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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口作者:芦花深处(完结)-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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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琼。”柳儿得意洋洋地道:“好听吧?”就仿佛那是他的名字一般。
杜衡只觉得,仿佛契合上了冥冥之中一丝本是神秘不可捉摸的轨迹,一种命定的欢喜就从心头洋溢了上来,叫他也由衷地笑起来,点了点头道:“恩,好听。”
柳儿只瞧见他嘴边的笑意,就益发得意起来:“大王一次宴饮后颇为欢欣,便对我们这些随侍的小狐狸说了他名字的由来,当年,大王出生的时候,殿门口那株琼花树开得格外的茂盛,花色雪白的很,大王的母亲大人就喜欢躺在那树下休息,那日恰恰一朵花儿落在她身上,大王就在那之后降生了,毛色纯净的很,大王的父亲大人极欢喜,便指着树给大王起了这个名字。”
杜衡饶有兴致地听,想,照这样描述,狐狸大约就是他的大王了,说来自己给狐狸起的名字,倒真误打误撞碰对了渊源。
他眨了眨眼,就看见柳儿充满期待的眼神,正勾勾盯着自己,忙想了想,微微笑着道:“你大可安心,你家大王现在我处,你若是想见他,我可以引你去。”
柳儿忙忙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了,得知大王无事,我就可心安了。我也不过是殿中一个小小的侍从,当日不曾保护了大王,如今哪里有脸去见他。”
杜衡心中一动,问道:“看来你是知道一些原委的,阿琼当初也一直寻着是何人将他伤成那样,不知你可否告诉我?我到时也好说予他听。”
柳儿的眸眼间陡然溢出懊恼且忿忿的意味来:“我也不知详情,只明白了个大概,所以竟连大王还在这世上也不得而知!”
杜衡柔声道:“无妨的,只需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便好,他得了这点儿消息,或许自己便能想得起了。”
柳儿点了点头,一面回忆一面说道:“其实那天也没多么不寻常,只是有人送了两个狐女来,大王看了,就说二大王估计喜欢,便亲自送到二大王殿上去了——他向来极疼这个弟弟的,许是因了二大王的身子一贯不好,他平日对别人都是冷言冷语,但对二大王却总嘘寒问暖,关怀的无微不至的——可夜才深,那俩狐女才被遣走,就听见殿里响了一阵,二大王像是推拒什么东西一般,说了句‘哥哥,别’,之后待到他连夜召了臣子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他顽疾突发,大王不忍,把狐珠取了给他医病,自己退位下山了。”
杜衡听得愣住,只觉得这事儿蹊跷,但听见涂月在一旁哼了一声:“也亏得你们璧还山上的狐族也算大族,这样漏洞百出的原因,也能把你们给唬了?”
柳儿急急分辨起来:“我们自然是不相信的!辅佐大王的老臣便冲到殿里要看个分明,当真只见大王的狐珠孤零零搁在床板上,零零几滴血,又似二大王咳出来的,除此外竟平静的没有异样。族中管事的大臣一时也不知究竟为何了,且大王脾性向来古怪的很,想什么做什么巴不得都不予别人说的,于是大家就想,也许大王是厌了这生活,当真要退位也没一定。碰上二大王一面推拒,说要让贤,不敢继位,他往常除了体弱多病些,名声倒也好,大臣们商量了下,还是迫他继了位了。”
杜衡眨了眨眼问:“怎么这样顺利?”
柳儿撇了撇嘴:“哼,到底狐珠在他的手里,大王的修行那样高,若二大王能把他的妖力化了,也是了不得了。且他平日看来乖顺可欺的,难保底下的人不动什么操控谋权的心思。”他说着狠狠叹了口气,“到底大王就是嘴巴太硬,总不屑夸奖夸奖别人,好话一年到头也说不得几句,待人又严苛,下边的人自然对他不满,巴不得换一个软些儿的主子来。”
杜衡听在耳中,不由地觉得好笑,狐狸经历了这样的事,居然还是死性不改,一点儿也不吃教训的,怕是他压根不晓得,自己的态度是有多伤人吧。想着,便又觉得有些微淡淡的辛酸。
柳儿顿了顿,伸手点了点下巴,组织了一会儿,便又接着说道:“可三两天后,我听得一个小厮说,大王哪里是自甘退位,是被二大王耍计策逼的,只怕已经被二大王给除了。我想了想,觉得虽然骇人了点儿,确也有理,哪有就这样无故消失的事儿呀!且我总觉得二大王虽然明面上看着好,但底里完全没有大王那般善心,就也不愿意侍奉他身侧了,寻了个机会摸下山来,自己找了个谋生的手段。可心里倒还常常惦着大王,他往常快活的时候,偶尔也有给我们些赏赐,那才是真真暖心的,哪是那个笑里藏刀的二大王可以比的!想着他被害了,就十分的难过,就想一辈子也再不回去了,好在现下知道大王没事,我,我真的安心了!”
