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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清景是微凉作者:颜凉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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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周铖大方承认,同时向我展示他的右手掌,“喏,红了。”
  我不介意他用这么形象的方式说明力道,倒是小疯子破天荒地帮腔:“不能怪他啦,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有多吓人,谁都不让碰,谁碰打谁,俞轻舟送你回来的时候都想捅电棍了。”
  我冲周铖笑了下:“谢了。”
  站起来伸个懒腰,把四人吓了一跳,尤其小疯子,直接窜至两米开外。
  我乐不可支,冲他大声道:“放心吧,哥疯劲儿过去了。”
  周铖担忧地看着我,花花犹豫着想上前,我琢磨了一会儿,隐约明白了什么,就听见小疯子做错事一般呐呐地说:“你姑来的时候我同学也正好来看我,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坐你旁边儿……”
  “晕,我当什么事儿呢。”飞快打断小疯子,我的音调抑扬顿挫比平时还要活泼上几分,“难道你不听我爸就不死了,那病是绝症,早晚的事儿,放心,进来时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六年啊,大姑娘都能熬成黄脸婆,何况一个干巴老头儿?他要真能挨到我出去才是奇事儿呢。安啦安啦,我非常好,没有任何问题!”
  ……
  安静,持久而压抑的。
  我站在十七号中央,被众人包围着,他们全都不接话茬儿,只那么深沉地看着我。
  我不喜欢这目光,就好像死的是老子,而他们在为老子默哀。
  终于金大福扛不住了,发出一记短促却铿锵有力的呐喊:“操!”转身回床。
  然后是小疯子,周铖,全都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领地。
  只剩下花花。他没转身,而是径直向我走来,然后在我没反应过来时捞起我的手,用指肚轻刮我的掌心。
  我倒吸口凉气,这回是真觉出疼了。
  花花眯起眼睛,审视似的看我,仿佛我是个秘密袋子,而他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揪出来,掰扯清楚,看个明白。
  我倍感压力,下意识抽回手,然后又开始懊恼,妈的老子怕他干嘛?别说我什么都没藏,就真藏了,还怕一个哑巴?
  所幸花花没再纠缠。
  看见他坐上窗台,我在心底长舒口气。
  这个时候,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真的,我情愿谁都不搭理我,最好是看都别多看我一眼,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静静的,没有任何纷扰的,呆着。
  这天晚上,十七号异常安静。没人说话,没人做爱,连一向打呼噜打出境界的金大福都变得呼吸均匀,宁静祥和。
  月光照在地上,铁栏杆的倒影仍然很像怪兽的牙。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个窝囊废。
  自打进来,我就在盼着出去,盼着重整旗鼓,盼着腰缠万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这年头哪个行当都是凭本事吃饭,有的在官场上溜须拍马,有的在工作上营私舞弊,有的拿红包,有的吃回扣,我不比谁高尚,但也没比谁低下。不就六年么,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就贼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冯一路就是贼了,那又怎么着?我是贼又不代表我全家都是贼,你个二了吧唧的老头儿替我丢什么人?我都不嫌丢人你替我丢个什么人!
  谁?谁在拉我被子?
  我不要出来,你他妈别手欠!
