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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千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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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君烈对叶鸿生笑道:“你心肠真软。”
叶鸿生抬头看他,黑眸带着点悲意,说:“他有那么大的过错?之前的情谊都不算了?”
阮君烈这才收起笑容,肃穆起来,看他一会。
阮君烈说:“他可是奸细,通敌叛党,自己一点也不念旧情。我为什么要轻饶他?会留下坏榜样!”
阮君烈决心杀一儆百。
叶鸿生目光黯淡下来,勉强笑一下:“他为国家打过硬仗。再说,他的家人不是奸细。”
阮君烈凝神看着他,目光流转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鸿生立在马前,心中忐忑,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阮君烈松口说:“好吧。宾卿,你真是重情义。我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如果他交代,我就按照牺牲论处,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不牵连他的家人。”
叶鸿生心中一阵悸动,急忙向他深深行礼。
阮君烈勒住缰绳,对他笑道:“你还不上马?”
叶鸿生牵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与他一起顺着跑道前行。
阮君烈扬起鞭子,击一下马臀。
马儿迈动细长的腿,顺着跑道快速奔跑,一直跑到木料搭建的障碍物面前,敏捷地跳了过去。
阮君烈骑着马,一连跳过三个桩。
他扯住缰绳,回头看。
叶鸿生夹紧马腹,像飞一样的跟上来,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落下来。
叶鸿生追到他面前,对他笑,说:“长官,不错呀。”
阮君烈露出雪白的口齿,发出快活的笑声。
叶鸿生看着他,阳光洒在绿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鸿生忍不住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阮君烈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也在跑马场上。
阮君烈年纪还小,才十七八岁。
叶鸿生年纪也不大,刚刚参军不久。他本来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后来投笔从戎,穿上军装。
在一次战斗中,叶鸿生受到阮公的赏识。
叶鸿生家中穷困,没有爹,不幸又死了娘。阮公拿出一笔钱,让他安葬母亲,再给他一点钱,给妹妹办嫁妆。
叶鸿生很感激他。端午的时候,叶鸿生就备上礼物,上门拜谢。
阮公带着叶鸿生,在家中转悠。
阮家很大,占了一个山头,有茶园,田地和跑马场。
阮公站在马场边上,指着上面的一些骏马,夸耀自己的爱马。
叶鸿生放眼看去,上面果然有些好马,摸样神骏。
除了马,场上还有一个人。他骑在一匹白马上,御马飞奔,跑得很快,像一团云彩。
这人骑术好,白马俯低身子,稳稳地驮着他。
阮公指着他,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小儿子。瞧瞧,是不是很神气?”
叶鸿生知道,阮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学医去了,他就指着小儿子领兵打仗,疼爱得很。
叶鸿生忙点头。
阮公喊一声,对远处招手。
阮君烈看见父亲,扯住马,向他们跑过来,跑到跟前,一纵身,下了马,喊一声父亲。
阮公向他介绍叶鸿生,叫他喊“叶兄”。
阮君烈老大不耐烦,说:“他是谁啊?送礼的人这么多,难不成,我还要一个一个见?”
阮君烈穿着衬衫与马裤,捋着袖子,样子十分飒爽。他长得像他父亲,相貌端正,正不愉快地抿紧薄唇。他的鼻子长得很挺,鼻尖微微往下佝,显得有点冷酷。一双眼睛里写满自负,兀自闪着光,不客气地瞧着叶鸿生。
叶鸿生心跳加快,忽然感觉到阳光过强,晒得人头晕目眩。
叶鸿生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阮公心情很好,被儿子一闹,有点不高兴,说:“他是第九军的旅长,能干得很。你今天见过他,不就认识了吗?”
阮君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己整理衣袖。
阮公见儿子还是这个调调,转过脸,对叶鸿生说:“你有没有看见那匹青色的马?去把它牵出来。”
阮君烈听见,不快道:“玉逍遥还没驯好,我都没骑过呢!”