涂月安抚一般拍了拍他的脑袋:“下山来也好,留在那样一个狠心的人身边,到底也是危险。”
杜衡细细地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地问:“那到底,你也不是很明白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
柳儿瞪着眼嚷起来:“就是二大王害了大王,使计夺了他的狐珠,把他撵到山下去的!”
杜衡被他的态度一闹,一时倒也寻不出驳斥的词来,想了想,便又问道:“对了,你们山里,可有个叫阿琰的?”
柳儿点了点头:“正是二大王的名讳!他们从了玉旁,一个名琼,一个便是琰字了!怎么,你怎么知道,可是大王说的?他还有没说过别的?!”
杜衡只得摆摆手道没有,心中却渐渐有了底数。
多少次,他都瞧见狐狸伏在月色下,咬牙切齿地喊“阿琰”,那般恨意,简直痛入骨髓了,想来他的弟弟当真是做了极对不起他的事,这样一推断,柳儿说的大约就是实情了。
他隐隐觉得狐狸也有点儿可怜,那样疼爱自己的兄弟,到头竟化作仇敌一般,骨肉相残,到底是一大惨事。
还有狐狸那性子……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回过神来问小狐狸:“对了,你们那是什么山?”
“璧还山。”柳儿挺了挺胸膛,“璧还山上的狐狸,都是青丘九尾的后裔呢!”
杜衡笑了起来,难怪阿琼会有那样的毛色。
杜衡又将那两只狐狸警告了一遍,方才循着路慢慢离开,一面走一面想,该有的线索已经大把地握在手里了,若是告诉给狐狸听,依他的性格,应该是立时便要杀回山上去的吧……然后呢,是不是坐回他的王座,然后告诉自己,感谢这段时间的关怀,如今确实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呵,依他的性子,只怕连谢谢也不愿说的。
只是到底还舍不得,舍不得让他走呢……
于是这件事也变得难以定夺起来,要,还是不要告诉狐狸这些讯息呢?
狐狸说,若在他报完恩前,能叫他喜欢上自己,那他也未尝不能破例留下。
只是,人间应有的情事,两人也算历遍了,可自己却终究无法确认,狐狸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
狐狸是别扭,所以只会在缠绵亲热的时候,才流露出那样忘情陶醉的姿态么,待到清醒时,一切便都烟消云散了,他还是那样一副眸眼,冷冷淡淡,似乎什么也都看不上,在嘴里说着叫自己听了难免心伤失落的话语。
杜衡想,自己也并非不明白狐狸的口是心非,一再的追问也并非是紧紧的逼迫,只是自己毕竟不安,毕竟害怕,怕落在指尖的幸福、拥在怀里的欢愉当真只是一场幻梦,月沉日出,就随着夜幕散了,捉摸不住。
自己只想要他一句肯定的话,一个直接的笑意,然后,便是他说他不能留下,也没什么好遗憾了。
只是,只是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呼~今天的份儿~
决定
杜衡不知道,在他下山的这段时间里,狐狸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一口气吃光了厨房里所有的食物,一面抹着嘴一面想,罢了,若是杜衡再问起,索性老实告诉他吧,说自己其实顶喜欢这里,顶喜欢同他在一起。凡间人说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偶尔说说实话,想来不过削薄几层脸皮罢了,一不伤筋二不动骨,也没什么大不了!自己才不怕的。
他下了决心,就觉得心安了许多,甚至有点儿兴奋,就化出原身来,跑到院子里晒着太阳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可待着一觉醒来,细细想了想,又觉得有点畏缩,他抖了抖耳朵尖,刚巧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遥远的山路上传了过来。
狐狸一惊,炸起了全身的毛,噌地蹿进厨房里,变回人形,故作镇静地倒了杯酒执着,心里还在矛盾地挣扎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知不觉就喝了半壶。
喝酒壮胆确实是真理。狐狸一时也只有这样想了,因为这许多杯下肚,他发现自己仿佛陡然明白了,迟迟早早,一句喜欢终归要说出口的,何必拖着绊着叫两人都烦恼,枉生了隔阂。
杜衡的手指搭上了木头编的院墙,灯笼橘黄的暖光在他身前晕开一片毯子一样温暖的色块,杜衡慢慢推开了门,吱呀的响声仿佛来自很悠古的时光以前,贴近地面的地方,枯黄的草叶被门板的底部蹭动地沙沙一响,杜衡抬起脚,鞋面划过衣摆,布料与布料摩挲出一个细微的响动,然后他轻轻地踏上院子里的土地,仿佛过往的每一日一样。
狐狸支棱着耳朵听,把每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尽数捕捉,他拍了拍被酒气熏得有点儿发热的脸,沉沉吸了一口气,气转丹田,狐狸啪地推开厨房的门,杜衡手里的灯笼恰恰把光投射过来。
