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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路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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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晚,薛适发烧了。
独自在家的傅雪萍,守着高烧不退的儿子,焦灼难耐。
她绞尽脑汁,打电话到各处,终于找到了薛勤胜。
电话那头,丈夫边下赌注,边敷衍妻子“马上回家”。他都没心思听儿子的病情,便将电话挂断了。
傅雪萍给儿子喂了药,又用酒精擦拭了他的身体。少顷,薛适睡了过去,傅雪萍以为药效发挥了作用,便静静守在孩子身边,等着声称“马上回家”的丈夫。
蓦地,只听迷迷糊糊的薛适,含混地念了句:“妈妈,下雨了……”
傅雪萍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儿子只是闭着眼,嘴巴却一张一翕地嘟囔着,有的话能听清,有的却不知所云
。
傅雪萍将体温计塞进孩子滚烫的腋窝里。等拿出看时,她微带着哭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体温计的水银柱,赫然指在四十一度的上方。
她知道,丈夫是指望不上的了。傅雪萍抱起孩子,在半夜里,直直奔向了儿童医院。
意识模糊的薛适,已没有什么记忆了。印象中,自己伏在母亲的背上,只记得母亲一呼一吸之间发出的低吟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抑制着喉中的郁气。但是那一天,薛适没见到妈妈落一滴眼泪。
就是那一天,娘儿俩根本没有见到,那承诺着“马上回家”的薛勤胜……
某个深夜。
睡在床上的薛适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他隐约听到很多器皿摔到地上的声响,还能听见小玲阿姨那颤抖着的呼唤声。
薛适觉得害怕,想找妈妈,于是爬下床,循着厕所的灯光,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他刚刚学会走路,脚步还不是很稳。
从虚掩着的厅门探出头,薛适看到小玲站在厕所门口,背对着他,浑身发抖。
再探出些头,孩子被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
母亲瘫在厕所地板上,全身裸…露并抽搐着,两排牙齿露在外面,死死咬着一块干瘪的肥皂……
薛适吓得一喊,就再也出不了声了。小玲回头看见他,立刻把他抱回到床上,哆哆嗦嗦地嘱咐着:“千万别出来……”
薛适还在床上愣神,回想着方才的景象,只见小玲吃力地架着傅雪萍,正一步一步往小卧室走去。小玲微微啜泣着,步伐非常僵硬。
忍了两分钟,薛适再也憋不住了,他一边哭闹,一边呼唤着妈妈。
小玲从里屋走出来,抱起薛适,焦急地说:“妈妈让你过去呢,妈妈抱……”
进了小卧室,薛适看到一个女人,面部微肿,青筋暴起。更可怕的是,她的左眼从眉毛到脸颊完全鼓了出来,形成一个紫色的大包,丝毫看不到眼睛。那女人反应迟缓,机械式地抬起头,被发丝遮蔽的右眼,死死盯着孩子。过了几秒,她才抬起胳膊,怏怏地说:“来……妈妈抱……”
受到惊吓的薛适,失声大哭,他使劲把头埋进了小玲怀里,竭力挣扎道:“不是妈妈,不是妈妈!要妈妈!”
小玲抱着孩子,哄了半天也没用。傅雪萍又缓过来一些,才抱过了孩子。
她拥着薛适,慢慢摇晃,在儿子耳边不停安慰道:“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刚开始,薛适认不得母亲,不停踹着傅雪萍。后来,随着母亲在耳边的呢喃,他才渐渐稳定下来。
小玲顾不上收拾厕所的残局,不停倒抽着凉气。她走回小卧室,眼睛不敢张开,只低头问道:“阿姨……找不找叔叔回来?”
