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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尔赛只有女王-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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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知识界最时髦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打开了第三等级的上升通道”——据说这是王后在一次同孔多赛谈话时首次随口提到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孔多赛很是喜欢,之后在不同场合又用了几次,还写到发表的文章里。
这个概念很快流行开——尤其受进步青年的欢迎。
丹东和德穆兰有时会私下讨论一个问题:上升通道打开了,那么下降通道呢?玛丽王后最喜欢说“把蛋糕做大”,但政治不同于经济——
“权力说到底就是对别人的掌控力,是相对的力量。有人上升,就一定会有人下降。”
话题通常不会再继续下去,而是止于两人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算是你想要爬上去,也可以去别的法院任职。”德穆兰继续他的劝说,“王后想束缚军队,军、军队也不会甘心,还有民意架着。这个法官不好、不好当。”
“就是因为不好当,才有去当的价值。”丹东正色,“不错,第三等级上升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可还不够快。你看看朝廷上的大臣们,有几个出身第三等级?社会远远还未平等。我们不争取,谁来争取?”
德穆兰看着好友坚定的神情,长叹一口气。
他不单无奈,甚至有些嫉妒。如果自己没有口吃的毛病,现在能够说出这番豪言壮语的人,也该是他了吧?
现在,他只能看着朋友意气风发踏上征途的背影。
喝到微醺,两人付了账,在酒馆门前相互告别。
天色已晚,四周黑沉沉的,只有还开着门的几家酒馆门前,漏出黄色的暖光来。德穆兰从温暖的酒馆出来,走了一段路,越发觉得冬夜的风吹得脖子发冷。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边装着丹东这次拿给他的几本书。他伸手去掏自己在酒馆时随手放进去的围巾,才发现丹东的帽子也被忘在了里面。
毫不犹豫地,他转身朝朋友的方向追过去;好在他知道丹东的住处,辨认方向不难。
走了片刻,他才看到那个微壮的身影;只是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他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提灯藏到墙后,自己靠着墙边,皱着眉,目光紧盯着幽暗月光下的几个影子,耳朵竖了起来。
丹东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围在中间,夹在很少有人经过的街道边。青年看来毫不畏惧,下巴微扬;只有德穆兰知道,虽然看上去心平气和,但丹东说话的声调比平常高了许多——这是丹东心情紧张的明证。
“这么说,我将会是那个案子的主审了?”
那几个堵人的高大青年之中,有一个是首领。他开口说话,声音虚浮,有些尖:“哼,还以为在这种时候敢插手的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你还不知道?不错,那个该死的‘利姆案’将交给你审。”
德穆兰心中一动。他俩多少都有预感——目前军事法庭还在草创过渡阶段,招的人不多,丹东既然被录用了,被分派去审理这案子的可能性就很大——但这还是首次得到确切消息。
“是不是我主审,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丹东仍然扬着头。
“我们是……关心这个案子的人。”虽然这么说着,但几个人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做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曾经受过训练的军人。
丹东不动声色地吞了口气:“既然是无关人士,那么我就先离开了。如果你们有任何意见建议,可以写信到法院表达你们的诉求。”
他作势要往前走,然而士兵们围成的人墙不动如山。丹东只好停下,面色越发凝重。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种信最后下场都是原封不动地烧掉?”那个领头人冷笑,“我是来谈判的。三个被告都不能有一个死刑,这是底线。假如你跨过底线,我也会跨过我的底线,明白吗?”
对方揭示了目的,丹东反而放松下来:“我的底线是由国家和王室所颁布的《刑法》。”
带头的士兵一瞬间愣住,又很快露出自以为是的得意:“我知道了,是想跟我谈价钱吧?”
夜色中,一道冷冽的金属反光闪过。那人将匕首指向丹东,露着不整齐的黄色牙齿:“你听清楚了,帮我们办好事,这样你能得到唯一的报酬——那就是你自己的小命。你也别想着事后反悔;我们今天能堵你一次,明天就能再堵你第二次!你能逃得了多久?”