杜衡显然有点儿惊讶,大约没料到狐狸竟会埋伏在厨房里,清明的眼波一下子仿佛投注了无数的情绪,晕在灯火背后,瞧不透彻,但他愣怔了片刻,还是习惯性地冲狐狸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狐狸心里一跳,勉强开了口:“回,回来了?咳,带了什么好吃的?”
他把手负在身后,长长的衣袖里,手掌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在肉里,一阵一阵刺痛,他仿佛完全觉察不到一般,只在心里不住地默念,“若他问了,便说出来,若他问了,便说出来……”他几乎不敢停下,只怕稍稍一顿,那个别扭的念头就又钻出来,叫他再没有决心把真情讲出口。
他努力保持面上的表情,可到底还是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儿僵硬,他甚至觉得嘴角在微微的抽搐,只盼杜衡莫要瞧出来。
杜衡确实不曾察觉这些,只将他打量了一眼,就把眼神掉开了,转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包裹的叶子,玲珑剔透的小点心就露在灯火之下了。
“来尝尝。”杜衡笑着吩咐。
狐狸点了点头,难得乖顺地走了过去,掂起一个就往嘴里送,清甜溢了满口。
杜衡也取了一个慢慢地吃,仍是没有看他,只支着下颔看琼树顶上一瓣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才又轻轻地道:“朱员外府里厨子做的小点心,长得挺精致,可惜这些吃完就没有了,明日我再寻别家的来。”
狐狸配合着点点头,想,他该问好不好吃了吧,这回一定告诉他,好吃,真好吃!自己是十分的喜欢。
可杜衡再不开口,只默默地又嚼了三个米糕,忽然转过头把他盯住了。
狐狸心中一紧,又忐忑地跳了起来,三分紧张三分兴奋三分羞赧:该说了,该说了!
却见杜衡星子一样的眸子里,陡然蒙上了纠葛的神采,仿佛云遮了月亮、阴霾蔽了青天,他的唇边那抹春风笑意似乎仍未泯去,但落在狐狸的眼里,一时之间,只有一个词蹦上脑际:辛酸。
狐狸也不知自己为何为这样想,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岔了,杜衡从来是不会有那样的神色的,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果然见到杜衡仍是展眉瞧着他笑,心中才略略放松了一点儿:夜里风大,晃了灯光,大约真是自己瞧错了吧。
杜衡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音,纵狐狸离的这样近,也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一声叹息,只得问了句:“怎,怎么了?”
杜衡闻声愣了愣,似乎不曾想他会发问,一下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就站起身来:“你多吃点儿,今天忙了一日,格外累了,我先去歇息了。”说着,又冲狐狸笑了笑,径自转身回屋了。
狐狸有点儿愣怔,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大睁着眼睛看杜衡掩上房门,房间里的一豆灯光闪动了片刻就被吹熄了,再不曾亮起。他忽然有点儿疑惑:今晚的一切,似乎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却又似乎有着极大的差池。
尤其是,杜衡每日必问的话,居然没有说,这,这真是不可思议。
秋夜的风簌簌吹来了一阵,狐狸呆呆地坐着,突然打了个寒噤。
他原来听着杜衡的问语只觉得厌烦,可如今杜衡不曾发问,他倒又觉得似乎缺失了点儿什么。
他突然有些怕起来,若是杜衡往后、都像今天这般——说不上冷淡,却显然有些疏离……狐狸觉得胸口有点儿发闷,恐惧和悔意交杂着涌动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暗想:别再这样了,自己也不犹豫了,只要杜衡一开口问,自己就在第一时间做出最肯定的回答。
只要他问,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的……
狐狸算错了一步。
打从那一日起,杜衡再也不问他了,不问他喜不喜欢山下带来的饭菜,喜不喜欢他做的鸡蛋糕,喜不喜欢留在这山里陪他、不要着急着寻回过去,喜不喜欢、那个叫杜衡的人。
可杜衡待他还是一样的好,那天夜里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每一天每一天,算来与过去也并无不同。
杜衡还是那样的温柔,笑意语调四季如春。
狐狸在杜衡瞧不见的地方暗暗地磨牙,想,他怎就不问了呢?!算了,若是他始终这样,那待到五十天后,我,我主动告诉他吧!
