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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途-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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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共同被拖入那场无穷无尽的漩涡里,随本能游走、沉浮。他记得每一处刻入骨底的濡湿回应,带着他所熟稔入骨的,撩拨人心的,暧昧。
  情浓至深时,青年不停在他耳畔呢喃,湿意像是星月夜下涌动的春潮,浸没四肢百骸。
  “有时候我竟羡慕那些人,因为毫无知觉的盲目,反而容易轻信。”
  “我甚至想如果我能像他们一样,你我之间也许会容易许多。”
  没有人说话,他们像是被抛弃在海滩上的深海鱼,一点一点看着潮水离他们远去。
  天色未亮,他将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送青年去机场。转身站在海关外,便似乎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而谷原知道即便此刻,左森的心里也从未彻底落定。
  他微微笑起来。
  该走了。
  于是他挥挥手,落拓的像是北国的枫叶。
  再见。左森。
  如果你见过猎杀亲子的北极熊,见过被同伴叼得稀烂的幼鸟尸体。

  篇·荒原

  当晚七点,第二通来自绑匪的电话将他们指向了城市的西区。
  所有人员在指定地点集结待命,眼前的交换地点是一片荒弃的烂尾楼,临近的贫民窟交错置设,暗巷与窄弄错综复杂。
  对于他们极为不利的场所。
  电话里的人说的字句分明。
  “这是我定的规矩,你们遵守,游戏便开始,没有什么公平,而且你们也找不到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他使用的网络电话IP地址一秒钟内同时在全世界多个地方出现,且地址不停切换,把监听程序逼入死角。
  “我觉得议员也许根本不在意救不救人,他只想外界对此毫不知情。”袁峰装了遍枪,口中嘀咕。
  他的搭档盯着监视屏,一时没有回话。
  “可他不知道明天报纸上就会把这一切都写出来,连我们不知道的内容都在上面。”想起了“拳王”死后的情况,他不禁冷笑。
  “剩下的那个孩子在家里一定遭了不少罪,从他父母的举止看受偏爱的明显是她姐姐,姐姐出了事,他们第一时间舍得把她送出去。”
  “这是双胞胎的正常现象。”左森终于回应,接起手边作响的电话。
  他们没有办法,议员执意不肯使用保守办法,于是时间一到,交换的女孩从车上下来,按照指示战战兢兢地走向暮色中的空洞石楼。
  耳麦里不断传出各方位的待命指令,他们在楼四周的各个隐蔽处设置了狙击手,更在街上指派了众多行走的便衣。
  对方的游戏很简单,一个小时内,女孩能在废弃楼中找到被藏起来的姐姐,便可将人救出。
  反之的结果所有人心知肚明,议员的一双女儿就此全部落入绑匪手中,不无讽刺。
  行动之前,一枚带有定位功能的特制纽扣被缝进女孩的袖口。它随着女孩的行动方位,一点一点显示着废弃楼内的情况。
  并没有发现绑匪的踪影。
  左森多少料到也许人不会出现,议员已陷入焦虑。
  “这人怎么还没来?”
  此时向议员补充描述他们所面对的是何等诡诈的凶犯于事无补,于是警探们选择沉默。
  他们注视着监视器中所显示的一切,一分一毫都不曾放过,稚嫩的孩子在空旷荒凉的废弃楼中茫然寻找,身影在暮色四合中隐没入黑暗。
  空旷楼层的尽头,一只玩具熊突兀地坐在地上,被摆成迎向来人的方向,憨态可掬的看着,仿佛等着女孩一步一步走向它,她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穿着轮滑的清秀少年笑眯眯地蹲下来,一头粉色头发十分醒目。
  “小妹妹,想去见你的姐姐吗?”
  与此同时,他听见m1911上膛的声音,左森几乎是在那人一开口的瞬间就冲出车去,袁峰在随后跟上去,追捕行动在瞬时开启。
  绑匪像是毫不畏惧朝他飞扑过来的重重人影,在空无的楼层间穿梭滑行,被□□弄晕的议员千金被他抱在手里,少年一身斑斓颜色恣意泼洒,彷如顽童,脚下的轮滑在水泥地面上留两路回荡石音。他站在五楼的断墙上,腰间系着绳索连向对面无人楼顶。很快枪声响起,他回头,朝开枪的人微微一笑,是左森。
  “你不太像是会失手的人。”
  “如果你敢再动,我保证我不会失手。”左森道。
  “谷原在哪里?”
  “这只有你知道,”少年冲他一扬眉,“今天一早送他去机场的人是你。”
  “怎么,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了吗?”
  “我不知道。”左森冷冷。
  “把孩子放下来!”
  “我可以还给你,”对方笑得甜腻,“可那样就是取消了这次的交易。那我们也许会按照计划,几天之后你们将收到第二十二具尸体。”
  “实行你们的要求,只会让我们多一具尸体。”左森无情点破。
  “那可未必,”粉头发少年意有所指的,“毕竟你对老师来说很特别。”
  那神情只让左森更为阴沉,正在此时,袁峰和其他人在这时候赶到,看到断墙边上的鲜亮少年,顿时大喊,“不许动!”
  “这可不是有用的威胁。”少年抖了抖手中的绳子,抚弄女孩发尾的动作简直矫情。
  “我在这里出了事,另一边的孩子也会死。”
  于是没有人轻举妄动,他们像是被某种拙劣的伎俩牢牢的控制,纵使有将其击倒的胜算,却没有那样的胆量。
  “那么,就这样。”他拉起绳子,朝荷枪实弹的警察们做了个口型。
  拜拜。
  就在他横空滑向对面的屋顶时,m1911扳机扣动。碎裂声响随着滑过夜空的暗影,倏忽没入错综街衢和隐秘暗巷之中。