阮公挥手,叫他收声,让叶鸿生去牵马。
叶鸿生去将青马牵出来。
只见这匹马身条细长,通身没有杂毛,肌肉紧实,蹄子很有力地踏在地上,不安分地喷着响鼻。
叶鸿生要给它套上笼头。
阮君烈抱着手,在旁边凉凉地说:“玉逍遥脾气烈,别被踢死了。”
叶鸿生套了半天,果然套不上。
阮君烈正要笑他,冷不防见叶鸿生跳上马背,姿态矫健异常。
玉逍遥发觉后,发了狂似的摇头摆尾,尥蹶子。
叶鸿生牢牢捉着它,伏在它背上,没有被甩下来。
玉逍遥撒开蹄子,跑向草场,在上面又是好一阵挣扎跳跃,看得人惊心动魄。跑着跑着,它终于平复下来,用正常的速度溜达了半圈。
叶鸿生跳下来,给它套上笼头,然后又翻身上马。
叶鸿生骑着玉逍遥,风驰电掣,一路跳过栏杆,谷堆,小溪,跳过所有障碍物,像一片青色的流云,飘到他们父子面前。
阮君烈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一时说不出话。
叶鸿生喘息着,跳下马。
阮公拍拍手,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看到没有?”
阮君烈扭过脸,不看他们俩。
阮公上前一步,拍拍叶鸿生的肩膀,高调地说:“他不仅会骑马,还学过擒拿术,比武的时候是第一名。他不像你,大字不识几个!他读过诗书,学问也很好。我要送他去留洋,回来就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阮君烈暴起青筋,立刻转过脸,恨到:“我大字不识几个?不是你让我骑马玩枪的嘛!”
叶鸿生尴尬地笑着,说:“长官过誉了。”
叶鸿生不是一个爱表现的人,那天不知道为何,突然冲动起来,表现了一把,被他们父子两个互相卯着劲,卯上了。
阮公下定决心□一下儿子,自顾自跟叶鸿生说话。
阮公对叶鸿生说:“玉逍遥就送给你,你好好骑着!”
阮君烈急起来:“什么?你不是送给我的吗?”
阮公瞥他一眼,无情道:“你又骑不了。”
阮君烈瞪着他父亲,好像遭到晴天霹雳一样,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半响说不出话。他粗喘着,狠狠剐了叶鸿生一眼,摔了马鞭,转身走掉。
叶鸿生心中急得不行,一叠声对阮公说:“长官,这样不好,马我不要。”
阮公心满意足,安抚道:“没事。你下次再来。”
叶鸿生郁郁地牵着马,心情非常低落。
阮公盛情难却,叶鸿生还要继续拜访他。
等他再见到阮君烈,阮君烈倒不像是恨他的样子,只是神情冷漠,充满提防。
叶鸿生不知该怎么讨好他,就把玉逍遥牵过去,问他要不要骑。
起初,阮君烈拿着架子,不大想理他,但是抵不过想骑玉逍遥的念头,终于跟他说话,问他是怎么学会驯马的。
叶鸿生告诉他,自己是跟着叔叔学的。叶鸿生的父亲与叔叔曾在北方放马,是天生的骑手。
阮君烈问:“你爹做什么?”
叶鸿生说:“当兵的,参加过武昌起义。”
阮君烈说:“现在当官了?”
叶鸿生说:“后来牺牲了。”
阮君烈哦了一声,不再跟他说话。
叶鸿生却觉得气氛松快点,就继续跟他讲话。
阮君烈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一声也没有吭,骑着玉逍遥,摸着它的鬃毛。
叶鸿生帮他牵着马,殷勤地教他怎么相马,养马,让马听话。
他们慢慢熟悉起来。
从那时候起,叶鸿生就发现,阮君烈天生的争强好胜。你比他强,他就讨厌你;倘若你不争气,没有强项,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阮公很了解儿子,要叶鸿生与他交朋友。
阮公认定儿子一定会喜欢叶鸿生,希望把叶鸿生当做一件礼物,就像一匹宝马或者一柄洋枪,留给儿子使用。
阮君烈果然一天比一天喜欢叶鸿生,远远超过了喜欢玉逍遥。
叶鸿生根本没有料到会这样。
第 9 章
从那时候起,叶鸿生就发现,阮君烈天生的争强好胜。你比他强,他就讨厌你;倘若你不争气,没有强项,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阮公很了解儿子,所以让叶鸿生与他交朋友。
阮公认定儿子一定会喜欢叶鸿生,希望把叶鸿生当做一件礼物,就像一匹马或者一柄枪,留给儿子使用。
阮君烈果然一天比一天喜欢叶鸿生,远远超过了喜欢玉逍遥。
叶鸿生根本没有料到会这样。
叶鸿生有骨骼,不会巴结人,只会默默地顺着他。
阮君烈最不喜欢人家卑躬屈膝的样子,又不能不听他的话。
叶鸿生不怕做大事,但是动作很轻。
阮君烈最不喜欢和他一样张扬的人,又不能不会做事。
叶鸿生样样都合他的口味。
阮君烈恨不得把叶鸿生换个姓氏,换到自己家里来。
叶鸿生一有空就去陪他。
阮君烈喜欢下棋。
叶鸿生陪他玩,不去吃他的子,努力不被他吃光,能玩很久。
终局的时候,阮君烈总会赢,赢得很自豪。
后来,阮君烈的大哥回来小住,带着新交的女朋友。他看弟弟在和叶鸿生下棋,坐过去,看了一会,没滋没味地撇嘴,说:“我们出去吧,到城里逛逛。”
阮君烈不乐意,说:“有什么好逛的,你不是才从上海回来。”
他哥哥说:“出去透透气,走吧!”
