有小初阳一个人在床边。才睁开眼就听见他大喊大叫:

    “方涧流你终于醒啦!老子昨晚被你害惨了知不知道,你进去尿个尿也能尿了那么久,老子在外面等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都冻感冒了知道不!我还说你怎么到天亮了才出来,原来你真掉进尿坑里啦……那小哥把你抱出来的时候,啧啧,简直没把我熏死……”

    方涧流被他的大嗓门震得有些头疼,连忙做了个“stop”的手势,皱起了眉头。李初阳见他这样倒也知趣,从一边桌子上拿了一杯水递给他,“喝吧。”

    方涧流喝了一口,“噗”地一声全喷在了被子上。

    “这是什么水啊!李初阳!你不会是把你的洗脚水拿给我喝吧!”

    “老子的洗脚水还轮不到你喝!”李初阳看到自己的被子被喷得湿透气得差点没跳起来,“还不是那小哥交代的,说你受了惊,我就看他捏了一个什么符烧了,又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去,和我说等你醒了就让你喝,对你有好处。”李初阳说着就要去抢那杯子,“既然你不喝我就倒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谁说我不喝!”听说是顾城越特意交代的,方涧流一仰头屏住呼吸就咕嘟咕嘟喝了干净。那水刚入口的时候觉得又馊又臭,喝下去之后竟然觉得身体一轻,精神也大好起来。

    现在自己在宿舍里,小初阳的床上。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睡衣,散发着一股阳光和青草的香味儿,昨夜的血腥味早就洗的一干二净。如不是手中还捏着一小块安神香,方涧流真的要怀疑昨晚的经历不过是一个很长的噩梦。

    在阳光下看来,那香的模样就像一小块烂木头,闻起来也再没有昨晚那样心旷神怡的效果。方涧流默默握紧了它,瞥了一眼正在削水果的李初阳,“小初阳,顾小哥呢?”

    “啊?谁?”李初阳削好一个苹果递给他,稍稍一想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那黑衣服的小哥吧。他把你送回来之后就出去了,现在应该在后山那里吧。我听说啊,他是学校请来专门处理那个自杀的女生的尸体的,哎我说,你怎么会认识干这行的……”

    方涧流没耐心听李初阳的啰啰嗦嗦,立即就起身换了衣服往门外冲去。

    方涧流一下就在平时僻静少人的后山找到了他。那时的一幕,令方涧流至今无法忘怀。

    那时正是傍晚。后山小山坡上搭起一个简易的平台,那女生的尸体就躺在上面,周围摆放着纯白的栀子和玫瑰。她的尸体已经经过装扮,穿着她生前的白色连衣裙,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面容温柔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红晕,嘴角噙着一丝笑容。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到她面前为她祈福,手里捧着点燃的蜡烛,从远处看去,黄昏中亮起点点星光。刚开始只有几颗,后来越来越多,都汇集到她的周围。

    轻轻的歌声传来,竟然有人聚在一起,为她歌唱。

    顾城越盘坐在她的身边,换了一身黑色正装,双手合十于胸前,目光低垂,面色沉静。有人上来将鲜花放在她的身边,顾城越便微微欠身,以示感谢。

    在暮光之中,他清瘦的侧影被镀上一层金红。这个男人昨晚上冷厉无情,赠香时无声温柔,而现在的他庄重寂寥,仿佛天地之大,唯他一人。

    方涧流觉得自己看不懂他。这入殓师的手,究竟是屠魔,还是修佛。

    看着最后一缕余晖将逝,顾城越这才起身,对着她双手合十行礼,之后单膝跪地,脱下手套,在她的额头,眉心,胸口轻点,之后合上她的双手轻轻一握。

    一边已有准备好的棺木。顾城越将她横抱起,亲手合上棺盖,目送她被抬上灵车远去。

    方涧流双手合十,明知她的魂魄已无来生,还是在心里默念,愿她安息,一路好走。

    那天之后,方涧流就再没见过顾城越。这个入殓师,就像他的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

    顾城越此时望着出现在房间里的不速之客,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房间里的香炉中一点幽蓝明灭,冷冽的香味徐徐蔓延开来。传说中的冰龙涎香,只能用鲛脂来点,寻常的火一靠近便立刻化为水汽。这东西顾城越也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想必这回他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才舍得下如此之大的血本。

