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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女孩-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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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总要有一个人被麻烦,我也不想整天劳驾别人。”

    “每个人都有一个底限啊,我交朋友的底限就是只要不麻烦人家,怎么样都好。”她目光伶俐地仰起她的脸,是天真且单纯的表情,“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其实世上很多东西它存在,但年轻的我们并不理解,因为它没有特定的概念。很笼统。很单薄。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将一些复杂的关系简单化。

    朋友的书面解释是,志同道合,交谊深厚,可当时我觉得这八个冷冰冰的字并不能概括它。那一刻我的脑子很混乱,浮现很多关于朋友的歌,首先是嘶哑的臧天朔,忧伤的无印良品,以及真诚的周华健,然后是何润东田震高凌风龙井阿里郎陈升梦之旅还有温拿乐队……

    最终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说,至少相互之间应该是公平的,妥协的,毫无怨言的。她说,你喜欢听摇滚演唱会吗?我说,我是弹钢琴的,也写作,但从没接触过乐队。

    她从大帆布背包掏出一张黑色金属纸,很霸道地塞进我的手里,说:“两个月之后是我们在圣高的首场演唱会,FIR路线的高中生乐队,成员都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你会来吗?”




塔塔篇:2 唯一  (2)

我说:“我不太懂得拒绝。”

    “唯一”是个很特别的词,字典上说它代表独一无二。可事实上它包含的情感太丰富:绝望,珍贵,苛刻,矛盾,无奈……而,那天之后,薛贝贝成为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被分配在同一个宿舍。四个女孩子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共用一个巨大而破旧的木头书桌,偶尔会穿错拖鞋和校服。早晨急匆匆地起床洗漱,奔往教室念书,一起在大食堂吃饭。忙忙碌碌。有时无所适从。

    薛贝贝是那种不论任何场合都会哈哈大笑的女生,不遮掩,不避嫌,不做作,吃饭的时候用羹匙将雪白的米饭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把嘴巴塞得鼓鼓的,特别容易满足,对任何事物都不挑剔。

    初初离家的那段日子,晚上总是失眠。有时一夜睡不熟,醒来发现流了鼻血,牙龈出血严重,眼睛浮肿,而且厌食。很多晚上,我从下铺爬到贝贝的床上,用小指头轻轻搔她的额头。她在梦里微醒,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梦呓般地小声说:“塔塔,你是不是想妈妈?”

    薛贝贝是个孤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被遗弃,还是被遗忘。

    我们很快成为那种亲密无间的朋友,当然我很了解她,我不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和月经周期,甚至不知道她在生病的时候吃过几粒药片——因为这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过分随意却隐匿的女孩子,好像在她的心底从未藏有过视如珍宝的东西。

    没多久,薛贝贝为了我和隔壁的男生打架了。那个被我当场退了情书的男孩儿是拉小提琴的,他堵在楼梯口大声喊我,土菜包,土菜包。薛贝贝用铁锹上的木棍子狠狠地揍了男生,并且要求他写一千字的检讨书。后来,当薛贝贝将千字悔过书交给班主任的时候,我发现她穿了一套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

    向日葵颜色碎花的短袄,层层叠叠地露出腰间的羊绒毛衣,黑色纯棉长筒袜,纯白的高筒棉靴,白牛仔短裙……我感动地抱着她,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说:“傻瓜,你穿的好土哦。”

    她笑嘻嘻地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做明星效应吗?”

    当然,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其实韩国人也喜欢这么穿。薛贝贝的生活很喧嚣,她是一个年轻乐队的主唱,乐队的名字叫做“毒毒”。

    阴郁的初春傍晚,我伫立在圣高宣传栏下面,捏着她送给我的门票,努力地仰起我的头。一张黑红色的巨大海报,印了薛贝贝天真伶俐的面孔,身后是三个黑色的男人剪影,一个麦克风架子,以及醒目的键盘、鼓、电吉他和贝斯。




塔塔篇:2 唯一  (3)

