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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风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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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相濡以沫中流逝。如此,他们挥别这一个周末,如此,迎接下一个。星期一到星期五,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其馀的配额全留待周末。
  第二个周末,他们找回自己的语言。周六清晨何卓安在程涵方的房间醒来。
  当时另一个人还在睡,何卓安没有惊动他,甚至不曾试图亲吻他,只是静静望著。
  然後何卓安轻轻起身,观察他所在的房间,如同他看房间的主人。五年,或者快要六年,何卓安不知道这里的摆设是否有变化,因为他从未被邀请进入。
  如今,当何卓安造访属於他的领域,却又像是早已停留了好几个世纪,经历了一座湖泊的陷落,一座山脉的起伏。如同透过缝隙的阳光,房间主人的气息融进室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件摆设都是他的一部分,在房间醒来的第二天何卓安已然确信自己属於这里。
  何卓安转动脖颈,看见床边的书桌与并排的书柜,那是最能代表此间主人的摆设。书桌上平铺一张纸,和一枝笔。那张纸,何卓安看著像是信纸;想像程涵方坐在书桌前写信给某个人,在何卓安脑海里这样的画面没有一丝违和感。
  他想下床,走进书桌确认自己的猜测,身体才动,另一个人就醒了。
  一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何卓安迅速缩回棉被里,撑大双目眨也不眨,直盯著程涵方,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程涵方几乎是一睁眼就笑了出来──当他看见何卓安,仅仅是因为看见──於是他再度闭上眼,翻过身,俯首贴著何卓安胸口。何卓安感受怀里的温度,忍不住傻笑。
  呵呵,老师好可爱。被晕陶陶的情绪包围,何卓安又睡了过去。
  当何卓安再度醒来,换自己被程涵方搂著。他明明醒了,硬是在程涵方怀里眯了一会儿,还不够,又翻过身,趴在程涵方身上,毛绒绒的脑袋轻轻在那人颈边磨蹭。
  程涵方双手按在他腰上,笑:「你果然很喜欢撒娇。」
  「为什麽是果然?」何卓安抬起头。
  「猜的,以前就觉得你喜欢塞ㄋㄞ。」
  「为什麽?」
  「就是一种感觉,现在发现你不只是喜欢,是很喜欢。」
  「你的学生会跟你撒娇吗?」何卓安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怎麽会。」
  「女生呢?」
  「你在想什麽?」程涵方揉揉他的脑袋,「他们很清楚我的个性,我说ok的事就是ok,不行的事就是不行,有讨论空间的情况大家一起商量;女孩子说话总是会软一点,但是软一点不等於撒娇,你说的是这个吗?」
  「要是我跟你撒娇呢?」何卓安从程涵方身上爬下来,靠在他身侧。
  程涵方翻身转为侧躺,一手支著头。
  「你现在不就在做?」
  「以前我不敢。」  
  「为什麽?」
  「你对我很凶啊。」
  「我对你很凶?」程涵方手肘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
  「你那时候不但很凶,还赶我走。」何卓安状似委屈,在他肩窝里蹭,「让我很伤心,偷偷躲起来哭。」
  程涵方沉默半晌,垂下眼,若有所思。
  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著何卓安的眼睛:「对不起。」
  没想到程涵方会郑重道歉,反倒令何卓安不好意思,嗫嚅著:「不……那个,你不用道歉,那时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其实我出国後就懂了……」