    就算心里一万个不爽此人的市侩,但从某方面来说,顾城越还真离不开他。

    因为他的名字,在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是和死人有关的事情,没有他摆不平的道理,全看对方愿意出多少价钱。

    很多人都觉得“商无期”这个名字指的是一个组织,而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连人都算不上。

    他是一只在人间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半妖。

    “我用了各种办法都找不到你,只好亲自登门一趟。”商无期金蓝双色的眼眸随着顾城越微微移动,对他的冷淡完全不以为意,“最近和鬼界那边的人打听了些消息,小哥你的名气如日中天,身价也是水涨船高。我的庙小,都快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有话就说。无事走人。”顾城越脱下浸透了血的外衣,指尖燃起三昧真火燃烧殆尽。在商无期眼中,顾城越□的上身除了数不清的伤痕,隐隐能看出强大而复杂的禁制。

    妖眸眯了眯,商无期轻弹手指,顾城越面前的镜面上就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约有四五十个画面,每张画面中都有一具尸体。男女老幼各色身份的人都有,地点和姿态也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神态。

    极其安宁,极端满足,像是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顾城越眉头紧锁。凡人欲望诸多,除了得道的修行者,能坦然赴死的少之又少。这种死亡的神态,极不寻常。

    商无期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亲自看过尸体,没有任何法术,咒杀,灵缚或是附体的痕迹。最最奇怪的是,鬼差都说,他们的魂魄没有丝毫怨气,乖乖地就跟着他们走了。”商无期无声移动到顾城越身边,凑近他耳际,如同情人呢喃一般低语道,“于是我又花了大力气去查他们在医院的死亡记录,非常有趣,所有记录如出一辙……”

    “什么?”顾城越的目光紧锁在镜中的画面,一名少年穿着睡衣,双目紧密,如婴儿般蜷缩,像是在做一个不会醒来的甜蜜梦境。

    “脑死亡。内脏和人体组织没有任何损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更没有外伤。没有任何理由的大脑神经麻痹导致机能坏死。我也不得不赞叹,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为安乐的死法。”

    指尖沾到了一点顾城越的血迹,商无期在舌尖轻轻尝了一下。如同火烧的灼痛传遍神经,好比最烈的毒药。商无期心中暗暗惊悚:如此重的煞气,连自己这种活了数百年的半妖都无法对抗之万一,顾城越一血肉凡躯如何承受得住?

    而顾城越则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神色,默默戴好鲛皮手套,对他说,“这单生意,我接了。”

    “好,按照之前的价钱翻倍。”

 第5章 五濮阳

    看到顾城越登门造访的时候,死者家属不禁有些尴尬。

    原以为做入殓师这行的总该上了些年纪,却没想到如此年轻的一个小哥。有些微长的黑发稍稍遮住了左半边脸,仍能看出他冷峻清朗的眉眼来。

    孙女死的时候还不到20岁,才刚踏进大学校门,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如今却要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哥来给她擦洗身子脱衣换装,思想传统的祖父祖母一时面面相觑。

    而顾城越装作没看出两位老人的窘迫,暗暗观察起这间房子。这是一座独栋别墅,位于市郊,风景宜人环境优美,依山傍水,树林环抱。不论位置还是格局都没有不妥之处。而这两位老人面相和悦,该是晚年富贵之命,这家产倒也不像不义之财。顾城越此时也有些困惑了起来。

    “请问……这位先生贵姓?”老人为他倒了一杯茶水,有些拘谨地开口。眉宇之间悲痛之色还未散去。顾城越立刻双手接过,“免贵姓顾。”

    “顾,顾先生。茵茵生前最爱漂亮,我们,我们把她生前喜欢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老人说了一半便泣不成声,不得不摘下老花镜,却看见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递过来一方洁白的净帕。老人有些吃惊,抬头只见顾城越的双眼清如深潭,无悲无喜,如同一眼寒泉教人心神一凛。

    仿佛获得了力气般,老人站起身来对顾城越说,“我带您去看茵茵。”