四周逐渐有很多同学围观,赞美,暗叹。海报上关于毒毒乐队的介绍非常厚重,从旁人口中我得知,这支乐队最近几个月很活跃。这么多人追捧热爱,其实是值得庆幸感恩的。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薛贝贝告诉我,因为要排练,所以要暂时搬到外面去住。这些天我仍然每晚坚持读书、写作,吃冷食物,持续失眠。可我再没有爬到上铺去抚摸冷冰冰的被褥。

    那一刻我懂了,“唯一”,并不是独一无二。因为通常,当我们发现它并想去珍惜的时候,已然失去。




塔塔篇:3 奔跑  (1)

周四的晚上临时通知,由于圣高是艺术生单招的重要考点,所以周五放假。我拿了几件过季衣服,背着我的大书包,步行了很远的路去挤公车。在公车的最后一排位子观望窗外的风景,是我最喜欢做的事——玫瑰大道不断变更的门面招牌,充足的阳光和初春的蔷薇,以及挽手逛街的情侣,以一种平静且冷眼旁观的淡漠心态,如同看一场重播了再重播的文艺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拧开门锁。我听见康柏蕙的声音,酥软且沉吟地,从她的卧室传来。

    “结婚?你觉得今时今日我会和你结婚?”

    “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该面对还得面对啊……”

    “可是很多事情……塔塔还不知道,别这样,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随便你,怎么样都随便你……”

    ……哦,男人的声音。我赶紧后退几步到门口,将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电视机里的广告歌曲突然变得很大声,我悄悄地离开了。从家出来之后,我一路向北往圣高的方向跑去。

    经常像这样,陷入一种奔跑的状态。没有任何目的性,不知背后那一股巨大的趋势力从何而来,双腿不自控而执着地不停交替。汗流浃背。呼吸紊乱。腹痛。口渴。然后自虐地大口大口喝冰镇矿泉水。是一种发泄。

    我认得他。初中二年级补习课结束之后,我回到家里看见他们在客厅接吻。他是康柏蕙深爱的男人。他不是黎峻。康柏蕙曾经问我,你会让他当自己的继父吗?我明了地告诉她,请不要把一些简单的关系复杂化,也不要把自己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拐弯抹角,毫无意义。

    康柏蕙和他的关系一直持续,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可观的生活费打入账户,适时地添置家具、食物、电器,并不避讳我的目光,光明正大,偶尔刻意,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这几年康柏蕙的收入很少,维持生活的家用以及我的学费全靠那个男人在支持。我不在乎,假装一无所知。这个世界,除了黎离,我对自身个体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兴趣。“任何东西”,具有很强大的概括性,包括感情,人,动物,思维,距离,时间……

    我只想黎离,想她的生活,她的近况,她的心情,仿佛笼罩在我心脏上的感情结界,仿佛记忆深处无限蔓延的黑色火焰,沉重而华丽,一辈子都循规蹈矩地行走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固守着她,一辈子都不会逃离。

    那天深夜的十点,当我就快奔跑到圣高的时候,我遇见了刚升上初三准备中考的黎离。在一个种植了私家柳树的庭院路口,她和一个小混混勾肩搭背地迎面走来。




塔塔篇:3 奔跑  (2)

两个人的手指夹着香烟,似乎在聊开心的事。黎离迎面看见我,蓦地停住脚步,不说话,一动不动。我努力翘起唇角,装作自然而然的样子侧过身让路,我对她说:“没想到会遇见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从怔愣中回过神,对那个小混混顺利地完成了遇见我时凝滞住的完美笑容,然后旁若无人地揽起他的胳膊。两个人渐行渐远,我听见她故意抬高音量说:“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如果换作从前,我绝不会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我会微笑着面对她的背影,幸福地感谢上帝让我遇见她。可是今天不一样,我多么希望她能够停下来,哪怕只留给我一个淡淡的微笑,也足以让我觉得生活很美好。

    “等等,黎离,请你等一等!”我轻轻喊住她,懦弱而胆怯的声音很快融入深夜的喧嚣与晚噪之中。她的背影在奶油黄色的路灯中微震一下,不理睬我,继续向前走。

    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呆呆地目视她留下的背影,习惯了胸口的疼痛漫无边际地将我掩埋却还在强撑笑容,为什么这一次竟是这样的难过?我鼓足勇气追上去,说:“黎离!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个眼神浮躁的小混混鄙夷地斜睨我,黎离放开小混混的胳膊,怔怔地直视我的眼睛,似乎想在我的眼中寻找什么答案。良久,她优雅而嘲讽地冷哼一声,“迷路请拨打110,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摇了摇头,仿佛一个撑得很鼓的皮球突然裂开,旁边不耐烦的小混混急躁地问她,“这个女的是谁啊?”然后他迈前一步,大呼小叫地对我说:“问你呢!你是干嘛的?”

