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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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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
  被那条蠢鱼紧紧抱住的鹤脸色好笑地挣扎了几秒,最终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太丑的距离,整了整衣襟,悄悄运用内力将之蒸干,“主子,那容我们先行告退了。” 他略微弯腰,注意到遗留下来的淡淡水迹,郁悴地开口说道。
  我点点头,正欲离开之际,一个留着小胡子作侍卫打扮的高瘦男人快步过来,“术师大人请留步!”行得近了,他尽力平息着因步履太疾所致的粗重呼吸,恭敬地行礼,稳声道:“方便的话,倪王陛下想请术师大人前往正宫一叙。”
  并不是正式的接见。
  这话说得是极其客气了,不出两日我们就将离开倪国,还有什么好叙的?就算刚才的事情已传到了倪王耳里,也很难想象后花园里的一只小精小怪会惊动一国之主。我不惧卷入麻烦,但并不意味着我喜欢处理麻烦。通常时候,旁观别人焦头烂额才是兴趣所在。在一点,我和青倒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反正也没其他的事情。
  “看来我们要一起过去了。”我低声对鹤笑道,鹤回以开心的应声。
  一路无话。
  多年的贴身跟随,鹤早已和我拥有了无需言语的默契,往往我一个眼神,鹤就能明白我所想所感,进而预测我下一步的行动并作出配合。太丑一会儿就忍不住了,念念叨叨地低语道:“不知昊能不能接受我啊……”“人类都是很怕精怪的吗……”“果然是我太丑了吗……哈哈还是小爷我太帅了昊他嫉恨了啊哈哈——啊!”
  他捂着头,巴巴地仅用水雾蒙蒙的眼珠子仰望着我,“我自说自话都不行吗……”
  “太吵了。”我面无表情地又敲了他脑袋一记暴栗,“害怕的话就放弃吧。”
  “谁会害怕啊……我绝对没有在紧张哦绝对没有哦哈哈。”太丑干笑着,在引路侍卫狐疑的目光下,抢先奔进了正宫的大门。
  鹤是我的随从,前段时间也作为倪国王子的玩伴频繁出入昊的宫殿,宫里的人大都认识的,此时也就默认了身边的太丑是鹤新从宫外带来的玩伴,完全没联想到这会和刚才的天空异象有什么关系。于是鹤在后面仅与我对视了一眼,就驾轻就熟地带着太丑径直往昊的宫殿去了,我亦随着两碧绦轻纱的宫女带领前往了另一个方向。
  不断将曲折绵延的长廊抛至身后,近半炷香时间方抵达目的地。
  不大的殿堂里随处悬挂着兽首的标本和奇妙的图腾织物,角落的博古架上陈设着数量繁多的兵器、农具以及各种造型古怪不明用途的器具和装饰物,石质的小圆桌上摆着一个白玉的酒壶和两个空着的酒杯,高高的灯台发散出柔和而莹白的光芒,满室光影晃荡。王穿着简单的常服,背影在一张横贯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兽皮面前沉默地伫立着,貌似在沉思,又貌似只是在单纯地欣赏着上面的纹路。宫女们无声地告退,我随意地跨步进来,不过几个步子便行到了王的旁边,毫无肆惮地打量着面前的巨幅兽皮,并没有意识到此举有多么的失礼。
  王显然也并没有在意。浑厚而苍茫的声音自耳边倏忽而至,“这是倪国的勇士们横越万水千山,历经百载光阴,竭尽心头精血方换来之的山海地形图。”
  粗糙而暗黄的兽皮已看不清是哪路精怪,其上用墨碳勾勒标注着山海和国的大致情形:
  天下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又东五百里,曰发爽之山,无草木,多水,多白猿……
  而倪国的存在,不过是这巨幅地图上一块不仔细梭巡根本不可能发现的,再小再微不足道的弹丸之地。我内心暗嘲了一下,这幅地图所绘情形,何尝不过是真实的山海大陆上一块不能再小的地方,以凡人的眼界,又何能何幸得以知晓这个世界的真正面目?