  「不,当时我的作法真的太不聪明,其实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我道歉是因为这个。」程涵方看著他,「当时我满脑子只想著不能对你心软,一心软我就舍不得,你就走不了。你不知道,你一离开我就後悔了,不是後悔没有把你留下,是後悔自己太冲动,迫使我们两人面临最糟糕的局面。我错不在让你离开,而是我能减少伤害,也只有我能。现在,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坦承:是我的错,让你被用以最不公平的方式面对这一切。」
  虽然程涵方的道歉与否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何卓安仍旧很高兴彼此能够坦承。
  「嗯,我原谅你。」何卓安额头抵著他。
  「谢谢。」
  「不过,你要对学妹好一点。」
  「你放心。」因时间和错误成长的,不只是你。程涵方吻他。
  只是何卓安听了他的回答,莫名又不是滋味起来。「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我?」何卓安仰头,望向他:「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这样做……就只是,有没有,曾经,想过?」
  程涵方摇头:「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我想的是别的。」程涵方低头轻吻他垂落的脑袋,「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想过,要是你不放弃,再一次走到我面前说你要留下,我说不定就点头了;心情更不好的时候我想的是,要是你那时候在我面前哭了,我说不定一个心软就舍不得了;头脑不清楚的时候,我还会想,除夕夜那一晚要是你醒著回应我,我一定把持不住,然後……」
  何卓安用鼻子蹭他的脸颊,「早知道你吃软不吃硬,我就色诱你。」这句话就是说说,就算时光倒流他也没那个胆子色诱老板。
  程涵方亲吻他:「然後,等你毕业,我会要你去工作,去看看这个世界。等你在社会上滚过一圈,我会再给你一次选择机会……」因为我确信,经过岁月与现实洗礼的爱情才真实。这句话程涵方没说出口。
  何卓安却再一次垂头丧气:「结果你还是要赶我走,差在早一点和晚一点而已。」
  「不是赶你走,是给你选择机会。或许到时你我会更成熟地面对,少一些情绪,多一些理性。」程涵方伸出手,用手背来回顺他的头发。
  「可是我还是会哭。」
  「真的?」
  「真的。」何卓安吸鼻子,「那个时候我躲在工一馆的厕所哭了一个下午。」
  「……」程涵方的手沉默地停留在他的发梢。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原来你真的很伤心。我会补偿你。」
  「怎麽补偿?」
  程涵方停下动作,转为轻吻他的脸颊。
  「一样让你哭,让你很快乐。」
  
    
    ☆、来自风城 三十六 完

  时间的流逝之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体会,於这一对新恋人而言,时间以肌肤相亲,气息相接的次数计算。他们的身体时时刻刻残留彼此的热度,一次又一次亲密的熨贴发生在另一个人的馀温即将散去前。何卓安庆幸他们的第一晚发生在周末;更令他高兴的是,第二个周末紧接著年假,七天的假期如同小度蜜月。
  除夕夜,他们守岁。在一室昏黄和彼此目光交辉之下,他们举杯相碰,迎接新年。
  何卓安的视线停留在酒瓶上的标示,说:「是那一瓶吗?」其实他认不得瓶身,只认字。
  「不是,原来那一瓶我喝光了。」程涵方说,只见何卓安睁著乌溜溜的眼盯著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喝一些,忘了哪一年,发现瓶子空了。」
  何卓安没问他为什麽心情不好,倚在他怀中吻他。
  程涵方回吻:「你知道它的意思?」
  「後来知道了。」
  「我还记得你问过我,这是什麽酒。」
  「我不是真的想知道,我想转移话题。」因为我害羞。何卓安脸有点红。
  「结果换成我尴尬了,回答得飞快,希望你不要再问下去了。」程涵方笑,「後来想想,如果你真的问了,而我答了,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发不可收拾……」何卓安仰头:「在客厅里?」
  「在客厅里。」程涵方吻他。
  「在沙发上?」
  「在沙发上。」
  「我可以再问一次。」何卓安垂下头。半晌,举起酒杯。
  随後,在酒精点燃的高热中,他们继续那一晚未完的事。一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何卓安的意识如同衣物散落一地,裹著程涵方的体温陷入椅背。