丹东的眼睛在那把发亮的匕首上瞪了五六秒,才转到了匕首主人身上。未来法官深吸一口气:“你不能伤害我。试着想一想,我是主审法官,无论我身上出了什么事情,别人都不会认为是意外;任何人都会联想到那三个被告。他们会猜测是那三人的朋友或同僚做的,甚至怀疑他们买凶。这样一来,人们就会更希望那三人被重判。”
对方脸上露出迟疑。
丹东心下微松。对方的口音和行为都相当粗俗,明显不是上流社会,因而也绝不会是高级军官。这样的人不容易理清厉害关系;他得用更直白、甚至有些啰嗦的方式去说服对方。
“军事法庭是王后的意思。万一我出了事情,传到王后耳朵里,她大为震怒,直接将三个被告赐死呢?”
会吗?丹东听到对方小声嘀咕,心中暗笑。没什么见识小人物,几句话就能忽悠住——王后会亲自下令赐死吗?从她亲政以来,她从没这样做过;而新法的一切,也保证了今后她无权赐死任何人。
要不要再加把劲,多说几句狠话呢?
丹东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响起:“老大,我们可以把他杀了,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都拿走,假装成抢劫杀人。”
“有道理。”首领的摇杆直起来,“这样别人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丹东头皮一麻。怎么告诉这几个笨蛋,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们这么蠢?
“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雪亮的匕首逼近了丹东圆挺的肚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先说抱歉!更新隔了这么久_:з」∠_好在妈妈已经出院了。
再次感谢!谢谢各位的关心,么么哒
第322章 第 322 章()
一声闷响; 微胖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丹东的耳朵像是进了一百只蜜蜂一样嗡嗡乱响,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
他虽然出身第三等级; 但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曾经在高等法院供职,也是体面的。从小到大; 他还没被打得这么重过;至于反击; 是更不用想的。
他还没吐出嘴里的血腥味,头顶上就那个混浊的人声就又响了起来;他甚至听不清词句,不过光听那种狠厉的语调,丹东也能猜到是毫无新意的狠话。
见他不回答; 几只脚伸过来; 不分前后左右地朝他身上猛踹;他本能地双臂抱头,蜷缩起身体,咬牙挨着雨点一样的重击。
或者先答应了再说?被打得昏沉的脑袋这么想着。
——但向这种愚蠢的人低头,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去。
“先停。”
随着一声令下,拳脚暂时停了下来。
丹东呼出一口气; 谁想到这一停下; 竟然比刚刚持续被打时还痛;那种钝变成了辣,一丝丝地从皮肤钻进骨头里。
“我数到三; 考虑清楚; 答不答应我的要求。”眼前晃动着利刃上银色的光; “不答应不要紧,我可以先要你一根手指。”
丹东嘴唇发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哝声。
“你说什么?”首领凑近了丹东。
“听不清……”
“去他娘的!把他的手拉出来!”
立刻有人上前; 硬是将他抱在脑袋上的手臂扯直,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展开他又白又厚的手。
“呸!死有钱人!”
这只看来养尊处优的手让首领大动肝火。当下他不再磨蹭,把利刃抵在丹东的小指根。
“头儿,这样好吗?他可是法官……”旁边有人小声问。
“切了再说!”
说完抬手就要往下切。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在安静冷肃的夜晚里,这道突兀的外来声尤其抓人耳朵;几个施暴者不由自主将视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除了那串越来越弱的脚步声外,原地还站着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
首领瞬间有些慌乱。他没想到,他们干的“好事”,竟然还被两个人撞见。
“喂!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抽筋剥皮!”越是心虚,他的声音就越凶狠。
那人没回答,只说:“放开他。”
熟悉的声音让丹东心中一喜,而后喜悦立刻变成焦急担忧。
他虽然背对着来人,但好友的声音难道还认不出来?这群人凶神恶煞,德穆兰这样瘦弱的人根本不是对手,何必还要卷进来?