  炽焰不灭的峡谷连亘数千万里,幽深逼仄不能窥其底,倾渤海之水不能减其一瞬,相传乃荒神创|世时遗落的火种;无边无涯的大洋栖息妖兽数不胜数,兴风作浪之时尖啸撼动三界,滚滚白沫席卷云霄,吞天吐月;冰雪覆盖的圣域永远没有黑夜,日光亦泛着森冷的寒意,巨大的雪峰刺破苍穹纵极尽目力不能睹其全貌……
  还有西方的天之尽头。灰色笼罩宇宙,世界尽归混沌。再诡辩的辞藻不能描述其一光一景,再伟大的生命亦不过微尘的渺小。
  跪伏。
  赞美。
  舍弃包括自己的所有。
  无信仰者将遭其天罚。
  一切源于虚无,又逝于虚无。
  那是——
  神的领域。
  “术师大人。”王在身旁轻轻地呼唤。
  “嗯。”我仅慵懒地回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依旧长久而专注地盯着面前地图上的一点,彷佛那是我永生挚爱的情人,却自觉目光早已飘忽而涣散。
  “您脸色不太好看。”王忧虑地说道。
  岂止不太好看。我放缓嘴角冷硬的线条,轻笑了一下,强行将自己从纷杂的回忆中抽离,指甲平齐的手指自阔袖中探出,划过地图上一大片区域,“这里倒是幅员辽阔。”
作者有话要说:  ……
  憨厚的侍卫:“为毛我要受惊吓两次却连个名字都没出现啊!作者你到底要强调多少次憨厚啊!!小心老子不憨厚给你看啊!!!”

  ☆、第八章 鳆鱼(六)

  “那是华夏国的领土。”王感叹道,“面积远超倪国千倍有余。奇怪的是,华夏近年来一直闭关不出,与外界断绝往来。太平静了,反而令人不安。”
  王上前摩挲着年代久远的兽皮地图,倪国缀在华夏国东南方向的一隅,就像滚出巨蚌的一粒珍珠。“倪国势微力薄,长期以来不过被认为是华夏的附属。后倪国大旱,供奉不及,华夏那边竟没有分毫反应,孤不认为是恶劣的地理环境阻止了华夏的讨伐。”王以掌作拳,重重地砸在倪国的地界上,“竟认为倪国可有可无完全不值得在意吗,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当真让人觉得可恶!”语气却是自嘲悲愤与无奈交加的复杂。
  “陛下希望取而代之?”
  倪王转身定定地注视着我,灯台晃荡的光芒给他坚毅的侧脸打下一层模糊的阴影,更衬得眼神炯炯逼人——王看起来的确算不上年迈。
  “哪敢。”他平静地如是回答道,“术师大人明日启程?”
  “是。吾身负重任,不能久留。”我似笑非笑地迎上王探究的眼神,“悬崖千尺非一日而就,江海浩瀚非一夕之能。斗转星移天命所归之时,大倪终会一尝夙愿。”
  “天命吗……”王若有所思,“昊他……孤总觉忧心,若术师大人能留在倪国……”
  “倪王陛下,”我打断了王的话,只作充耳不闻,“此次离去我欲往华夏,有关那边的情况,本人会遣仆从传送回倪国。”
  “哦当真?”倪王大喜,却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整片正宫的所有宫殿都彷佛受到惊吓般跳动了几下!
  我及时制止了倪王呼唤宫人的举动,无奈道:“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无碍。”
  声响分明从倪国小王子的宫殿传来,不过有鹤在那边,想来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倒不如坐下饮酒如何?”我随意地行至桌边,轻斜酒壶,斟满了两杯。清澈的酒液在白玉的杯中漾出琥珀色的光泽,甘冽的酒香扑鼻而来,显然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我举杯先干为敬,冰冷的佳酿滑入喉咙即如烈火焚烧,四肢百骸无不舒坦,不禁赞叹一声:“好酒!”
  “死寂之中蕴含燎原生机,那是倪国的特酿——冰下火。”王沉声介绍到,稳步过来单手举杯,一饮而尽。 
  “好名字!”