  然後他听见程涵方说:「其实我後来想想,我只要回答你:『那是一个薄酒莱的特级酒庄』就好了。」何卓安想著自己非得掐他一把,否则实在对不起身上某个部位。
  初一晚上,他们正脸相对,如同meeting,讨论彼此的称谓。这段谈话被审慎对待,因为它至关重要。
  何卓安说:「我想叫你涵方。」
  「好。那我叫你小安。」
  「不要。」
  「为什麽不要?」
  「那是长辈在叫的,爸妈和家里大人才会这样叫。」
  「我为什麽不能叫?」
  「我们同辈好吗?」何卓安抗议。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程涵方的眼神有几分逗弄的意味。
  「哼哼我已经毕业了我不怕你了。」何卓安挺胸,觉得自己底气很足,「我现在是Dr。何。」
  「Well,Dr。 何,经你一提醒,我有个好主意。」
  「嗯?」
  「学弟。」
  「……」何卓安不想承认有个念头闪过脑海,那就是:其实「小安」不错。
  下一秒钟程涵方冷不防地凑近耳边,何卓安想躲却被一把抓住,他是一只刚起锅的炸虾,浑身又烫又烧,那层酥脆状的面皮一碰就要崩落
  「不知道为什麽,这个称呼让我很兴奋。」程涵方微微倾身,扳过他的头,「学弟来,叫学长。」
  肉体与精神上的亲密持续至初四。这一日晚餐後的空档,何卓安终於有馀力分神对付他在过年前抱回来的那一叠漫画。
  吃过晚餐後,何卓安就窝在客厅里啃食另一种粮食。他坐没坐相,大半个身体黏著程涵方;过没多久,换一个姿势,趴在那人大腿上继续看,直接把人当作靠垫了。靠垫很贴心,不但主动替他取暖,还会将零食送到嘴边;何卓安偶尔抬起头,施舍似的给这贴心的家饰几个吻,然後继续低头看书。
  程涵方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垂下头,盯著他笑。
  「怎麽了?」何卓安眼珠朝上转。
  「没什麽,只是在想,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
  何卓安看著他,程涵方伸手拨他的发。
  我也很爱你。程涵方垂首附在他耳边,何卓安把脸埋进书里假装没听见。
  连续假期最後一天,两人驱车前往竹县山区,看山看水,呼吸新鲜空气。一整日他们上山下山,走了好几公里路,吃一点当地特产,只到半饱。下午四点回到住处,两人整顿好,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澳网的男单冠军赛。
  当今世界排名一二的两位选手在场上厮杀,你来我往好不激烈。第一盘结束,程涵方进厨房下面煮晚餐,他们一边吃晚饭一边继续盯著电视。那是一场创造历史的漫长比赛,时不时的Duece彷佛没完没了。比赛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程涵方扶著额头,「这场比赛让我消化不良。」
  第四个半小时,何卓安按住胸口,「这种比赛对心脏不好。」
  就在抢七局结束後,进入决胜盘之前,某个人的专注力似乎到了极限。
  程涵方忽然间问了一句:「你支持谁?」
  何卓安答:「我支持的人已经被他打出局了。」他指著球王,反问程涵方:「你支持谁?」
  「他四强的对手。」程涵方指著西班牙人,说:「所以,对我们来说,谁赢都一样,不是吗?」何卓安眨眨眼不明所以,一直到十分钟後他被程涵方半推半就地哄上床才明白过来。
  完事後,何卓安浑身乏力,与身旁的人彼此缠绕,共享情事的馀韵。又过十分钟,何卓安才有馀力去关心比赛结果。他拖著身体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正好赶上冠军点一计致胜球。
  卧房里,程涵方闭著眼,重新感受怀抱里熟悉的温度。
  他掀起一只眼,「谁赢了?」
  何卓安在他臂弯里桥好位置,仰头道:「塞尔维亚与蒙特内哥罗人赢了。」
  程涵方大笑出声,伸手揉乱他的发。
  二月,假期结束,何卓安和程涵方返回工作冈位。何卓安依然住在竹北,程涵方在还没开学以前回到实验室,他们的生活重新上了轨道。
  蜜月结束,生活在继续。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埋首工作,假日,他们在其中一个人的住处共度周末。他们没有同居,还没有,时机还未到,他们需要时间让彼此做好准备,一步一步融进对方的生活。程涵方和何卓安形成了一个默契,他们的交往非同於一般情侣「合则来,不合则去」,他们都明白:与对方相守是两人关系进展的必然结果,磨合是最初的功课。於是他们努力适应彼此的步调,让这个过程更加愉悦自在。理智上,何卓安明白,到达从心所欲怡然自得的境界需要时间,但是偶尔他也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理性,沟通,循序渐进,何卓安确信使两人关系准确运行的要素以上三者缺一不可,只是他不甘心让程涵方掌控进度;不仅如此,他开始变得贪心,想从程涵方那里得到更多。