“……先找对面楼的那个中医吧。”傅
雪萍抱着快睡着的孩子,抬起头,想看看小玲的脸,对方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小小的薛适,因此心悸了许多天。他不懂母亲病发的原因,也不懂,这骇人的经历,对他苦涩的成长路途而言,只是一幕无足轻重的简单开场罢了……
说来也怪,不论在哪个年代,幼儿园都算是北京市的稀缺资源。
薛适三岁时,大姨托关系帮他找到一处幼儿园。手续虽简单,地方却离家很远。
赶巧,那处离傅雪萍的单位较近,于是她带着孩子,暂时搬离文竹园,在东区的某个胡同内,临时租住了一间单薄的平房。
薛适第一次走进那房的时候,满眼诧异。不见绣花窗帘,没有崭新家具,照明就仰仗着一枚光秃秃悬吊着的灯泡。电视小得可怜,仍顶着两根极长的天线,配着那不停闪动的黑白画面,活像一只方形蟑螂。
随娘儿俩一起来的,不是薛勤胜,而是保姆小玲。薛适不明白,既是搬家,为何不搬到更好的地方去。而且他不懂,家里为什么总是没有男人。
这段暂住的时光,每日清晨,傅雪萍先是骑车将薛适送到幼儿园,下班后,再把孩子接回来。
刚开始那几天,薛适又哭又闹,他离不开妈妈,也无法适应群体环境。
让薛适唯一感兴趣的,便是坐他左边的,那个黑皮肤小男孩。
那个男孩,皮肤略黑,脸庞稍显圆润,衣着很是干净。长长的睫毛总是呼扇呼扇地眨巴着,嘴唇也是极其粉嫩的。
其他小朋友,不是浑身污渍,便是满脸鼻涕。左边男孩跟那些土娃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那男孩像是镀了层光环,总吸引着薛适的注意。每当薛适即将哭闹时,只要看到男孩可人的五官,情绪便瞬时消散了。平时,薛适故意抢过男孩的玩具,对方倒也不恼,只是笑笑,而后便与薛适一同玩了起来。
那种吸引,很是莫名。
薛适的幼儿园生活,仅维持不到两个月,就草草完结了。他甚至不记得左边男孩的名字,却暗暗惦念了对方许久许久。那无法解释的向往,是否能说明,这就是天生所致的呢……
☆、没有阳光的文竹园
傅雪萍带着儿子,又搬回了文竹园小区。
1013,是整栋楼最阴冷的地方。暖气微弱不说,户型又偏偏冲东,除却早晨,就再也照不到阳光了。
然而,窗外那满是钢筋骨架的庞然大物,就像在一夜之间,忽然耸立而起似的。
妈妈说,那是新盖的小学,是薛适将要努力用功的场所。
仅存的一丝阳光也被剥夺了。1013虽不温暖,但起码是个避风的角落。薛适总爱守在其中,自娱自乐地摆弄着心爱的玩具。
怕只怕,那团隐匿在家中的,活体雷暴云……
某个工作日,小玲请假找老乡去了。薛勤胜极不情愿地留在家里睡觉,蓦地,就被无比绝伦的哭声震醒了。
“祖宗!”
薛勤胜飞身冲出小卧室,只见儿子在床上哭闹打滚。
薛适本以为凭借着哭声能将小玲召来,不料却唤醒了地狱魔王。薛适又试探性地嚎了两嗓子,见只有父亲一人在家,顿时心底一凉,倒哭得更凶了。
薛勤胜赶紧拿饼干牛奶递给儿子,儿子却不吃。薛勤胜皱着眉头,呆愣地哄了两句,儿子却还是继续哭闹。
薛勤胜哪里忍过别人,他粗着脖子,冲薛适狠狠地咆哮了一声:
“哭!”
薛适打了个哆嗦,看着父亲,先是怔了几秒,而后恐惧袭身,便又哭了起来,辗转的嗓音十分挠心。他的大嘴歪咧着,都能看清颤抖的喉头。
薛勤胜一手翻过孩子,冲着屁股猛打了两下。薛适愈加惊恐,遂哭得更凶了。
薛勤胜咬着牙,单手扶着薛适的脸,另一只胳膊抡起,那粗糙的手掌,就着十分力道,狠狠砸在了儿子的半张脸上。
薛适顿时矒了,耳朵嗡嗡的。许是惊吓过度,哭声倒还真的降低了。
“还哭!”薛勤胜指着儿子呵斥道。
薛适捏起嗓门,哭声变细了,但却成了嘶叫,让人听了更加不舒服。
薛勤胜再次举起胳膊,作势要打。薛适赶紧止住哭声,通红的眼睛看着父亲,不停地抽泣着。
“再哭我还他妈抽你!”
薛勤胜指着孩子,一字一字咬着说。罢了,他转身回房,摔门睡去了。
薛适控制不住抽泣,又怕被父亲听见声响,于是,他用胳膊抹抹眼泪,将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只要同父亲独处一室,薛适便会感到莫名的恐慌。说也奇怪,薛适若能忍住一些,不哭闹,那薛勤胜总也不会故意去打亲生儿子的。但薛适偏偏不忍,就是要挑拨父亲那
脆如蝉翼的耐性。
另一个工作日。
午饭过后,薛勤胜躺在小屋床上,他闭着眼,脑中不断盘算着什么。
即刻,他唤来正在厨房洗刷的小玲,甩过十块钱,将对方打发了出去。
薛适目送小玲远去,心内惶恐不安,宁愿她也将自己带走。等了少顷,听父亲没什么动静,薛适便窝在床角,迷糊着了。
约莫一小时后,一阵轻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薛适。他坐起身,见父亲从小屋冲了出来。
薛勤胜指着儿子,恶狠狠地威胁道:“敢闹!乖点儿!”