  夜幕低垂时分我尽兴而返,看见太丑老神在在地蹲坐在寝殿的门槛上,黑而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门外。
  我没打算过问,却在与他擦肩而过时,耳边响起他幽幽的话语。“我们见过昊了,昊也貌似明白了我的身份。”他困惑地对着迷蒙的夜色低语道,“可是好像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啊。”
  “简而言之就是,”鹤正在仔细擦拭着乌锥,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柔顺的黑发划过他白皙的面颊,“相比起变成妖怪来找他,昊殿下果然宁愿太丑还是那条总是默默聆听他苦恼的大鱼,反正身边也有了足够的玩伴陪他,一喜怒无常的精怪老纠缠在他身边,即使心底明白鳆鱼无意伤害他,但对方也是孩子,总归还是害怕的。当然原因多半在于,我们的太丑还完全没法掌握自己的内力波动,下午的声势依旧很浩大呢。”他耸了耸肩,含笑瞥了太丑一眼,“你相当成功地将王子的宫殿拆了个七七八八。”
  太丑注意到鹤戏谑的眼神,看起来更郁闷了,“可我希望昊只认同我是他的朋友,自己作为他唯一而特别的存在嘛。感觉现在自己就像是急水中的一块浮木,被利用完还嫌没用的样子。不爽。”
  我不屑地扬眉,斜睨着兀自消沉的他,“你这般,就和吵闹着索要玩具,还不许别人动的人类小鬼有什么两样。” 
  “昊才不是玩具!”太丑瞪大了眼睛怒目而视,继而低垂了眼,鼓圆了腮帮委屈地看着我,“我本来就只是一名小鬼嘛。”他偏过身去,双臂交叉抱住膝盖,下巴磕在手臂上,留下一个萧瑟孤单的背影,却不时偷偷地回头看我们一眼,发出哼的一声。
  浑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我很伤心,但别不来理我的气场……
  小鬼就是麻烦!
  我直接大手用力揉过他的脑袋,将他柔软的顶发揉得乱七八糟,在他希冀的眼神中扬起了一抹温良的笑容,“既然这样,多留无益,明早辰时就出发离开倪国吧。”
  “啊啊这么快?!不是说好整整三日之后吗?!”
  太丑错愕与呆愣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我。“我改主意了。”刻意放低的声音透着入骨的磁性和体贴的温柔,近耳传去,无意外地换来了太丑咬牙切齿的表情,“会对您,”他在这个字上加强了重音,以仿佛要嚼烂碾碎的力道一字一顿道,“有所期待的我真是笨蛋啊!”之前的颓唐萎靡一扫而空。
  “所以,如果还有什么的没有解决的,就尽早把它们全部搞定吧!”我视若无睹,依旧笑得和煦。
  清晨,料峭未歇,雾霭将散。两个不高的身形并列在昔日的圣水池边,一粗麻短褐,一光鲜华贵,彼此相隔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昊。”应该是有千言万语吧,但话在嘴边却停驻住了半晌,最终凝成一句,“其实倪国五年的大旱是我引起的。对给你和你的国家造成的困扰,表示十分的歉意。”太丑尽量放松地笑着,但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佯抓着自己的头发懊恼道,“这样不是印象更坏了吗!果然不该是这样的开场白吧!唉算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乌黑润泽的甲片,递给了对面的昊,“这是我的鳆鱼鳞,我等会儿就要随主人走了,请……一定要记得我。”
  面临分别,一向倔强的太丑也不禁红了眼眶,无比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那副明明想哭却勉强自己微笑的蠢相真是难看极了。昊犹豫了一下,接过对方小而珍贵的礼物,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啊,等我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后再说吧。”太丑说着,转身离去。
  昊在身后捧着漂亮的鳞片,嗫嚅了两下嘴唇,大声追了上去,“你叫什么名字?”
  “太丑。”太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潇洒地挥手,“我的主人给我取名太丑!”
  “……真是……”昊停下脚步,没忍住笑出声来,“一个形象的好名字呢。”
  “是吧!”太丑背对着昊,嘴角微翘了起来,隐隐带着伤感,“认识你真的很开心。再见了昊,我的第一个……朋友。”
  啊啊真是感人。我无聊地咬着一截长长的草茎,双臂随意地交叉,后背倚靠在树身,听到明显加快的脚步声,一阵故作凶狠的声音传来:“你不是说你不来吗!”粗壮的树干被踹得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几片树叶簌簌飘落。
  我稍稍倾斜了上半身,微眯着眼看他,“别是哭了吧小鬼。”
  “才没有。”
  “那你敢不敢抬起头来啊。”
  “……”
  “主子。”鹤以目示意,倪国的小王子已追将过来。
  “太丑!”十一岁的王者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在太丑面前用力匀了一口长气后,抓过对方的手塞给了一块小小的绯红色玉石,“这是我一直随身携带的,送给你!”孩子的目光真挚而温暖,“请允许我继续做你的朋友。”
  安静,能听见柔软的风刮过树冠窸窣的声音,没有回应。昊的脸色紧张起来。
  “……当然!”太丑终于抬头,脸上纵横的涕泪被抹得一塌糊涂,却是带着灿烂至极的笑容。
  互相搂住了对方的肩背,两个小小的拳头抵在一起,“定会相见!”