  篇·荒原

  整栋楼的搜索无果而终,警方找到一件外套和玩具熊,衣服上面喷溅血星。追踪器上的地址不停更新变换,几小时前错失的绑匪至今杳无踪影,局面一时陷入险峻混乱。
  实验室里,欧文正对着新传来的资料做交叉分析。
  “查出刚与我们交手的绑匪信息,名叫林一,是谷原的学生,家人现在都不在本市,从他的个人账户上查出多笔购买小剂量化学制剂的交易记录,他在学校里也有接触途径。他是购买□□口味披萨的买主,我们也找到了交易信息。”
  左森想了想,又报给他一串航班号和个人信息,不多久后得到了查证,那班飞机上根本没有叫谷原的乘客。
  “另外……”欧文想起了什么,忽而犹豫,“你给我的指纹经过比对,和我们已知的两枚吻合。”
  “我们找到凶手了,他们是一起的。”
  左森陷入沉默。
  “是他,对吗?”袁峰问他。
  “你知道是他。”
  “我不知道,”他的搭档闭上眼,终于不胜疲惫地出了口气,“可是我怀疑了很久。”
  谷原的手机最后定位在他的家中,然而绑匪身上的追踪仍在城市的不同地方时隐时现,警方已下令在全城范围内盘查,即便如此,他们仍没有多少把握能够找到议员的女儿。
  他们在路上,经过一切怀疑中的街道暗巷,渐渐演变成漫无目的的行驶。
  说不上那一刻是否幸灾乐祸,他从未在左森脸上见过如此倦怠的神情,他头抵着车窗,交流电台里各路段的监控情况接连不断,无端令人焦虑,他可以想见议员得知消息后的反应,他甚至怀疑换届选举后此人也许会下令把警署推入深渊。
  然而身边的人却是一片死寂,车流光影映着他苍白面孔,光怪陆离。
  仿佛窥见世界尽头。
  “我也没想到是他,”很久之后,袁峰开口。
  “上帝总站在最坏的打算里。”
  说这话多少违心,他透过后视镜观察搭档的表情,小心翼翼:
  “我知道是他。”
  “我知道。”左森意料外的淡定,“你也一直在怀疑我。”
  袁峰顿时语塞,他不知自己何时被发现的,刻下也只有委婉承认:
  “那几乎是他最大也是唯一的错误,重新勘查现场时发现了那个针孔摄像,它也许本来只是用作偷拍拳王的,没想到拍下了行凶的全过程,可以说没有人知道这事。他几乎没有别的破绽。”
  “他有破绽。”左森截住袁峰的话,“有。”
  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袁峰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只能作罢。
  “我想也许你坦诚一些我们之间就不会这样。”袁峰放低了声音,掩住些许涩意。
  “你像是站在一个没有人想靠近的地方,你自己也不想在那里,可也不让别人来靠近你。”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也许需要一个人在你背后注视着。”
  左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下属,在他看来玩世不恭又自以为是的人却在一刻里说出了非常认真的话。“也许我不了解你的世界有多远,你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走,可是我想看着你,你迷失之时,我会抓住你。”
  他略高的个头使他的目光如倾注一样尽数落进他眼中,左森看着他,一时电台嘈杂,仿佛众生在他们眼前来回。
  左森深吸一口气,半晌沉默,再开口时袁峰愣了愣,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些人都是疯子。”