“快跑!”他忍不住使出全身力气喊。
然而——
“你们也听到了。”德穆兰的声音沙哑而镇定。
他自出声之后就没有动过,仿佛一棵大树一样,在暴徒们的视线下毫不动摇。除了自己,没人知道他手心的冷汗。
“刚刚离开的是我的同事。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记者。”
歹徒首领脸色一变:点了两个人:“追!”
德穆兰丝毫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只是继续发出沉静的声音:“你们追不上的。他会把消息带出去,让报社发表;明天,你们做的事情就会见报。到时候,整个法国的人民都会愤怒,王后陛下也不会再姑息。你们要救的人将全部上绞刑架,而你们也绝对逃不了。”
“哼!说什么大话!”
“这是我的记者证。”德穆兰从胸口掏出一张牛皮包的卡片,晃了晃。
而那两个追人的喽啰片刻之后垂头丧气地回来:“找不到……跑得人影都没有了。”
首领狠狠赏了他们两个拳头。
德穆兰嘴角挂起微笑,“当然,我和他也不是喜欢惹事的人。”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放了这位先生,那性质就不同了。我可以当做你们之间发生了一场误会,谁也没有针对谁,一切也跟利姆案没有关系。”
“……真的?”首领狐疑地撇着嘴,“你们愿意不发表?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德穆兰冷笑,“如果抓紧时间,我现在说不定还可以赶在同事把这件事说出去之前找到他;如果继续拖延嘛……”
首领抿着嘴,目光在一胖一瘦两人身上不断游移。半晌,他骂了两句脏话,朝地上的丹东踢了一脚:“算你走运。”
说完吆喝一声,几个歹人就像风一样卷进小巷里,再也不见了。
德穆兰一看他们离开,身体晃了晃,差点腿软倒下。深吸一口气,他忙冲过去扶起丹东:“你没事吧?”
“咳咳咳……没什么事,咳,还好我的肉挺厚的。”
见他还有力气开玩笑,德穆兰终于松了口气。
丹东靠着墙休息片刻,不住打量着他的好友。
“如果想感谢的话,就不必了。换了你也会这么做。”
丹东便笑:“好好好,我不说这个。我只问你:你真的没有回到法院的打算了?”
德穆兰眼睛一黯,摇头。他的朋友知道原因,自己先天口吃,但无论法官、检察官还是律师,都需要口才。
丹东却大笑起来——只笑了两声,就因为牵扯到伤口而龇起牙。
在朋友不赞同又无奈地目光中,他问:“你难道没有注意?刚才你说话一点磕绊都没有!”
德穆兰一愣,回忆起刚刚与歹徒对峙的过程,不由得眼睛发亮:“没有,真的没有!我、我我不结巴了?”
说完又是一愣,苦笑着摇头。
“还是改、改不了……”
大概那一刻的他,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太过集中,以致于忘了口吃吧。
丹东的兴致没有降低半点:“但还是有希望的!”