  我靠在树干上,无聊地闭上了眼,嘴角却浮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辰时,万丈光芒普照大地,王率领着臣子们举行了隆重的践行仪式,夹道百姓皆以首叩地十里相送,说实话,这感觉还不错。
  鹤拍了拍犹恋恋不舍的太丑的肩膀。太丑点头,身形化作缭绕黑烟飞入我指间的紫符,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飞舞的墨字盘桓其上。
  “走吧。”我收起了属于他的符咒,不再理会身后不断屈膝伏地的众人。 
  走得远了,揭开抵御风沙的斗篷兜檐,看见太小的倪国就如荒漠中心的一颗绿宝石,熠熠生辉。
  “昊即广大无边。王寄予倪国王子重望,可惜昊看起来并无征战天下一统诸国的野心。”我眺望着我们一路行来浅浅的两串脚印,由于之前数日的大雨,以及失去了鳆鱼的能力的影响,沿途已经看到不少尖细的草芽探出头来。倪国本该就是一个雨水充沛,绿树成荫,湖泊星罗棋布的地方。
  “宽厚包容。虽然仅初具雏形,可昊也无愧于他的名字。尽管现在才算是真正的开始,但他们也总归称得上朋友一词了吧。”鹤轻声说道,“话说,鹤有一事不解。”
  接收到我的示意,鹤扬起了促狭的笑意,“鹤记得自己当初签订契约时,可是只取了一滴血而已,为何鳆鱼却是那副凄惨的模样?”
  “果然主子是嫌他太吵了故意的吧。”鹤笑得狡黠而灵气十足,眉梢眼角尽是流动的得意。
  ……
  “走了,鹤。”我振衣前行,面容肃穆。
  “是!主子!” 身后传来鹤精神十足的声音,难掩笑意。
  碧绿的草芽在肆虐的风沙中摇摆,渺小而脆弱,却顽强地没有倒下,尽情彰显着生意盎然。
  下一个地方是——华夏!
  (鳆鱼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说句,本文伏笔粗壮,例如第一章的“三百年前我才经过这个国家,那时这里可是一个雨水充沛,绿树成荫,湖泊星罗棋布的地方。”……大家等着三卷后得到解答吧= =。

  ☆、第九章 土蝼(一)

  已近黄昏,霞光黯淡,枯瘦的树枝和嘶哑的黑鸦割破了暗色的天空,荒野之上,天地朦胧连成一线。两个少年警觉地对峙着。一个作短打布衣打扮,背着柴篓,一个着鹅黄色的窄袖对襟,手无寸铁。两人皆似松懈地站立在各自的那片土地上,但每一寸目光、每一丝肌肉都兴奋了起来,分明是最佳的临敌状态。
  “鹤。”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紧张而微妙的气氛。
  鹅黄色的身姿明显放松下来,大方地将后背呈现给对面的少年,向声源回以柔和的笑容,“主子您回来了。”
  “越过此坡,前方大约二十里处就有一处村落。”嚣张伸展的枯枝略略颤抖了一下,我已轻踩树顶的一处枝梢一跃而下,注意到少年背着的柴篓,篓里还装满了劈成长条的柴禾,挂着柴刀和吃剩的半块干粮,颔首而笑,“不如前方带路如何?”
  少年疑惑地看着我出现的位置,顺着枯树方向向上望去,只看见稀疏的云彩在空荡的天穹懒洋洋地随风飘散,稍愣片刻,眸光转回我的身上,开口道:“你们是一起的?”
  他从头到脚打量过我一番,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是要投宿吗?你可以,”他以手指鹤,浅棕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戒备,“他不行。”
  “哦为什么不行?”不可否认,我自心底泛起了一丝兴趣,体贴温柔、面容姣好的鹤所经之处无不广受欢迎,倒是我,那些时候的残忍嗜杀,早让骨子里浸透了血腥和煞气,而今披了一张温良正经的皮,也只能骗骗愚蠢的人类和无知的小精小怪罢了。
  “我是为你好,反正就是不行。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沉着冷静的声音有着与外表不相符合的成熟。
  鹤没理会那个少年,只是用莹润透彻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搂过他柔韧的腰际,反而拉近了彼此,带着凉意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掠过鹤光滑的脖颈,感受到细小的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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