  漫长的拉锯战,在漆黑的夜里无声上演。最终我筋疲力竭,松手投降。
  花花蹲在床边,距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
  我想骂你他妈的半夜不睡觉和我较什么劲,他却先一步伸出手,用掌心一点点蹭掉我脸上的水渍。
  温热的触感让我彻底崩溃,更多湿乎乎的东西从眼睛里争前恐后往外涌,花花急了,手忙脚乱地擦,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稻草,我听见自己哽咽得不成调子的声音:“这是惩罚,逃不掉的……我不能送我爸最后一程,甚至就是我把他逼死的,他明明还能活……”
  花花抱住我,把我的脑袋紧紧按在他的怀里。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过来看看我行吗,爸……”
  花花笨拙地抚摸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于他而言,这是个很辛苦的姿势,因为他是蹲在地上的,只能勉强搂住我。可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松手,一直用力抱着我,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来。

  第 26 章

  那一夜我抱着花花哭了半宿,从压抑到放肆,从哽咽到嚎啕,整个十七号乃至整个监区就听我一个人撕心裂肺,噪音污染堪比生化武器。但,没有人过来制止我。值夜班的王八蛋没有来,隔壁屋的哥们儿没敲墙,周铖安静地“睡着”,金大福只留给外界一个宽广后背,连一个翻身都没有,而一向最没耐心的小疯子,竟也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床上,一声不吱,只眨巴着大眼睛时不时关切地望向我这边,可一旦被发现,又特紧张地缩回去,像极了猫鼬。
  由始至终,花花都没有松开我,以至于第二天他甚至抬不起胳膊。
  事后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没有花花,如果没有他那份死不撒手的执拗,或许冯一路在那个夜晚就会跟着老头儿一起去了。哪怕肉体尚存,精神也必定湮灭。
  但事实是,我挺过来了。
  当次日一早,阳光洒进十七号,我仿佛在淡金色的光晕里看见了老头儿,他还是那一百零一号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紧皱的眉头里全是对我的不满,但这一次他没来得及骂我,而是整个人越飘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清晨微潮的空气里。
  我静静望着窗口,久久,似乎这样就能送他最后一程。
  哭完了,难受完了,日子总还要过。但人不是机器,按个开关就能收放自如,所以那之后我还是消沉了一段日子。倒不严重,只是话少了,饭量少了,笑容少了,惹事也少了。
  十七号的同志没什么意见,特贴心地谁也不提这话茬儿,连小疯子都破天荒地收了欠嘴,没一句冷嘲热讽,花花更是不用说。以往我要上赶着去贴人,现在换人过来陪我了,不至于走哪儿跟哪儿,但只要你一环顾,准保能在方圆十米内把他逮着。
  唯独俞轻舟。
  那家伙真叫一个没眼色,铁石心,西王母转世。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那天放风我正站在操场边缘远目眺望,这厮从背后拍我肩膀,语重心长,“让冯三八快点回来吧。”
  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就这样在我的消沉中悄然过去。
  这天清晨,我刚刚下床没等伸懒腰,先连打了六个喷嚏。一屋子人马上看我,跟听见防空警报了似的,我耸耸肩,倍儿自信地宣布:“肯定谁想我呢,这思念真是犹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
  “谢谢,”周铖毫不留情打断我,优雅微笑,“换季了。”
  小疯子跟那儿刷牙呢还偷着乐。
  我刚想呲儿他一句也不怕吞了牙膏,什么东西忽然从天而降,直接把我脑袋罩上了,视野顿时一片漆黑。我没好气地把那玩意儿抓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我的长袖囚服。
  谁他妈多管闲事啊,我皱眉抬起头。
  花花近在咫尺,静静看着我。
  半秒犹豫都没有,我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满腔腹诽瞬间化作和煦春风:“弟你太贴心了!”
  周铖囧在原地,小疯子这回是真吞了牙膏,最镇定的却是当事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后,径自转向洗漱去也。
  金大福正好拉完屎从厕所里出来,觉出气氛有点怪,问:“怎么了?”
  周铖哭笑不得:“这事儿可不太好表述……”
  “有什么难的,”小疯子插话,言简意赅,掷地有声,“冯一路恢复正常啦!”