德穆兰出神半晌,笑着点头:“对,还是有希望的。”
丹东稍微恢复了些体力;他的朋友当然不放心,坚持要送他回家。
“你不追那个同事?”丹东问。
德穆兰笑起来:“没有同、同事。”
“嗯?可是那脚步声……”
“是这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丹东忍不住:“哈哈哈——嘶——痛……”
“你就别别别笑了……”
拐角的墙后边,靠石墩子锁着一辆木自行车。
它只有两个轮子,靠两脚蹬地前进,在平整的道路上走得快、还省力,加上价钱不贵,于是成了城市跑腿人的最爱,尤其是邮差,几乎人手一辆。
还有更贵的一种金属自行车,中间有一组机械,只要踩踏两个踏板,就能前进。只有有钱人才会买来玩。
当时德穆兰见事态紧急,把木制自行车翻过来,将这户人家晒在窗户上的鞋子用鞋带挂在木轮上。只要用力一推轮子,鞋底就会拍打地面,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轮子逐渐慢下来,鞋底拍打的力道就会逐渐降下来,仿佛人跑得越来越远。
“差点忘了……”德穆兰说着,又溜进去把东西摆成原样。
墙边的房子一直寂然无声,这时窗户里忽然传来了家具的轻响;下一刻,灯亮了起来。一个看不清的人影在窗边看着他的动作,但没有说话。
德穆兰一怔。
那几个暴徒闹的这么大,但附近没有一户人家作声;他们甚至连点灯都不敢,生怕被暴徒发现。
这一户世自行车的主人,但对他的一番动作默不作声,大概是因为心里的一丝愧疚。
德穆兰有些闷闷地,跑回丹东身边,扶他往家走。
“你……你还打算接、接这份差事吗?”
“接,为什么不接。”丹东豪迈地说,“这些兵痞来找我,倒是叫我看到了希望。”
“怎么?”
“你看,如果是军部高层想要阻挠我,会使出这样的手段吗?”
德穆兰明白过来。
他是被军部招录进来的;假如他们想要影响判决,方法多得是,用不着一上来就动武。今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底下的私自行动。
“我不只要接,还要明天就去报到。”他指着自己被打裂的嘴角,“叫他们看看这个!听说军队的人最护短,如今我也算是他们的人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护。”
“几个元帅将军觉得大丢面子,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抓起来,要开除出去,还要‘处理’。丹东说,现在已经有军事法庭了,这种犯罪的事应该在法庭上审判。”
“他们就答应了?”玛丽唇边挂着一丝嘲弄。那些老贵族能理解丹东所坚持的东西吗?
罗伯斯庇尔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们认为丹东是想亲自为自己出气,就答应了。”
玛丽无奈摇头。果然是不能理解的。
“丹东不错。有了这样的司法者,新法的执行就不用愁了。等利姆案审完,可以在三级会议提出一项嘉奖他的议案。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对审判结果不满,人民党应该表一下态。”
“是的。”
玛丽深深看着他:“或者你有更好的建议?”
人民党的年轻党鞭这才像是被唤回灵魂一样,将目光集中到眼前的王后身上来。
“没有,陛下。这样安排很好。”
玛丽靠坐到舒适的绒布椅背上:“好,那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吧。你当然不是为了跟我聊聊三部新法的执行情况的,对吧?”
罗伯斯庇尔负责的是党务,没必要特意同玛丽分享自己的法学见解。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另一个历史中既和丹东一起把许多人送上了断头台、也把丹东本人送上了断头台,自然也不会是来跟玛丽抒发感慨的。
其实她隐约猜到一点对方的想法。
她的贴身侍女说,最近几天这位阁下常常会在她不注意时,以不解而又有些怨怼的目光,投向王后。
而现在,是玛丽第一次正面直视这样的目光。
他不再隐藏,那就是打算说出来了,玛丽想。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_:з」∠_
今天还有一更。
第323章 第 323 章()
罗伯斯庇尔读懂了王后的目光。
事实上他早就计划好开口;之前表现出的隐瞒犹豫; 与其说是内心矛盾的体现,不如说是一种表演; 一番表态。
“那么,陛下,我斗胆问一句。三部新法可以说涵盖了社会的三个主要方面; 却唯独跳过了一个国家最为重要的部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布宪法?”
“你想要什么样的宪法?”
罗伯斯庇尔一愣。
他被反对派斥为王后的“走狗”; 知道内情的远比旁人要多。新法委员会的诸位专家接到的任务中,也包含了制订宪法。为此,他曾费了些功夫,设法打听宪法的内容; 但没有什么大的收获。没想到; 新法颁布,却丝毫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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