    我窘迫地抱紧我的身子,决定转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黎离喊住我,颇有兴趣地打量一下我,踮起脚尖,用手遮住嘴唇,和小混混耳语了几句。然后,她向我神秘地微笑,慢慢地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我困惑地看着她的高挑身影越来越远,情不自禁地追上去。小混混突然伸开双臂将我拦住,结实的有一个纹身的身体,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用膝盖顶在我的肩上,说:“哥哥警告你,不要再缠着我,你看见刚才那个美女没?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有女朋友……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

    我的双手支撑的泥泞的花坛上,抬起头仰望他。我想他是喜欢黎离的,他的眼中充斥着纯真的幸福和骄傲。他的神气而难为情的表情,与凶巴巴的小混混形象一点也不匹配,反倒让人觉得可爱。

    我知道她对他耳语了什么,那个总是在老师家长的面前用舌头把烟头卷进嘴里的女孩,说那种古灵精怪的谎话是她的专长。于是,我忍不住淡淡地笑了。




塔塔篇:3 奔跑  (3)

“哎我说,你到底烦不烦啊?”小混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的面前,双手掐住我的双肩,将我拎起来,按在水泥墙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追了她半年,你别想拆散我们,不然我真的揍你!”

    被他这样狠狠地箍住,身体剧烈疼痛,我的笑却怎么也止不住。书上说,一些人在极度惊慌的时候就会笑,笑是哭的反射条件之一,是因为肾上腺素急增,导致脑下垂体分泌失调。

    这一天,上帝让我遇见黎离,也让我遇见了他。

    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不完美的半人类,神秘,稀有,隐匿,虚幻,如同濒临绝种的动物。难得寻到彼此契合的同伴,一旦纠结,如同经典的黑白搭,殊途同归,不可分割。

    当我被一个小混混欺负的时候,路边行驶的一辆白色跑车突然急刹车停住。车门打开,迈下来两个人。黑和白的冷漠色调,冰凉的月光洒在他们精致的脸上,仿佛欧洲宫殿里冷冰冰的雕塑。

    “黑灯瞎火的欺负一个女孩子,有些不妥吧?”黑少年目光阴郁地踱过来,猛地扳住小混混的胳膊,较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他打手般的狼头纹身,惊叹着说:“这个图案不错啊,哪个店做的?”

    “你是哪的啊?”小混混暴躁地甩开他的手,愤怒地指着黑少年的鼻子:“你不认识我是谁吗?少来多管闲事!”

    他的暴跳如雷似乎并不能感染黑少年的冷漠情绪,他没有任何说话,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纽扣,露出了浅浅一半的清晰纹身,一只漂亮的白老虎——依稀记得,黎离在小时候曾问过黎峻关于纹身图案的事,上山回头望月虎,道上敢纹这个图案的人不多。

    而一袭白衣的少年一直靠在车门上,完美的锁骨从敞开三颗纽扣的白色暗纹衬衣中裸露出来,一只手擎着下巴,诡秘地微笑。那是我见过的最妖娆也最阴柔的男生笑容。他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子,用干净雪白的袖口擦掉我脸上的污渍。

    那个纹身着实震慑了小混混,他不甘心甩了甩手,离开了。

    黑少年趾高气昂地朝同伴扬了扬下巴,阴柔少年向他伸出赞许的大拇指,彼此凝视,彼此微笑,仿佛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有关于他们两个人,天生绝配,不容任何人涉入其中。

