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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断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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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起,是想到林山所知的自己的习惯肯定不止于此,这下只怕要处处小心。又伏,是听出了武田言语间的推荐之意,武田的急切让他的试探有迹可循,那么见招拆招,自己已占上风。
“不喜欢太生的,来一份七分熟的吧。”方天羽说,七分熟,似熟非熟,假假真真,最容易迷惑武田。
果然,考验还没有结束。方天羽忍着恶心正吃牛排,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鹅肝。内脏和生肉一样有一股腥味,自己也是从来不吃的,但面前这盘鹅肝,说什么都得吃下去。咽下牛肉,方天羽觉得喉头有些发堵,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内疚。急功近利是情报工作的大忌,武田一连两次试探,就算自己原来没有防备也会起疑心的。有多年特工经验的武田本不会犯这种错误,可是现在……方天羽明白武田这么急切地想要找到真相,是因为真心在乎,是因为怕受伤害。而自己,正利用着武田的真心,营造着看似真诚的假象,并且终有一天,武田知道自己就是郦照存的时候,真相对武田来说会是多残忍的事!
“今天你怎么这么大方?”方天羽强迫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叉了块鹅肝放进口中,“那我也不客气了!麻烦再叫两瓶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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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喝了。”武田抓住方天羽的手,不让他再倒酒。方天羽醉中无力,叫武田一下子夺去了红酒,不悦地撅起嘴,歪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武田走到他身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无奈地说:“怎么喝成这样,你不是不喜欢喝洋酒的吗?”
“我心里难受……”方天羽搂住武田的脖子,声音里略带哭腔。
武田也不顾还在公众场合,抱住他问:“怎么了?”
“你知道吗,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喜欢你,他们都觉得我是贪图你的地位,想傍着你,投靠日本人!连把我从小带大的老仆都看不起我了,我出来的时候,他……”方天羽把头埋进武田怀里轻轻蹭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武田柔声哄着他。
方天羽一下子从他怀里起来,眼中泛起一层水光,他提高了声音说:“你不知道!你今天晚上看我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我看得出来。我知道我一个中国人跟在你身边,你不可能不提防我。昨天碰倒那个姓林的之后,你送我回去的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你是怀疑我了吧?”
“我不会怀疑你的,永远不会。”武田保证说,心里却一阵愧疚心虚。
一滴泪滑落唇边,苦涩的味道是方天羽此时真实的心情,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真是假:“他们说我,我不在乎。可是连你都不相信我,我真的很难受。”
“对不起……”武田紧紧地抱住他,疼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又温柔地吻去他的泪痕。两人无言地相拥,方天羽在武田怀里渐渐睡去。
“少佐!”山口来到武田身边,小声报告,“人已经带到您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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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武田说今晚会把那个长得像少爷的人带到家里来让自己辨认,可自己坐了快一个钟头,武田和那个人还没来。
忽然,大门开了,武田横抱着一人走了进来。“少爷!”看清武田怀里的那个人,林山脱口而出的还是那个称谓,“少爷他怎么了?”
武田进了屋,抱着人不知该安置在哪儿,着急地说:“他喝醉了,路上还吐了两次,衣服都脏了。”
“我来吧。从前少爷洗漱都是我服侍的。”林山说。
武田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味,犹豫了一会儿,抱着方天羽往楼上走去,对身后的林山说:“不用你来,你只要好好辨认,一有结果就马上告诉我。”
林山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武田踢开门,把人放在床上。“动作快点!”武田语气不善地丢下一句,让到一边叫林山上前。
又一次看到熟悉的面容,林山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脑海中幼时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少爷,回乡探亲时站在船头一身军装、笑容儒雅的少爷,和眼前熟睡的人重合在了一起,这种熟悉的气息就算不去辨识,他也知道那就是少爷。
“愣着干嘛,快点!”武田催促道。
林山好像给自己鼓劲似的喃喃自语:“少爷的眉骨小时候受伤断裂过,虽然长好了,不过……”说着,他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熟悉的眉眼。
宿醉
*3*宿醉
林山的手指才碰倒眉梢,方天羽轻轻哼了一声,露出难受的神色,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蹭。
武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祈祷方天羽这个举动不是想逃避。
林山愣了愣,而方天羽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震惊。熟睡中的人儿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用十分失望的口吻呢喃:“牛蛙……不好吃。”
牛蛙!
林山顿时惊呆了,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童稚的声音,“三儿,你骗我,牛蛙明明不好吃嘛!”
记忆中的两个少年并排罚站在檐下,略高且略瘦的那个皱起漂亮的眉,小声埋怨着。
南方人平卷舌不分,那时被叫做“三儿”的林山不好意思地笑笑:“少爷在家里吃惯了好的,跟我们这群野小子的口味当然不一样。”
小少爷露出些兴奋的神色,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抓牛蛙倒是挺好玩的,就是下回偷溜出去可不能再忘了时间,要不又会被爷爷打手心罚站了。”
“下回?少爷,你还想去呀?”