薛适惊恐地盯着父亲,毫无反应。
薛勤胜奔向大门,迎进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还没见到人形,薛适就已经闻到味了,熏得直想打喷嚏。
女人那双裸…露的腿,交叉徐行,进了大屋。她见到薛适,喉咙便瞬时捏紧,那样嗲嗲地夸赞道:“哟!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啊。我儿子。” 薛勤胜瞥着孩子,轻描淡写地命令道:“叫干妈。”
薛适瞪着双眼,不知这妖孽有何居心,也不知她要和父亲做些什么勾当。他心中必然满是嫌恶,于是要紧牙关,死不开口。
薛勤胜皱起眉头道:“叫干妈。叫啊!”
女人站在一旁,赶忙劝慰:“没事儿勤胜,孩子怕生。以后熟了,自然就会叫了。”说完,她冲薛勤胜使了个眼色,俩人就黏在一起,毛手毛脚地挪进了小屋。
房门一声反锁,即刻,□阵阵。
薛勤胜与女子正亲昵到兴头上,便听屋外,传来了薛适绵延的哭声。
那二人本想不顾吵闹,继续缠绵的,怎料哭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毁人心绪的地步。
薛勤胜定是脱光了的,他在屋内扯着嗓子,向外大吼一声:“别哭啦!”
薛适不顾,继续哭嚎,轻易便将屋内二人的欲望浇熄了。
薛勤胜光着屁股,冲出小屋,死死瞪着哭闹的儿子。他抡起胳膊,刚要打下,就听那娇滴滴的声音怨叹了一句:“勤胜,我走了。”
薛勤胜阻拦无用,女子还是穿好衣服飘了出来。临走的时候,她偷偷回头,轻快地白了薛适一眼。
趁父亲送别的空挡,薛适爬上沙发,向小屋内侧直直望去。他盯着那凌乱的现场,欲要寻找罪证似的,一抬眼,却见父亲正站在身边,脸竟是那样的阴沉恐怖。
薛适知道自己为父亲捣乱了。他恐慌至极,终就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薛勤胜怒不可遏,一记斥责:“哭!”
他抡圆
胳膊,给了儿子一巴掌。不料,扇耳光已不像原先那样奏效了。薛适未被震慑,反而更加害怕,歇斯底里地嚎叫了起来。
接下来,薛勤胜的一系列动作,是在多年之后,他本人亲口讲述的。对此,薛适已没了印象,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抑或,是因为此段经历太过恐惧,而将它选择性地遗忘了……
薛勤胜两手胡乱抓住薛适的身体,将儿子凌空举起。他面向小屋,抬起自己的腿,用脚抵住孩子的肚子,青筋暴起地咆哮着:
“让你丫再哭!”
吼完,薛勤胜腿一用力,将儿子猛地踹出。薛适腾空摔去,后背砸到门板,将将落在了床的边沿。
薛适几乎哭不出来了,但是裤子和床单,在那一瞬间,都被他惊惶失禁的液体浸污了。
薛勤胜,像没事发生一般。他兀自穿好衣服,不顾啜泣的儿子,径直走出了家门……
往后的一段时间,薛适的确被父亲驯服了。
某次晚饭过后,薛勤胜没有牌局,破天荒地留在了家里。
也忘了什么原因,薛适又哭闹了起来。
当时,傅雪萍也在家,想必薛适是哭给母亲听的。对待孩子,傅雪萍绝不溺爱。每当薛适哭闹时,她也不劝慰,只等儿子的情绪自行消退。薛适的一干恶劣天性,被母亲打磨得所剩无几。但这过程,却让母子二人吃了不少苦头。
面对儿子的哭闹,傅雪萍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兀自织毛衣。她偶尔会极其理性地说教两句,试图与儿子礼貌协商。当然,这对付成人的方法,于薛适而言毫无效力。
刹那,薛勤胜凭空立现,他指着儿子,将全身力气都贯通到嗓子眼,那样吼道:“哭!”
薛适像是接到命令,立刻止住了哭声。但他仍抑制不住抽泣,嘴角便隐隐颤抖着。
“笑!”薛勤胜驯兽那般,呵斥着命令一记。
薛适便咧开大嘴,努力撑起嘴角,勉强装笑。只是,他的眉眼仍耷拉着,那副模样,也说不出是可笑还是可怜。
继而,薛勤胜咆哮道:“笑出声来!”