  金大福一脸恍然,悟了。
  花花依然在全神贯注地刷牙,我瞧着他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这群家伙,忽然就有点眼睛发酸。当然这可不能让他们瞧出来,不然老子就丢人丢大发了。所以我背过身,卖力叠被,一边叠,一边在心里和老头儿说话——
  嘿,瞧见没,那刷牙的是我兄弟,这仨不着调的是我哥们儿,我是被你丢这世上了,但不至于孤苦伶仃,我现在很平安,将来,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你看着就是了。
  月底,监狱安排我们去种树,我还以为是劳动改造翻了新花样,终于离开厂房拥抱大自然了,哪知从上车到郊外,从刨坑到填土,随行的摄像机就没断过电。小疯子探来消息,说该摄制组大有来头,将来片子剪出来,没准儿要在中央播的,原本蔫了吧唧的我们瞬间打了鸡血,哪还管是不是政绩工程,那叫一个卖力。
  撒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摄影机已经移走。
  监狱长在“思过林”的石碑旁对着摄像头滔滔不绝,大谈特谈监狱建设和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
  收回目光,我用铁锹把土拍实,认真得一丝不苟。
  回程的车上,我频频回顾,小疯子调侃,放心吧,你都快把土拍成水泥了,保准屹立不倒。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因为那树下埋葬着旧的冯一路,一个永远都不需要再见天日的东西。
  零七年的秋天,是我记忆中最萧条的一个秋天。
  无论是自然,还是人情。
  我姑自传达完老头儿的遗言,再未出现,用脚丫子都能想到,再不会有人往我的卡上打钱。容恺的同学也不来了,其实之前就有预兆,因为对方探监的频率越来越低,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真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人难受,哪怕是没心没肺的小疯子。
  八月十五那天,监狱发月饼,莲蓉吃起来像面粉,可依然很香。晚上瞎聊的时候,小疯子忽然把我和花花扯到一边,说都是没家人的,我们仨是一帮,让那俩脱离群众的一边儿凉快去,弄得金发福囧囧有神,乐得周铖乐前仰后合。
  不知是不是三无月饼的缘故,那天晚上我们都很亢奋,五个大老爷们儿在月光里聊过去,谈未来,各种缅怀和畅想。
  我说刚进来的时候以为你们都没脾气,以为我运气挺好没遇上人渣,现在才真正有了体会,就是人渣,进来了也能给磨成二十四孝。
  金大福啐了口唾沫,骂,这他妈就是个要命的地方。
  没人吱声。
  是啊,就是个要命的地方。但有能耐你别进来啊。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前两年有个挺红的香港电影里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真他妈精辟!
  周铖问我,将来出去了想干点儿什么?
  我摇头。不是不知道干什么,而是压根儿就没去想过。出去,将来,多遥远的词儿。
  转眼天就冷下来,我找出去年老头儿给我送进来的保暖内衣,有两件还没上身呢,崭新崭新的,仿佛它们才刚刚离开那双沧桑的手,转至我处。
  花花用手指指自己,眨巴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好像在问:这是给我的?
  “废话,难道还是让你帮我挑款式啊。”我朝他翻个白眼,不由分说就把东西塞了过去。
  几年了,花花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件秋衣,都已经洗得发白,去年我就看不过眼了,但怕花花又炸毛,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没给。今年就不同了,好歹搂搂抱抱过,也算兄弟了,我估摸着就是他不乐意收,只要我硬给,他也没辙。
  可花花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接了过来。
  这回换我诧异了,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嘴上不饶人是小疯子的恶习,我冯一路这么温柔哪能干那事儿。
  然而第二天花花就把那衣服换上了,好么,中国的GDP增长也就这速度了,太他妈让人欣慰!于是我绷不住了,一整天盯着他看,时不时就想扬嘴角。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几乎所有的成功人士都不安于现状企图更上一层楼,成就感什么的,真带劲儿!
  花花对此“瞻仰”毫无知觉,依旧该干嘛干嘛。倒是小疯子,没人的时候把我拉到角落,特严肃的表情说,冯一路,你来句实话,是不是憋不住想搞男人了?我以为听见了天方夜谭,想也不想就反驳,哪有的事儿!小疯子不依不饶,那就是只想搞花雕?我面部抽筋,口齿不甚清晰地问,您老人家哪儿来的灵感?容恺眼睛一眯,煞有介事地说,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看哑巴的眼神就像要扒他衣服。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迟,直到十二月,还是不见下。