“当然,多好玩啊!三儿,这次我穿了你的衣服出去,他们都不知道我是少爷,所以都没让着我。我觉得这么玩才够开心,下次我们也这么做吧!”
“我们下人的衣服,少爷哪能穿啊。”
“三儿……”
少爷央求时调皮地上挑的尾音还萦绕在耳畔,林山从追忆中回神,手指已经按到了方天羽的眉梢。指尖抚过形状分明的眉峰,就在那个地方——林山怎么都不会记错——的的确确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
为什么?!
林山不明白,少爷为什么不认他,为什么又要用“牛蛙”这个儿时的回忆来提醒自己。他已经知道武田日本人的身份,他也知道自家少爷是个军人,林山隐约觉察到了少爷的意图,但究竟少爷想要自己怎么做?林山犹疑了。
武田见林山忽然不动,心凉了半截,冷冷地问:“究竟是不是?”
“我再看看。”林山急忙回答,他多想少爷能够明确地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可是这显然不可能。牛蛙?林山忽然福至心灵,少爷出门玩的时候从来不许自己叫他少爷,难道少爷不想让自己拆穿他的身份?“不是。”林山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是少爷。”
武田只觉得方才冰凉的四肢渐渐回暖,长舒一口气,再转头看看林山,顿时觉得一阵恼火。武田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好好招待一下他!”
刘强等人闯了进来,架起林山就出去了。武田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房间里一片安静。“天羽,对不起。”武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该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话就怀疑你,对不起……”
方天羽的眉心还微微皱着,脸上一片醉酒后的潮红,双唇略张,睡颜看起来不安而稚气。武田苦笑,出去打了盆水回来,笨手笨脚地帮方天羽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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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武田脱去衣服在方天羽身边躺下,弄脏的衣裤在擦身时就被扔掉了,两人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床上。武田凑过去,恶作剧地含住方天羽的耳垂,用舌尖调戏了一会儿才松口。本就泛红的耳垂立刻变得更加晶莹可喜,方天羽在睡梦中抗议了两声,翻身继续睡去。
武田看着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背的人儿,宠溺地一笑,伸臂揽住了他的腰,胸膛贴近了他的背,感受他因为醉酒而偏高的体温。睡意袭来,武田心满意足地抱着方天羽,低声说:“这样多好,如果能一辈子都这么抱着你,我今生无憾了。”
灯灭。
一行泪在黑暗中滑落,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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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头疼得要裂开一样,他酒量不错,但喝酒的后遗症也严重。武田早就办公去了,吩咐了下人给他备早饭。没想到下人给煮了牛杂汤,如果不是确定了这不是武田吩咐的,方天羽还真吓了一跳,以为武田还没消除疑心。不过他也不敢大意,叫下人用煲锅盛了说要带回家吃。
撑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昨夜生死一线,再加上一夜空腹和宿醉,方天羽不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累极了。踉跄着进了门,低头却看见门轴旁掉落了一根火柴——有人来过!他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进屋,一切都是原样,老唐也不在。他想起昨天对老唐吩咐过的话,猜想老唐是否已经撤离。
放下煲锅,方天羽摸上楼靠近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看向房间里放着的座钟。这是自己特别安排的,座钟的玻璃就像一面镜子,将整个房间的情况映在里面。从座钟里隐约可以看见门后有一个男人,一动不动的,手里还握着枪!
方天羽急退,可就在这时胃部一阵抽痛,脚下一软,摔在楼板上。房间里的男人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方天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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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傅昔仔仔细细地把白彦飞递过来的资料看了一遍,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老商同志,你确定要我写这篇稿子?这是任务?”
白彦飞坦白地说:“不是,我的傅大小姐!这是我个人拜托你帮忙。”
“你这回就不怕日本人找我麻烦了?你老实交代,这个林山是谁?”傅大小姐一听不是命令,连忙借机私报公仇,摆足了架势。
“你还记得林三儿吗?”
“林三儿?就是那个老是跟在郦家哥哥身边的小哥哥?怎么,林三儿就是林山?”傅昔拿起资料里的照片又看了两眼,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要救他。不过你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
“我和他的老板有点交情,你手里那份资料就是他师傅口述,由我记录的。他又是我朋友的徒弟,又是照存的旧友,人家师傅托上门,我当然要帮忙。”白彦飞耐心地解释。
傅昔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又冒出一个问题:“表哥,你和郦家哥哥还有联系吗?”
白彦飞脸色一变,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傅昔板起脸说:“我记得当年郦家哥哥念军校去了,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国民党军官。道不同不相为谋,表哥,你还顾念旧情,万一他不顾念你,将来你们如果遇到了如何是好?”
白彦飞犹豫了一下说:“到时候再说吧。只要他也抗日,我们就还是朋友。”
“可是国民党在上海杀害了我们多少同志!中央指示我们要积极工作,可我们‘汗青’一直没什么太大行动。”傅昔反驳道,“你老是教育我说国民党也可以是盟友,我就不明白了,老夏难道也支持你的观点?”