  篇·荒原

  他像是又陷入了那场噩梦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保持着清醒,而叙述是唯一将这一切结束的通途。
  “他们偷窃婴儿,把弃婴当做他们的祭品,他们崇拜死亡和虚无。婴儿被焚烧,被摔死,或者被活活肢解,那现场是很多人的噩梦。”
  “我和我的搭档加入当地的一家秘密教会做卧底,想接近主教。就在计划成功准备行动时,我发现我的妻子成了教会的新成员。”
  那是袁峰全然未曾涉及的内容,是将一切拖入漩涡的封存秘密。
  “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所以决定切断和警方的联系,让外界都以为我们叛变,这样才能自保。”
  没有人能彻底地感同身受,那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浮于他面孔之上的神情充满了虚无与不确定。
  “两年,整整两年我们和这帮疯子在一起。期间为了获得信任我们不得不参加祭祀,看着那些人拿婴儿做祭祀。”
  “一开始只是抵触,久而久之便生出自我安慰,每天夜里我的搭档都在床边祈祷,他开始觉得也许不曾存在过是这些孩子最大的幸福。潜移默化里面我们慢慢相信了那些东西,等我们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案子已经结束,主教死在我们面前,一颗子弹结束了他,可没有什么真正结束。我们时常能听见那些人说话,更要命的是,我们也在那些人中间。我们像是受了核辐射的羊,一点一点毫无知觉的变异,回过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Dream in a dream。”袁峰不由自主。
  “抓捕主教的时候他们烧了一个婴儿,孩子的皮肤已经碳化,已经没什么能救它,孩子已经完了,于是我开枪,那是我最后一颗子弹。案子结束后,我的妻子自杀,在我们结婚周年的时候。那时开始我觉得自己也许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可没有人告诉我是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修剪平整,流露出平实可靠的气息。
  上面却沾染着意想不到的无形的血。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袁峰不知道作何反应,这个认知本身就如同一块巨大的山石,将他压至无法呼吸,可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声音极轻,似是旁观者的眼色。
  “那是一条回不来的路,”他说,“可我们凭着经验便以为万事无忧,经验里总是今年花似去年红,明年花更好。”
  “对不起。”袁峰低声,这是他唯一能说出的话。
  左森撇撇嘴角,。电话无端响起,震了三四声后他接起来,陌生的号码,里面的声音沿着大脑皮层,撩动他记忆里最为熟悉的神经。
  “你见过猎杀亲子的北极熊,见过被同伴叼得稀烂的幼鸟尸体吗?”
  左森一瞬认出声音的主人。
  “那是生命的本质啊,而我们一直生活在幻觉之中,浑然无知。”
  “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左森说,“我在找你,带着你没有见到的成群警察。”
  “我想你和他们的目的不同,”对方像是极为自信,“你还有问题,左森。”
  “一些他们不能理解于你却极其重要的东西。”
  袁峰的目光显示着他对这次对话的担忧,他看见左森的神情渐渐阴冷。
  “人已经死了,是吗?”
  电话那头,青年指尖抚过鲜嫩花瓣,仿佛点破一盏盏脆弱假象,忽而笑得灿烂。
  “你知道我的,谨慎而节制?这是你给的形容词。”
  “你想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最后一次了,左森,”他的语气不无惋惜,“世界是螺旋,结束的阴影照应开始之初。”
  “我会告诉你们地址,但我不在那里,我希望你能找到我,也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你。”左森无比冷静。“我击中了他,你们没有多少时间。”
  “我知道,可是你会的,”他的语气轻轻的,却无比精确地拿捏住他的要害,“因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甘心。”