狐狸觉得,这应该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让步了。可这么想着,虽有点儿不甘,却又还有些欣喜,眼前浮现出杜衡的眸眼来,这一切又仿佛可以接受了。
到时一定寻他好好讨回来!狐狸又下了个决心,重新把“喜欢”两字提在纸上,偷偷摸摸放进那个小盒里,埋进琼花树下。
这一次的时间,过的无端地慢。
狐狸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焦躁,才总觉得那一天迟迟未至。
到底时光还是潺潺地行远了,琼花树春夏时茂盛的枝叶在呼啸地北风里纷纷坠了下来,只留了一树枯枝,分外寂寥。
其实漫山遍野都是一样的,终于入了冬了,天也一日一日寒冷了起来。
待到雪纷纷地覆上,在枝条上冻出了冰挂,那树才又有些漂亮的模样,偶尔朦胧间一眼瞟去,也像一树琼花开的繁茂。
杜衡有时会盯着狐狸看,哄他化出原来的模样来。
狐狸本是不愿的,可瞧着杜衡期待的眼神,到底还是依了,乖乖地圈在他的脖颈上,就像一圈狐狸皮草。
“就让你称心一阵,待到我走了,你可就没这福分了!”他偏要这样嘟囔上一句,到底积习已久,可心里头依旧想,再过一段,你可就明白了,那一日永不会来的。
杜衡立在房门口看雪,白色的、辨不清形状,只不停地从沉沉的天上洒下来,仿佛永远没个尽头。
他看着,就淡淡笑起来,伸手在狐狸的皮毛上轻轻地顺着,偶尔,会用轻地几乎听不见的语气,慢慢地喃喃:“阿琼,等到春天吧……”
狐狸嫌他说的小声,可这语气落到耳中,连着心都会跟着一缩,他也有些心疼,就露了牙齿作出恶狠狠地模样,在杜衡玉色的颈子上装模作样地一咬,然后哼一声,道:“随便。”
杜衡便笑起来,一手接了雪花,一手仍是抚着他:“阿琼,你的毛色同这雪一般纯呢。你应该知道吧,听说青丘的九尾狐,都生得你这般模样。”
狐狸听着他的话,感觉到心头似乎一动,可他突然就懒得搭理,他那时只想,杜衡的指尖真凉,要怎样才能让他暖起来呢。想着,就甩了蓬蓬的尾巴,灵巧地裹了上去。
杜衡便垂下眼来看,侧面的容颜映着亮白的雪光,落在狐狸的眼里,始终好看的紧。
他眯起眼睛笑,狐狸就想,他眸眼中的光彩,几乎能把这寒冷的冬天吹化了。
跟着,就听见杜衡低声说:“真……”
狐狸动了动耳朵,扭头去看,却见杜衡换了嘴型,改了口笑着道:“真暖和……”
杜衡原来想说什么呢……狐狸猜测了好一会儿,觉得难以捉摸,索性就不去想它,只安心地在杜衡的肩头盘伏下来,心里默默地盘算,再过不久,便可以说了。
狐狸记得,字条累到九十八张那一天,杜衡下山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还挺早,带回来的饭点丝毫没有凉掉,在冷寒的空气里冒着丝丝暖暖的白气。
狐狸听见招呼,便裹着毛斗篷从房间里晃荡出来,吃了一会儿,抬眼就瞧见杜衡愣愣地坐着,望着雪片一瓣一瓣落下来,仿佛心思重重,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望着,什么也没想。
他瞧着杜衡穿的挺单薄,乌黑的长发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心里突然就有点儿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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