白彦飞的语气强硬了些,示意她先别激动,小声说:“我们和租界外的同志任务不同。他们的任务是对付反动派,我们‘汗青’的任务是盯紧日本人。现在战争还没开始,我们不能无谓地暴露自己,党和国家需要我们提供更多的情报,你懂吗!”
“我们是特殊的?”傅昔若有所思地重复。
“对。我们应该是最有杀伤力的斗士。”白彦飞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同情
*4*同情
一份报纸被摆在床头,白彦飞把空了的粥碗放在报纸的边上,柔声说:“小昔的文章你也看过了,这份报纸估计已经在整个上海传来了,日本人那里会感觉到压力的。你就放心地再睡一会儿吧,胃炎可不容易痊愈。昨天你就那么昏过去,真把我吓坏了。”
“明明是你把我给吓到了!拿着枪躲在我房间里,我还以为你是日本人。”方天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地抱怨说。
白彦飞按按藏在腰间的手枪,后怕地说:“幸亏我这些年经历得多了,手也稳了。不然,依我把你当成来搜查的日本人的情况,一颗枪子儿出去,我可就万死都难辞其咎了!”
方天羽一笑,问道:“傅昔她不知道是我拜托你的吧?”
白彦飞忍着笑说:“这丫头心思单纯,我告诉她林三儿的师傅是我朋友,她就信了。不过我认识那人也是事实。”
方天羽会意,仍旧有些担心地说:“武田这个人我了解,单单给他压力,他绝对不会服软的。下午我约他出来一趟,旁敲侧击一下。”
白彦飞叹了口气说:“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休息。不过从小你就犟,算了,我也不劝你了,凡事小心,记得吃药。”
“我会小心的。”方天羽拍拍白彦飞的手背叫他放心。
白彦飞握住他的手,疑惑地说:“力行社干嘛派给你这种任务?古人云,伴君如伴虎。照存呐,那个武田可是个比老虎还厉害的角色,你千万要小心。”白彦飞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我只怕他会吃了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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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羽打开车门坐进副驾,刚关上车门,武田就握住了他的手,关切地问:“怎么会忽然犯胃炎呢?前天晚上就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方天羽摇摇头说:“我没事了。”
武田发动汽车,埋怨地说:“你怎么今天才告诉我,我还以为昨天你生气了,不想理我了。下回可不许瞒着我——哎,你笑什么呀?”
“呵呵,我还以为你不是冷冷的,就是坏坏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婆婆妈妈的时候。你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说着他伸手去捏武田的脸,武田掌着方向盘躲不开,叫他捏了个正着。
转头看看方天羽明媚如春光的笑容,武田立刻将任何火气、别扭扔在脑后。放慢了车速,抬手轻轻抚过方天羽的鬓发和耳际,看见他受痒轻笑着躲开,武田的嘴角终于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天羽,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全天下只有我可以欣赏到你的率真,你的笑容,只有我可以拥有你。可是我知道,我们两个都像是草原上独行的猎豹,谁都不会允许自己的骄傲被人侵犯。我真不知该怎么对你……”
武田突如其来的告白让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汽车缓缓驶过街道,尴尬而暧昧的气息在车内渐渐浓郁。终于,方天羽打破沉默:“今天的《申报》我看了。”
武田明显地一怔,才说了句“哦。”
方天羽单刀直入地说:“你把人放了吧。”
武田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地说:“不行,只要是让你伤心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
“他的那些举动也是情有可原的。”
“情有可原?”武田冷笑一声说,“他认错了人,害得我误会了你,这就是有错,就是该教训他!”
方天羽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好!就算他有错好了,可你也没必要把他扣押起来,让他道个歉不就完了!”
武田狠狠踩下刹车,侧过身来直面着方天羽问:“我可是为了给你出气才教训他的,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你这不是为我出气,你分明是为了给自己泄愤!”方天羽寸步不让地顶回去。
武田听得火起,抓住方天羽的双肩质问道:“你为什么帮他求情?为什么还为了他指责我?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见方天羽不说话,武田更是气极,手下不觉加重了力道,指节都发了白。“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说你真的就是郦照存,难道其实你一直都在骗我!”这话一说完,连武田自己也被自己的猜测惊呆了。武田松开按在肩上的手,缓缓移到方天羽颈上。武田渐渐收紧手指,用低沉、阴狠而悲凉的声音说:“天羽,你千万不要骗我……你如果真的是郦照存,我一定会杀了你!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方天羽没有反抗,他只是直视着武田,冷冷地,平静地,毫不退让地迎上武田喷射着怒火的目光。颈上的压迫越来越重,方天羽的手用力地抠住身下的车座,任由窒息感慢慢吞没意识。在武田说出心中怀疑的那一霎那,方天羽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关心则乱,为了救出林山,他太心急了,以至于触了武田的逆鳞。面对暴怒的武田,任何解释和抵抗都是无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攻心。
方天羽在心里苦笑:武田,若不是身上还有家国重任,我宁可你今天就这么杀了我……之于国家,我或许是有功;可是之于你……
手掌下修长的脖颈越来越红,薄薄的皮肤下是微弱急促的脉动,看着方天羽慢慢失神的眼睛,武田终于害怕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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