  某次,何卓安把自己四肢著地塞进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对程涵方说:「你好冷淡。」
  程涵方的目光立即从电脑萤幕移开,「这个指控很严重。」
  「我们只有周末见面,结果你只顾著打电脑,」何卓安整个人躲进被窝,「你好冷淡。」
  「你想要我热情一点,不早说。」程涵方阖上电脑,爬上床,从棉被掀起的一角钻了进去。
  後来何卓安如愿得到他想要的热情,不仅如愿,还微微超过他的预期。事後他满足地靠在程涵方怀里温存,打著呼噜。
  然而,就在何卓安即将进入梦乡,包裹他的体温忽然消失。
  眼见伴侣搂著自己的腰不放手,程涵方无奈:「小安,我有事要做。」
  「小心著凉,」何卓安替他扣上扣子,双手揪著他的领子。「再亲一下。」
  程涵方俯首,得偿所愿的何卓安满意地钻回被窝。
  何卓安没睡著。一会儿,他掀起一只眼,看见程涵方起身继续用电脑。何卓安听见他对著麦克风,用英文和电脑另一端的人通话。
  对话结束,程涵方熄灯,上床,感觉身旁的人有意识地往自己怀里凑。他听见何卓安问:「学妹决定要出国了?」
  「嗯,我连络朋友替我留意。」
  何卓安「嗯」了一声,而後闭上眼沉沉睡去。
  时节进入春季,气候回暖,催熟了情感的温度。那是青芒果采收的季节。
  某一个周末,何卓安在程涵方家里的冰箱发现一大盒冰过的芒果青。当天下午何卓安捧著那盒芒果青埋头大嚼,直到程涵方说:「再吃晚餐就不用吃了。腌过的东西吃太多不好。」
  何卓安头也不抬装作没听见,程涵方无奈道:「我只做了一盒,别一次吃完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何卓安抬头。
  「是。後来奶奶教我做。」
  何卓安咬著叉子,抱著芒果盒不说话。
  「我还是没吃到奶奶做的芒果青。」
  「其实是我做的。」
  「嗯?」
  「那一次打完芒果之後,我请奶奶教我做,」程涵方伸手拨何卓安的嘴角,「本来,开车送你回去那一天,要给你,後来……後来就不了了之了。」语毕只见何卓安捧著芒果青像是捧著什麽宝贝似的,死不放手。一会儿嘴馋,忍不住动叉子又咬了一口。
  程涵方看著他,有些感叹:「放了五年,现在终於有机会拿出来。」
  噗!何卓安一口芒果来不及吐出来。
  「这放五年?!」
  「开玩笑的。」程涵方抢过盒子,「我上星期才做的。」
  三月的尾巴,芒果青的酸甜滋味自唇间蔓延,停留在舌间的酸涩则持续到清明节。
  清明假期的第一日,何卓安和程涵方去看奶奶和程涵方的父亲。
  何卓安用心地布置鲜花素果,口中不断念念有词。程涵方忍不住问:「你跟奶奶说了什麽?」「秘密。」何卓安垂下头。
  隔天他们南下搭船,航向风柜。
  到今日,海浪的起伏依旧令何卓安晕眩,熟悉的反胃感在腹中阵阵翻搅。他闭上眼让自己好过一些,黑暗中有人按著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何卓安开睁眼,盯著程涵方的颈项和茂密发流,忍不住伸手触碰。
  「小时候,我常替我爸爸拔白头发。」
  「你要拔的话,我可以不染。」程涵方微微垂首。一会儿,又笑:「让你拔不完。」何卓安笑著重新闭上眼,任凭自己载浮载沉,被程涵方的气味包围,让本来不适的失衡感也彷若陶然晕眩。带著这样的感觉,何卓安重新踏上风柜。
  熟悉的海风带来的咸味、思念与回忆,漫过鼻端,将程涵方的气味冲淡了些。一转眼,何卓安看见程涵方在他身後,看见远处五六个孩童聚集成圈,嬉戏打闹。他看见程涵方笑,听见他说:「这里很漂亮,你父母,他们可以天天看海。」
  何卓安与程涵方停在墓前,放下手中的事物,以最虔诚的心清扫墓地,祭拜何卓安的双亲。
  祭拜告一段落,何卓安往前走一小段距离,陪著父母面朝大海的方向,聆听潮起潮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後的人没有动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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