    直到汽车绝尘而去,我仍然陷在两个美少年如同耽美恋般的友谊里。缓过神之后,追了那辆跑车很远,直到它最终消失在遥远模糊的地平线。

    如果,上帝没有让我遇见他们,之后的一切便是宁静致远。可事实却真真实实地遇见了,我自以为是一个奇迹。

    而生命中的每一个奇迹,都只是上帝设计的圈套。当我们在生命尽头时如潮涌一般剧烈呼吸,我们会产生幻觉,我们的灵魂脱壳而出,以第三者的角度看见自己以及与他人发生过的一幕幕,最终发现,命运中的每一个幸福与不幸的细节,只不过都是死亡这一刻的铺垫。




塔塔篇:4 重逢 (1)

上个周末,薛贝贝回到宿舍接我,邀请我去她的家住了两天。

    她在铁道附近的老房区租了一个便宜的单间,夜晚的时候能听见轰隆隆的火车疾驰而过的声音。我躺在陌生的木头床上,一直重复做梦。梦见小学的校园、一些模糊的面孔,以及与黎离分开之后发生过的事情。

    对于我来说,诠释童年的两个词是,孤独、贫穷。父亲带走了我的妹妹和家里所有的钱,很快就给她转了学。黎离的离开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冲击,由于从出生到懂事一直有她陪伴,日常生活中一切需要与人交涉的事都是由她一手操办,所以,我没有任何结交朋友的能力。

    小学二年级,独来独往地避开每一个排挤的目光,中午步行到很远的小卖部买一个面包填饱肚子,晚上挤公交去学钢琴和绘画。学校里的孩子都不喜欢我,没有人会为我的成绩优秀而庆祝,也没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担忧,有时候整天不说一句话,上课时很认真地听讲,但从没有人问我借过课堂笔记。

    在那个孤独而贫瘠的年代,我心甘情愿地躲在一个被喧嚣遗忘的角落,安静地舔舐着我的伤口,从未想过,除了孤独和贫穷,我的生活还会出现第三个词,叫做初恋。

    遥远的梦境一直在持续……

    秋日明媚的阳光。白色教学楼的花坛。老槐树毛耸耸的影子。体育课上跑步的孩子。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对白。橡皮。铅笔。破旧的书包。扎起马尾的黑头发……

    当体育老师让两个人一组做仰卧起坐,同组的女生一把推开了我,她说:“我妈说你爸不要你了,而且是大坏蛋,和你做朋友会变得没教养!”

    孩子们鄙夷的目光将我包围,我坐在洒了水的沙土地上,仍然向她们微笑。是的,黎峻带走黎离之后,我流光了所有的眼泪。我只懂得微笑。

    镜头越拉越远。人群中的男孩儿终于出现。我在梦境中猛烈颤抖,终于意识到自己每一次梦见童年,原来都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他从隔壁班整齐的队伍中走过来,走过来……他的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阳光透过玻璃抚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细腻透明的绒毛。他慢慢地蹲下身,用干净的袖口擦掉我脸上的灰尘,然后转身对周围窃窃私语的同学们温柔地说:“她是我的朋友,以后别再欺负她了。”

    他是红星小学的女生们公认的王子殿下,刚转学来没多久。我看见他的不合身的运动服的左侧胸口,用黑色细线刺绣的名字——

    白翼。




塔塔篇:4 重逢 (2)

之后我经常在学校的小卖部遇见他,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猛然弹开,没有对彼此打过招呼。因为他,学校里再没有同学欺负我,我也经常学着像一个正常的有自信的孩子那样高高地抬起头——当然,我不是一个骄傲的小孩,我抬起头只是为了在一大片做早操的孩子里搜寻他的影子。

    他不喜欢运动,通常利用早操的时间偷偷去天台睡觉,好像灌篮高手里面的流川枫,还有那个经常打瞌睡的花泽类。

    与他正式见面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只是想和他面对面坐着而已。哪怕互不理睬,哪怕不说一句话。对于我来说,他是作为一种神秘力量隐匿地存在着,仿佛深夜里静静的呼吸。

    仲夏的上午十点,当广播体操的甜美节奏从大喇叭传来,我躲过风纪委员和体育老师的眼睛,悄悄地爬上了天台。

    明媚的阳光炙烤着身子,他仰躺在宽阔的水泥地上。修长的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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