阮君烈说:“等下完这一局。”
他哥哥听了,嗤笑不已:“下什么下?宾卿总让着你,你也不烦?”
阮君烈勃然变色,看着叶鸿生。
叶鸿生急忙站起来,向他道歉。
阮君烈的哥哥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阮君烈颜面大跌,逼着叶鸿生赌咒发誓,不要再“搞把戏”。
叶鸿生赌咒发誓,就差拿刀割自己,以证忠心。
一场风波十分吓人,叶鸿生好一阵不知手脚该怎么放,生怕放错位置。
他再也不敢随便让着阮君烈,生怕哪个不识相的人点出来。他就只能依着誓言,去自杀。
阮君烈不能处处赢他,好几天不开心。
幸亏阮君烈的眼神好,枪法准,而叶鸿生拿枪的时间晚,比不上他。
阮君烈与叶鸿生比枪法,比了好几次,又让他大哥亲自坐镇,确认他比叶鸿生强。这才高兴起来,找回骄傲感。
叶鸿生很喜欢军事与历史,阮君烈也很喜欢,但他不怎么爱看书。
叶鸿生经常带书给他看,跟他讲。
讲完以后,他们就一起出去骑马,在附近的山包上溜达。
叶鸿生见到地里撒了种子,长出了香瓜,就跳下马,从地里□,凑到溪水边洗干净,敲破了,送给阮君烈吃。
阮君烈跳下马,坐在草地上,咬碎清甜的瓜瓤,笑道:“宾卿,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阮君烈很少叫叶鸿生“叶兄”,反而叫他的小字,明显没有把他当兄长的意思。
叶鸿生也不说破,唇边带着笑容,问:“你大哥不好吗?”
阮君烈几口吃掉香瓜,凑到溪水边洗手,评价道:“不是不好,就是脾气太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收敛一下。”
阮君烈的哥哥也是个傲慢的人,书读得好,从来不让着弟弟。
兄弟俩脾气很像,一山不容二虎,谁也不服气谁。
叶鸿生的笑容加深一些。
阮君烈洗好手,想起来没带毛巾,便伸出手。
叶鸿生半跪在他旁边,拿自己的毛巾给他擦,又站起来,帮他整理好鞍簪。
阮君烈满意地骑上马,挥了一鞭,扬起浓眉,快活道:“走吧!宾卿,我们去那边!”
叶鸿生听见,急忙跨上马,跟上他。
他们一路向着山巅跑去,速度快得不得了,像两团云在山上飘。
那段时光十分快乐,后来,阮公送叶鸿生去留洋,让他去了一趟日本。这段旅途十分不愉快,后来,他又去了英国,短暂停留。
他回来的时候,战争爆发,阮公去世。
叶鸿生被选调到精锐部队,没怎么见过阮君烈,直到阮君烈参军,慢慢升到他头上。
想到这里,叶鸿生露出笑容,目光变得悠远而朦胧。
阮君烈本来在他前面,此时停下,回头看一眼,看见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便停下步伐。
等叶鸿生跟上来,阮君烈问他:“你在想什么?想家吗?”
