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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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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战斗里我受了伤,被命退伍,次年春末就回来了。
虽然才半年,可是一切都改变了。后来才听到,这年春间,审代把萱场抵让给唐津,如今在唐津组里当上了一个小单位的老板。
更使我吃惊的是据说我出征后不久,阿际把大哥杀死,现在在邻县的一所监牢服刑。阿际在鴫原的忌辰等在墓里,在大哥的胸上戳了三刀。
这话我是回到街上,马上去找阿际的住居时,听隔壁的木匠告诉我的。好像被判了五年。
我正要离开时,木匠叫住了我。
「你这位先生,是不是叫六车次雄?」
我回答说是。
「阿际姊有东西托我交给你。她说的是脸白白的,所以没有马上认出来。」
我在大陆被炮弹熏成像一个黑炭了。木匠说,阿际杀大哥前天,告诉木匠暂时不回来,把一个纸包托付给他的。
我接下了纸包;在逆缘桥畔打开。层层剥开,最后出现的是一把短刀。是有一次阿际替我割断缚住我手腕的带子的那一把。柄上有点点黑污,像是血渍。是某个人的指痕。是有人曾经用这把短刀做了某个人——我想起了阿际拿它来割断绳子时,用袖口多么珍贵似地把柄裹住,同时也想起最后一晚,阿际向我说的话:「不能让你再重复同样的事……」。我突地想到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我们在说着做掉大哥的话时,阿际说出的一句话。意思是{阿际知道以前也有过弟杀兄的事件。
原来是贯田大哥杀了鴫原,用的正是这把短刀。柄上指痕,岂不就是大哥右手上已失的指头留下的?
想到这里,那短刀上的指痕与老板的棺木上大哥所留之的墨渍,好不容易地才在我的脑子里重迭在一块。
是的,大哥就是为了湥鸸啄旧献约核粝碌闹负郏啪鲂囊压啄尽簿褪抢习濉盏舻摹�
我猜,贯田大哥和阿际,可能是背叛着鴫原,偷偷地互爱着。大哥因此把横阻在他们之间的鴫原杀掉。可是,是不是也因为这椿凶杀案,反而使大哥失去了阿际的身子呢?
由于阿际保有那把短刀,因此我想象大哥是在做掉鴫原后,马上去看阿际。鴫原的血都还没干,大哥就急着要抱阿际。为了占有阿际的身体,不惜杀人,然而大哥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能抱阿际了呢?可能是阿际没料到大哥会闯下这样的大祸,所以峻拒了染有丈夫的血的手;因此也可能是由于大哥事实上是个胆小的人,在罪恶的自责下,在面对阿际的时候失去了做为一个男人的生命。
总之一句话,杀人换来了反效果,那把短刀造成了把两人隔离的结果。
大哥疯狂了 一般地去找别的女人。这又使两人的关系更加地扭曲。
想来,丈夫被杀后,阿际对大哥的暗淡心情,恐怕在她自己也是无法了解的。因自己而使丈夫死于非命的自责,加上对失去了自我而只好去猛抱其它女人的胆小男人的愤怒,两者复杂地纠缠在一块,而会从这样乱成一团的心绪里涌现的,恐怕就只有憎恨而已。
这种憎恨,使得她把那把大哥所遗忘在她那儿的短刀做为把柄,开始向他勒索。当然,这项勒索,一方面也由于阿际故乡里的老母病倒,不得不筹一笔钱来充做母亲的医药费。
大哥干掉了鴫原的第二年夏天,因一件事故而丧失了四根手指头。正是杀了鴫原的右手。谁能说这是巧合呢?干犯了他们世界的法条,罔顾仁义道德,干下了这种邪魔外道的行为,报应不爽啊!只因如此,他才益发地害怕自己的罪过,远离阿际,不过倒也奇迹似地保存了一根手指头。可以说,阿际给那只大哥的命所系的最后一根手指头,押了她的赌注。
她靠花牌上的数字来提示所需款子的数目,钱送来了以后,她便一件一件地交出鴫原的遗物,权充收据。
不光只有钱。被大哥差来的小厮,阿际应该是主动地去抱的。也许这是大哥在外胡搞使她赌气才出此下策。
大哥知道了这种情形,便好像要讨她的欢心般地,开始主动地差遣男人到她那儿。他被她抓在手上的把柄,几乎是致命的。他自己无法拴住她的心,迫不得已只好希冀手下能发生缰绳的效果,替他把阿际的感情拴住。大哥这种卑劣的作法,更加地煽起了阿际的憎恨。她也拼命地贪求年轻汉子的抚慰了,就像藉此来嘲笑大哥一般。
入了九月,所有的事都同时爆发了。阿际听到了大哥和阿慎大姊头的事;正好这时,母亲的病恶化,她需要一笔大钱,在牛奶店碰到我,该也是这样的时候吧!阿际主动提出要求,指名要我,并恢复了中断一时期的恐吓。从阿际撕毁了那笔钱来看,加上番代借的款子,八成是徒劳无功——母亲病故了。阿际透过我所勒索来的钱,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然而,阿际却提出了前所未有过的大笔款子的要求。
这个数目,使得大哥知道了阿际这一招,终于下了最后一笔赌注。事实上,阿际也是拼了自己的性命,做了最后一搏。她从老板那儿听到了大哥与大姊头两人的归宿,老板这一项安排是决定性的。大哥和别的女人一起过幸福的日子,这岂是她所能容忍的。她决心逼迫大哥,夺去他的一切。
据说,大哥常常到地藏池的医院去。我猜,那医院里说不定有个医师正是大哥的摇钱树吧!