    茵茵的尸体在她的卧室里,也是她死亡的地方。

    她笑容甜美,嘴边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双臂张开,好像是要扑上去拥抱什么人。

    顾城越微微抬起她的身体,很轻。也就是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魂魄完全自愿离开身体,而且是快乐的,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

    就算得道高僧来超度都不一定能达到这种效果。顾城越把目光移向她的房间。从她死的时候,这房间的陈设想必都没有动过。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梳妆台上还有没盖上盖子的化妆品,以及她身上穿着的睡裙,都说明那天晚上她正在卧室里上网,也许正准备休息……

    然后发生了什么,就让她不顾一切地投向死神的怀抱?

    “卢先生,请问,茵茵平时有什么心愿吗?”顾城越将茵茵的尸体摆好姿势,一边挑选衣服,仿佛只是随便问起。

    老人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相告:“茵茵从小就很听话,有什么要求我们也尽量满足她。如果一定要说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父母平时都非常忙碌,没有时间经常陪她……”

    顾城越这才注意到,茵茵的房间里竟然没有一张全家福。顾城越眉头微微一皱,选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就这件吧。”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笑容如生。朱砂点唇,黛眉如墨,指甲都上了蔻丹,鲜艳如初春的桃花。

    连她祖父祖母都抹着眼泪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孙女。但顾城越知道,她身上每一寸地方都足以致一般的鬼怪于死地。

    御笔朱砂,判官墨,蔻丹也是渗了雄鸡血研磨而成。今晚正是头七,等到她的魂魄回到这里,就可一窥究竟是什么邪术勾人魂魄致人于死。

    此时顾城越正在她的屋里,他坐的位置正是阵法的中心。

    阵法本不是他的擅长。当年师父就曾说过,他一身的煞气,如同无风自起浪,焉能心如止水坐镇阵中。但如今也只有姑且一试。顾城越先设下结界将自己周身煞气封住,闭合五感,扩大神识,心如明镜,方圆五里之内一草一木动静无不知晓。

    而窗外,只有月影婆娑,竹林沙沙。

    就这么坐了一个多时辰,顾城越几乎都萌生退意,突然心头一动:来了!

    那窈窕的身影,似乎还唱着歌,翩翩走来。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走入了顾城越布下的阵法,轻快地穿墙而过,走到祖父祖母的身边看了看,神情中流露出眷恋的样子,却没有多做停留,便拾阶上了二楼自己的卧室。

    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躯体,她只是上前摸了摸那轮廓眉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身上没有任何妖邪之气,三魂七魄俱在,也完全找不到怨念的气息。要不是顾着阵法,顾城越几乎就想张口问她究竟为何轻生。

    就在这时,她微微叹了口气:

    “爷爷,奶奶,对不起,这么早就离开了你们。不过茵茵现在很幸福,请你们不要为茵茵难过了。”

    说完,她便从梳妆台上的小盒子里取出一对翡翠耳坠,为自己戴上。

    眼看着一缕幽魂就要散去,顾城越急忙催动阵法,试图移动屏障将她拦住。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铮鸣之声!

    顾城越此时再也坐不住了,撤了阵法险险避过。只见地上插着一支金羽箭,那尾羽不知是何物做成,在夜晚依旧金光点点,璀璨夺目。顾城越将其拔出,只觉一股纯阳之气迫人而来,若不是戴着鲛皮手套,恐怕就要被灼伤了。

    好一个至阳至刚的辟邪之物!

    顾城越还没来得及细看这箭头究竟是何物做成,迎面三支箭矢朝他眉心,胸口,下盘连发而来。只见风中带起煞气,顾城越掌中带起煞气,将三支箭矢刷刷斩于空中。

    “什么人。”顾城越低喝一声。

    “何方妖邪,见濮阳门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声音从竹林中传来,循声望去,那身影相当年轻,却能感觉出清正的道家之气。而他身边还有一活物,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大犬。

    顾城越心里哭笑不得:何时竟然连濮阳家的少主都要来抢入殓师的营生了?