叶鸿生声音低沉,压抑着感情,答道:“我想起从前,你喜欢在山上骑马,还很喜欢蜜瓜。”
阮君烈的嘴角绽出一片笑容,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他们都觉得暖洋洋的。
叶鸿生赶上阮君烈,放松缰绳,与他并簪徐行。
两个人骑着马,不时交谈,回忆起他们故乡的蓝天。
早晨的,晚上的,带着露水的田地。
年轻的,没有一丝阴云的眼睛。
他们在跑马场上,信步游走,不时交谈,一直走到天色变暗,太阳西下。
那天晚上,刘团长抵不过刑讯之苦,供认不讳。他不仅供出自己的经历,并将他接触过的,所有存在赤化倾向的人,吐露出来。
阮君烈依照他与叶鸿生的约定,亲手执行了枪决,没有剥夺刘团长的党籍与军衔。
阮君烈控制住所有嫌疑人。
这些军官和士兵大为惊恐,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
刘团长的尸体躺在地上,一滩血,还没有来得及擦掉。
阮君烈拍拍手,说:“列位同仁,安静。事关重大,我会让军统来调查。”
下面稍微安静一点,依然在低声说话。
阮君烈指着尸体,满脸冰霜地说:“遇到这种情况,一律就地正法。以后都一样。”
下面一片寂静。
两个士兵上来,准备将尸体用担架抬走。
叶鸿生用白布将尸体盖上。
第 10 章
两个月后,他们回到A市。
第十二集团军已经清党重整,获得了嘉奖。
一部分战败的军人被收编,归入阮君烈的队伍中。
阮君烈在休息,国军的部队没有闲着,继续围剿中共陕甘宁边区,苦战着。
办公厅召开会议,研究“剿匪方针”,总结成败教训。
阮君烈去办公厅开会。
秘书长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份材料,上面写着共军的思想行为特点,诸如“团结群众,美誉度高”、“不怕牺牲,干部素质好”、“战术灵活多变”之类的条款。
阮君烈看了大为光火。
文官秘书们总结半天,屁战术没有总结出来,尽弄些虚头,看起来全是夸对手的。
其他军官也鼓噪起来,拍桌子打凳子,差点把会堂给拆掉。
一时骂声如雷,骂他们“不是吃素的,是吃屎了。”
秘书长吓得不敢出来,派人去喊国防办的军官总长。
总长和陈诚关系很铁,出来以后,众人才安静些。
总长解释了半天。
仍有人在起哄,要和上级汇报,会议不欢而散。
阮君烈坐上车,怏怏不乐地回司令部。
阮君烈对叶鸿生发了一通牢骚。
叶鸿生给他泡一壶茶,清清火。
阮君烈骂完国防部,又问叶鸿生是否知道“游击战”的具体方针?或者是战术要诀?共军常常采取什么攻防方式?
叶鸿生看着阮君烈,内心天人交战,战得都要出血了,最后说:“具体战术我也不太清楚。共匪的这个提法有些年头,抗战的时候我们曾经学习过,不晓得现在形成什么体系。其实应该问问刘团长。”
刘团长已经死了。
阮君烈回过神,点头说:“是哦,我糊涂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阮君烈对他毫无芥蒂地笑道:“这种事情,只有共匪的指挥官才清楚。”
叶鸿生嘴角僵硬。
阮君烈说:“下次捉到俘虏,要详细问问才好。不能等国防部研究,要自己动手,先好找对策。”
叶鸿生点头称是,然后沉默着,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阮君烈拔出钢笔,签上字。
叶鸿生拿起单子,准备出门。
阮君烈把他叫住,叫“宾卿”。
叶鸿生回过头。
阮君烈看他一会,犹豫着,说:“我把他们交给军统处置。你是不是觉得我心肠太硬,不讲义气?”
叶鸿生安抚道:“严一点也好。”
阮君烈吹了吹茶水,喝一口:“真的嘛?”
叶鸿生转过身,温和道:“你做的没有错。我这个人有时候会婆妈,狠不下心。毕竟大家都是兄弟,最好不要冤枉了他们。军统的手段,实在毒辣……”
阮君烈脸色稍霁,笑一声:“这不是婆妈。”
阮君烈把茶杯放下,玩弄手里的钢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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