可是这笔款子终究不是轻易可以筹足的。在赌场里,他也赌得凶,但毕竟无济于事。大哥这边也只好赌上最后一赌了。
杀阿际,要不,就是抹湥郎纤凶约毫粝碌闹负邸ㄖ荒茉衿湟唬庠诖蟾缫彩且淮焕训木龆ò桑∧┝耍蟾缪×撕笳摺>」苋绱耍蟾缁故侨米约杭窭吹氖窒滦∝死创孀约海踔磷约罕耸保挂延沂植卦阼挚诶铮⌒谋苊饬粝滦≈钢负郏撬廊挥形薹ǚ魇玫牧礁鲋肝屏粼谑郎稀�
其一是在老板的棺木上印下的墨渍,另一是仅余的小指头上的指纹——幸亏这根小指头有个不让世上任何人怀疑的砍断仪式。
那桩赌场上发生的事件,原来是大哥细心策划的。为了砍掉那根小指头,他明知道对方是唐津的娇客,还是向那个小家伙挑衅。
卽令是为了保命,自己砍掉自己指头,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我倒怀疑大哥是不是耍了个手段。大哥经常和医院里的医师有来往,弄到一些麻醉药品,该不会太难。大哥是不是先打一针麻醉药,在不感疼痛的情形下下手的?我想起从赌场回来的路上,我的手碰了大哥的袖口被划伤,那会不会是针筒呢?
总之,大哥顺利弄掉了小指头,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指痕——印在老板棺木上的。
「玩骰子……」
我又想起了做掉老板的那个晚上,阿际喃喃说的话。那时从阿际手上滚下来的两粒骰子,我觉得活似大哥与阿际两人。
两人的关系,只是互憎,一个勒索,一个被勒索吗?我摇了摇头。才不呢!我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下,正是他们两人之间一来一往的情书。大哥让我成为他的替身去抱她。让我披上他的外套——阿际也把我当做是大哥吧!她一定要把我的右手绑住,那不只是怕而已。我相信,她必是拼命地想使自己相信我的身体就是大哥的。
还有:大哥也抱我,这个眞正的含意是:大哥抱的并不是我,而是染在我身上的阿际的花香。大哥的情与爱,只有靠这唯一的方式,才能获得排泄的途径。他们尽管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地点,看过焚烧鴫原遗物的火光,可是眼光却是同样的。
只是因为一把短刀把两人的身子隔开了,结果都失去了互相探悉对方心情的途径,于是只有等候对方的出手。正当他们在互相摸索对方心情的时候,事情却被扭曲,成为杀与被杀的激烈对峙情况。说起来,这不正和两个在黑漆一团的杯子里跳跃,然后不管滚出怎样的数字,都要由另一个的数目来决定胜负的骰子,一模一样吗?换一种说法,他们的关系,正是被封闭在黑暗里,各自在不知对方数目的状况下,只有自个儿跳着空虚的舞步。
大哥只有做掉鴫原的一法,而阿际也只有刺杀大哥的一途,这使我深深觉得哀怜。
从木匠那儿接过短刀的次日,我到邻县的监狱。不晓得什么缘故,阿际就是不肯见我。我一连跑了七天,总算在第八天,才在只点着一个灯泡的阴暗的兵舍般的会面室见到了她。
暌隔了半年的阿际;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虽然有点憔悴的样子,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散后的澄明亮色。她泛起了微笑,为七天来不肯露面而道歉,也为我的归来而庆幸。铁丝网的影子,在苍色的囚衣上染上了格子纹。
阿际表示想听听我在战地的故事。想是希望能避免谈大哥和组里的事吧!