  篇·荒原

  他们得到了一个地址,某处旧剧场,上个世纪已经停用,房屋空置经年,无人问津。
  进去之前他有些犹豫,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没有道理可言的罪犯,如今将他们引往这里,用意直白无疑。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搭档,左森拿着枪,对着面前散发霉味的门抬脚一踹,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员接着鱼贯而入。
  他跟着进去,眼前先是盲了几秒,在适应过黑暗后霉与潮湿将他们淹没,尽头有微弱灯光,照亮一方舞台,映着座下层层叠叠无人椅背,像是无声戏。
  被遗弃的舞台上,是一具彻底掏空的尸体。尸身四肢散落,体腔之中塞满了丛丛彩——康乃馨鸢尾红玫瑰,诡异而丰盈的斑斓热闹。花枝刺蔓缠绕躯壳,勃勃生色自已然死去的尸肉上生长,花香渗透着血气。更为骇人的是,在死去少女的头颅边,与之面貌相同的孪生妹妹的头颅被牢牢固定,两张极为近似的面孔相依相偎,仿佛自同一茎干上生出的一朵并蒂莲,微妙而讽刺的形容。
  一对孪生姐妹,被做成了花的容器。
  警员分两路向前包抄,围住了舞台和第一排的座位,先前那个当着他们面将孩子掳走的少年瘫坐在椅背里,面色诡异苍白。
  左森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对讲机通知医务过来。他的子弹贯穿少年的肩胛,血的污迹衬着布料鲜亮颜色混肴耳目。
  左森拿着枪,一手到后腰拿出手铐,宣布少年被捕,就要上去铐人。袁峰看着,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头,然而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上前一步,拿过左森手里的手铐,不无警惕地看着微弱□□的少年。
  “我来铐他。”
  他蹲下去,拾起少年无力的手腕准备施以枷锁,就在这一瞬间,二人之间突然迸发出一声响亮枪声,震得袁峰蓦地蒙住。
  他站起来,被洞穿的余震还在体内徘徊,少年脱力的手从口袋里落下,连带掉出一把枪。他忽然明白了那支枪,正是用来威胁计程车内二人厮杀的绝妙武器。
  可实在也是……不怎么高明的招数啊。
  “袁峰!”
  他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感觉到鲜血外溢的温热,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洞穿的下腹,鲜血汩汩流过指缝,带着高于体表的属于体温的温度。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中枪了。
  见搭档中枪,左森的神情骤变,于此同时他开枪,子弹击中少年另一侧肩胛,他冲上去拎起对方的领子,枪口几乎要陷进他的创口里:
  “谷原在什么地方!告诉我!”
  没有回应,少年自某刻起便停止呼吸,所有张狂鲜艳颜色尽数枯萎,他拿起他干涸手腕,几支破碎的盘尼西林注射剂从掌心里掉落。
  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在他的老师完成他的作品之时,他也交出了自己足够满意的创作。
  医务很快赶来,左森转过头去看袁峰,他到底是个意志力强悍的男人,在剧痛撕裂神经的情况下,他望向左森的眼里依然有几分清醒。
  “你不能去找他,他很危险。”
  “我要去。”意外地,左森很坚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篇·荒原

  “真的难以想象,造物之下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面目。他甚至造不出两张一模一样的树叶。”
  电话一头,青年的语气轻快地好似在谈论天气。
  “可是他给了我们意识,意识里独角兽可以存在,两张一模一样的树叶也可以存在。意识却是我们永远的牢笼。”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左森一路风驰电掣,头顶警笛大作,电波里的对话在噪杂之中变得稀薄。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青年笑着,“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左森,只这一次,我给你一个问题,你还我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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