薛适强迫气息逼出喉咙,假笑混着哭声,听起来十分别扭:“呵呵……呜……呵呵……”
傅雪萍见状,赶忙把儿子拢到怀里。薛适这才敢放松,委屈地小声哭着。
傅雪萍看着盛怒的丈夫,严肃说道:“你以后不能这么制孩子,别把孩子整出精神病来。”
薛勤胜不屑,大声回道:“你制!你能制得住吗!”
小小的薛适,恐怕自己今后都要被父亲这么操控了,一时悲凉
,便又大哭起来。
薛勤胜一把拽过儿子,呵斥道:“哭!让你哭!不让我制你,你出去哭去!”
薛勤胜将薛适推出家门,又将大门重重摔上,险些碾到儿子的手指。
薛适也绝,在漆黑的楼道里,扒着门缝,朝屋里哭。那震心的嚎叫,丝毫不逊于平时。
“这兔崽子……”
薛勤胜骂着,转身回小屋睡觉去了。
薛适的奶奶,曾不止一次说过,薛勤胜招惹是非的本领一流,总将全家人整得鸡飞狗跳,活脱脱的一混世魔王。
虎父无犬子。薛适本来的天性,也是混蛋得很。最可气的,是他迁怒于人。若不爽了,便立即哭闹,定要将大家都烦得愁眉苦脸,陪他一起难受才行。有时气性大了,捡起手边东西就往人身上砸,完全不知道轻重。
只是,若遇到更为强势的老子,薛适倒也不敢造次。然而,情绪压抑只是一时,怨恨总会转嫁出去的。
薛勤胜喜欢养鱼。他购置了一个中型鱼缸,放在大卧室的窗台上,养着六七条地图鱼。每个星期,薛勤胜都会特意买些鱼虫回来,给缸里的宠物们补充营养。
一次,薛勤胜带回一个鼓囊囊的袋子。薛适坐在地上,抬头好奇地张望着。
薛勤胜解开袋子,将其中清水倒入盆内,即刻,几只金鱼也跟着跳跃而出。这是薛勤胜为点缀鱼缸而特意买的。
薛适蹲在盆边观察着,时不时把手指伸向水面,每当即将碰到鱼时,他便像过电一般,迅速收回了胳膊。
薛勤胜看出儿子心思,便拉着薛适的手往盆里送。薛适见金鱼不咬人,也没什么危险,就小心翼翼地抚弄上了。
这时,电话响了,薛勤胜起身,走去里屋接听。
不知薛适的血液中,是否流窜着嗜杀残暴的因子。抑或是平日里被父亲打骂过多,内心已是压抑扭曲的了。他握起一只金鱼,狠狠攥住,两眼盯着它挣扎的身躯,动起手来……
十分钟不到,薛勤胜重回大屋,吓了一跳。
几只金鱼,无一幸免全都翻肚了,有的身体干瘪,身上留着指印,有的还在勉强扑腾,只是尾巴已被撕成一条条的了……
要说薛适这样的性格,必定会步他父亲的后尘。但他恐于见到父亲,连共处一室都会觉得惊慌,就更别提学习和模仿了。
仅能模仿的对象,就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保姆小玲,以及最为依恋的母亲。
那一次,已到了应当入睡的时点。傅雪萍催促儿子洗漱,薛适乖乖应声。然而他进了厕
所好一阵,也都没有出来。
傅雪萍推开厕所门,见儿子坐在马桶上,正在卷着手纸。
傅雪萍温柔地问:“大便吗?”
薛适笑笑,摇摇头,撅着小嘴说:“尿尿。”
“尿完了吧?那就快睡吧。”傅雪萍看着儿子,不解地催促道。
然而,薛适却先将手里的那一叠手纸,卷成了厚厚一包,继而起身,将纸包垫在了内裤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裤子。
“你这是干什么呀?”傅雪萍疑惑地问。小玲闻声,也探过了脑袋。
薛适看着家中的两个女人,天真地说:“妈妈和小玲阿姨不是都这样做吗?我也要。”
静默少许,傅雪萍和小玲才反应过来,即刻狂笑。薛适看着她们,丝毫摸不着头脑。
那两个女人前仰后合,完全停不下来,连气息都快断了,纷纷捂住了肚子。
等傅雪萍缓过一些后,她才把薛适的裤子扒下,拿掉了卫生纸,忍着笑,费力说道:“傻孩子!女孩子才垫卫生巾呢!男孩子不用垫!”
☆、开始蔓延的阴影
薛适四岁时,家里又来了一个保姆姐姐。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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