时间一到,静穆的脸上又浮现微笑说:
「好好干吧,捡回了一条命,可不是容易的事呢!贯田的份也活着。」
她正要起身,我叫住了她。
「大姊,跟我……跟我玩玩骰子吧?」
出乎我自己意料地,竟是这样的话语。
我来看阿际,原来是想请她亲口证实一下她托付一把短刀向我吐露出来的事件眞相,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便觉得这一切都已无关宏旨了。
阿际诧异地回过了头。
「这样的时势嘛,不晓得还能活多久。可是大姊,妳出来后,让咱们一起过下去好不?两个人好好地干吧!最低层的也好,咱们一块……」
「你知道我杀了贯田……鴫原也等于是我杀的。像我这样的人……」
「我也一样呢,尽管是大哥下的命令,在战场上,我也杀过两个人。而且,大姊,妳的罪过,我已经补偿过了。」
我说着,把一直藏在破破烂烂军服下的右手举起,按在铁丝网上。手掌上,连一根手指也没有。这也就是我在战地上受的伤。
「妳要我把大哥的生命也活下去,那就让我用这只手抱抱妳吧!」
阿际伸过手,从网隙里握了我那只与大哥一样的手。她的眼眶溢出了一行泪,我的眼光也朦胧了。从阿际那朦胧的身子里,我所熟悉的香味又蒸腾而起。一切的一切都变了,只有那香味使我想起的桐花没有变。
我觉得比起那泪水,香味更能使我领略到阿际的回答。
一朵桔梗花
序章
尸首就像是要从那条臭水沟的水面,捞起浮在水面上的什么东西般地伸长着右臂,倒卧在那儿。
那是一条在下街一带相当有名的花街,名叫「六轩端」街。那条河沟,就是沿花街后面的小巷子流过去的。不,与其说是流过去,倒不如说是一年到头,因泥巴和街道上扔下来的垃圾而阻塞着,连那儿的居民都把它的名字给忘了。
昨晚下了一场大风雨之后,虽然风停雨止,一些铁皮屋簪和桥板,好像还在觳觫着。在这样的风景当中,只有那条臭水沟奇异地静止着。
身上仅有内衣和破裤子,这样一身打扮,在两、三天前还肆虐着残暑的这一阵子,倒也算常见,然而被夜来那阵风雨打过后,尸首上像是蒙了一层泥巴似的,让那仅有的衣裤紧贴在身上。
偏偏又是在这样一个地点,因而看过去,显得格外寒酸而凄凉。
年龄约在三十五、六吧——后来才査出来,这人在「六轩端」一带,说起「一钱松」便无人
不识的汉子,而这个名字则是因为他左耳下有一块一分钱铜板大小的红斑才被叫出来的。就像是要缠住这块红斑般地,脖子上有两条痲绳类的绳索勒过的瘀痕,鉴定结果,这就是此人的死因。
行凶时刻是尸首被发现前的数小时,算起来该是风急雨骤的当口吧!