    濮阳一门,可谓名动天下,百年来长盛不衰。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是赫赫有名的豪门和慈善世家;对他们这些和非人之物打交道的人来说,亦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入殓师这样的人,并非无法敛财,但对俗务多半都低能到可以。也许是和尸体打交道久了,也就不太会过人类的生活了。如果不是那黑心奸商商无期还偶尔来安置一下顾城越的生活起居,顾城越其人也许没有死于什么妖魔鬼怪之手,倒先被自己饿死。

    但濮阳一门似乎打破了这个定律。濮阳上下不仅道术高超,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也很是有一套。濮阳第一代家主用短短数十年时间就在商界和政界都建立起人脉,此后经过两代人的经营,濮阳一门已是当仁不让的名门望族。而眼前这位濮阳少爷,就是未来的濮阳第四代家主,濮阳涵。

    顾城越对这种名门大派虽然没有什么崇敬之感,却也收了攻势,心中暗暗觉得奇怪:为何堂堂濮阳少主竟会屈尊来处理这种事情?难道其中真有隐情……?

    顾城越还没来得及搭话,那少年已从竹林中走出,这才看清,他身边跟着的果然是一只纯黑的大犬。

    黑狗?顾城越心中顿时领悟过来那至阳至刚之气为何物。却见濮阳将弓箭丢在一旁,也不用符纸,竟然凌空画符!道家符咒何其繁复,濮阳涵速度之快令顾城越也暗暗称赞,心道濮阳家的少爷如此年纪就有这等修为,的确可以赞一声人中翘楚。

    不过刹那间,濮阳涵已写完八道符咒浮于空中,血字高悬,相互呼应,强烈的阳烈之气使被困在阵中心的顾城越浑身灼痛起来。

    这竟然是……用黑狗血写的符文!

    顾城越是人非妖,但长期和尸体打交道,体内的阴气被纯阳之气激起翻腾不止,每条经脉都疼痛欲裂。濮阳涵见他已被制住,念动口诀催动符咒法力,八道咒文顷刻将顾城越压在地上,重如泰山。

    “看到了没,二犬。濮阳家的道术厉害吧!叫你学你不学,现在后悔了吧?”那少年有一张过于秀美的脸庞,顾盼之中一股藏不住的仙灵之气,竟像从山川中化形的精魅。那只大犬听到他的奚落,只是蹭蹭他的裤脚,摇摇尾巴,黑亮的双眼似乎在表示对他的夸赞。

    这道术,后天八卦阵图不假,辟邪咒文也真,但顾城越却嗅到了一丝游动在清正之气中的花香。这个山头全是树林,何来花香?顾城越心中一凛,运起手中煞气将符咒斩落,翻手结印,周身被包裹在淡紫色的煞气之中。

    “我听说,高等的妖魅能幻化人形,甚至能窥视记忆。”顾城越轻轻弹指,身后的竹林齐刷刷拦腰斩断,“我有要事在身,让开。”

    强大的压迫感涌来,濮阳涵禁不住后退了半步。那只黑犬却纵身一跃,挡在濮阳涵面前,做出攻击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吼:

    “小涵,快撤。”

    这只犬……居然会说话?

    顾城越心中微微有些吃惊。这只犬身上没有任何妖气,倘若是修炼过的妖,自然也就不会有如此纯正的阳气。但未经修炼便能开灵窍通人语的牲畜,还当真是从未见过。

    没有半点法力,在自己的煞气面前也毫无退缩之意。顾城越心里不禁也为这只黑犬的忠心暗暗敬佩。

    “楚枫明,你给我退下!”濮阳涵暴喝一声,双手捏诀,霎时平地升起一道风障,将顾城越生生逼退一丈开外。

    先天罡气!

    虽然知道濮阳涵的修为远超同龄之人,却没想到他居然使出如此暴烈的先天罡气。这招数损耗极大,除了需要精深的修为,更需天资,能使用此术者,当今天下不过双掌之数。

    罡气乃先天至阳之气,任何阴气所成之物在其之下无不灰飞烟灭,但施术者自身也往往扛不住罡气的暴烈,稍有不慎便会使罡气失控,粉身碎骨而亡。

    顾城越强压着五脏的翻腾,抬头一望天上皓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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