  天倒是阴了几次,却总是欠了临门一脚,转眼,又晴了。
  不下雪的坏处很多,除了显而易见的不能打雪仗堆雪人之外,还有个,就是空气中的灰尘没办法随着雪花一起落下来,于是就只能终日在天上漂浮着,逮着谁害谁。
  都说瑞雪兆丰年,于是反过来,迟迟不下雪,便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把这话跟十七号说的时候,没一个人当回事,更有甚者,诸如小疯子一类,斥责我封建迷信,智商远不如三叶虫。可三叶虫的论调还在十七号上空盘旋,二监就出了事。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死人了,还一下死俩。
  这事儿说起来也复杂,一个人先用枕头把另一个人闷死,完后自杀。
  对外,监狱把这事儿捂住了,但对内,同一屋檐下的百十来号人,他再捂也赶不上消息的传播,没几天,连细节都被人描绘得有鼻子有眼。于是整个监区开大会,主要是通报一下事件的处理情况,当然最重要的是侧面点拨一下大家,别嘴快,尤其是对来探监的亲友,更要守口如瓶,一旦事件流出去,后果,自己掂量吧,反正你人还在监狱里,对吧,有的是招儿整你。
  处理结果无非就是处分相关责任人,什么直接责任,领导责任,统统逃不掉。
  俞轻舟首当其冲,奈何他没什么级别可降,这事儿又够不上开除——俩犯人留遗书了,无论被杀的还是杀人的,都说自己心甘情愿,因为再也受不了监狱的禁锢,所以借此获得灵魂的自由,而各方证据又表明,俞管教确实没有在精神或者肉体上折磨过死者,于是顶多落个“看管不严”的罪名,空挂个处分,唯一实质性的惩罚是三年内不得评优。

  第 27 章

  俞轻舟被处分的第二日,天降大雪。
  看得出老天爷攒足了劲儿,恨不能用铺天盖地的冰雪把整个监狱封住。
  “这得是有多大冤屈啊……”刚起床,我便对着窗外感慨。
  小疯子正在穿衣服,听见这话停了下来:“谁冤?俞轻舟?”
  我耸耸肩,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疯子不以为然:“冤个屁啊,我给你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他倒霉,那就是实力不济。说不定是老天爷终于看不惯他平时趾高气昂那死样儿,出手了。”
  我无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捡实话来说:“监狱里哪个管教不是那样儿?你要当上皇上,也一个味儿。”
  小疯子嘁了一声,不说话了,继续埋头穿衣服。
  我打了个哆嗦,赶紧也捡起枕头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
  小疯子聪明着呢,所以有些话不用说太多,点一下,就透。那些管教,扔大街上至多就算个公务员,你要是个平头老百姓,他就是长臂猿也管不到你头上。甚至你俩开车追尾了,你都可以从车上跳下来对其破口大骂,反正和谐社会人人平等。但在这里,他们就是皇上,有时候可能他们并不是故意要有某种优越感,就像我们这些蹲苦窑的也不是天生就会装孙子,可那话怎么说得,环境改造人哪。
  “不过那俩人也真是想不开,”穿好衣服的小疯子打个哈欠,一脸没睡饱的样儿,“听说都服刑一半了,顶多还有个四五年就能出来。”
  “可能是真熬不住了呗……”我垂下眼睛,想起了自己刚进来那会儿的躁狂。
  “有什么可熬不住的?”小疯子问我,特认真。
  对视两秒,我重重叹口气,把那个凑近的大脑袋推开:“地球上的事儿没法和你解释。”
  火星宝宝不乐意了,一副“老子还不乐意听了呢”的表情,气势汹汹地离去。
  眼见着小疯子进了厕所,一旁围观的周铖微笑调侃:“其实某些火星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所有监狱里的犯人都没心没肺油盐不进智商二百死性不改?”我被自己的假想逗乐了,“那政府容易疯。”
  金大福正好洗完脸回来,看了我俩一眼,然后弯腰往床底下塞盆。
  我好心提醒:“有话你就说,别憋着。”
  把盆安置妥当,金大福直起腰,目光深邃而凝重:“还有五分钟集合吃饭,你俩能赶紧洗脸刷牙完后路上在嘚吧么?”
  这是个很好的提醒和建议,于是我把毛巾往身上一搭,同时拍拍大金子肩膀:“放心,我冯一路从不干挖人墙角的缺德事儿。”
  语毕,我刺溜一声直奔水龙头,可还是慢了半步,让妒夫在我屁股上留下半拉鞋印儿。
  这场雪时而大如白鹅毛,时而细如小米粒儿,下下停停,持续了整整三天。
  俞轻舟也消失了三天,据说——又是据小疯子说,他总是有诡异的信息来源——那厮得了几天带薪休假,在家歇着呢。
  我分析可能是监狱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有点儿委屈王八蛋了,于是考虑到照顾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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