由于是热闹的花街,因此即使是后面的巷弄,也会有一些行人的,就是因为那场暴风雨,街上行人绝迹,居家也早早打了烊,熄了霓虹灯。过了那么久才被发现,正是因了这缘故。
我们赶到现场时,天还没有大亮,但见对岸天空微微地扫了一抹鱼肚白。该是剩下的雨云吧,一片微紫的云块挂在那儿——我还记得,它刚好和尸首脸上浮现的紫斑的颜色相似。两只眼睛好像不知天色已微亮,空洞地睁着瞪向闇夜的天空。
垂落的右手臂几乎碰到水面,而那紧握的拳头,我们都以为是由于死前的痛苦造成的。
首先发现到的是验尸官。它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露出来。
「是桔梗花呢!」
验尸官费了些劲扳开了僵直的手指头,把面孔凑过去说。
在那汉子发黑的指头里,花瓣被撕成碎片了,可是在花茎和叶子都是泥污的当中,只有花奇异地白着。粗大的手指好像已有微臭散发出来,我忽然有个奇想,觉得那花是这汉子临死前所抓住的梦幻。
生平第一次目睹的异死尸体,使我忘去了自己的职务。我苍白着面孔兀立着,陡地一个画面
掠过了我的脑际。
——在暴风雨敲打下的后街巷子里,两个人影在激烈的争执着。其中一个,把倒在地上的另一个的脖子凶猛地扼住。那汉子痛苦地挣扎,这时他在黑漆一片的水面上,看到娼家的灯光照射下,淡淡地浮出水面的那朵白花。陋巷里的一条混浊的河沟,正承受着倾泻而来的雨水,而它却能浮在水面,这在汉子的眼里看来,该不是现实的,而是梦幻般的。他伸出了手,忘了自己濒临死亡,拼命地想抓住那朵梦幻之花。那是在狂风里飘摇于波浪间的花,他就向这朵花没命地伸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钟声,撕裂了我想象里的情景。也是以后才知道的,六轩端西边尽头,有一所叫凌云寺的小庙,庙里葬着在这条街上死去的不幸女人的骸骨。就是从这所小庙传出来的报晓钟声。
在一片朝霞里,它拖着长长的余韵,直到下一记钟声响起。我觉得,那正好也是为了一个汉子之死,以及伴随而去的一朵花之死所响起来的哀悼钟声。
这便是我与那花的第一次邂逅。时当昭和三年(公元一九二八年)九月末,我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出来,当上了一名刑警后第一个承办的案子。正是由于这朵花,它成了我终生难忘的案件。
三天后,我陪同前辈菱田刑警,往访六轩端的一家小小的娼家梢风馆。
经两天来的侦察,尽管知道了些事,但是对于破案,却还一点眉目也没有。
汉子名叫井田松五郞,据说直到两年前,还在六轩端的一家最大的娼馆锦丽馆干拉皮条的活儿。那时候已经有些鬼鬼祟祟的,老板说那名字可能也是假的。自从两年前,工会议决不准再拉皮条之后,人就不见了。不料今年开春以后,摇身一变,成为客人,经常在六轩端出现。出手大方,还常常在女郞们面前炫耀厚厚的荷包。自称是在做些流当品的买资,不过也有人风闻他从事的是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例如他的老相好,「吉津屋」的丰子姑娘就说:「不像是个在过危桥的人物。」被警方追缉的人喜欢偷偷地出入的地方,女人们往往都能嗅出男人黑暗的一面,因此说不定这个女郞的说法较可靠。
我们猜想,凶手的目的,可能是一钱松拿出来炫耀的钞票,因为尸首上找不着钱包了。
还有一桩,是属于当天晚上一钱松的行动。那晚,一钱松一如往常,曾经上过六轩端的某一家娼馆,这一点大概可从凶案现场就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可以确定。
我们挨家挨户往访那些娼家,可是两天来一无所获。
就在这当儿,我们接到了告告密信。窵的是:
——那个晚上九时,看见一钱松进了梢风馆。
只有这样的几个字,没有发信人署名。笔拙而右倾的字迹,八成是为了怕被认出字体,用左手写上去的。
娼家互相间,不免有些恩恩怨怨什么的,因此这信可能是诬攀的,不过好歹总得査査看。
正当要在六轩端站下电车时,晴朗的天色忽变,雨云聚拢,陡然袭过来的一阵风,把纸片、垃圾、砂尘卷起来,马路上被大颗雨点染黑,转眼间街道上就满是雨脚了。远远传来雷鸣,是迟来的西北雨,在暴风雨留下一具尸首远去后,秋色忽然浓起来的日子里,那么突然地光临这花街上。
我与菱田刑警过了六轩端牌楼下,急步跑进第一幢屋子的屋檐下。
白天里,反正是一片死寂,不过这突如其来的雨,更使得整条街道阒无人影。原本铅灰色的屋宇,在阴成靑铜色的天空下,几乎消失一般地溶化了 ,只有打在铁皮屋顶的雨声聒噪不已。
前面两、三家的屋檐下,一个女郞挽起衣服的下襬躲雨,露出的两只脚满是泥污。
问她梢风馆在哪里,她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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