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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丘 by 糖小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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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一首一首弹着柔情或者轻快的曲子,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眼色浅淡,好像金子。

  我去商店买了三种式样不一的针织帽子,每样买了两个,一共六顶,这样他戴的时候,我就选一样地戴,好像情侣一样。

  帽檐可以拉到很下面,遮住所有原本长着头发的头皮,大半个耳朵,眉毛,眼睛再垂下来看地板,就很有一副低眉顺眼的味道。

  我觉得花色还是很潮的,有一顶是全黑的,上面有个红色的蜘蛛网,一个蓝色的蜘蛛,仿佛蜘蛛侠的某种纪年周边;第二顶是烟灰色,上面一个咖啡色耐克标记,走的运动风格;孟波最喜欢第三顶,浅蓝色,毛线很细软,戴着衬得他的皮肤比较红润健康。

  我拍马屁:“真戴上还是这一顶好看,果然是你有眼光。如果是夏天可以用方巾包起来,再穿得拉风一点,嚯,就跟隔壁艺术学院那帮子搞摇滚的。”

  他淡淡地笑笑,不置可否。

  我想拉他出去走走,不干什么,就是走走,虽然天气不好,在烟雨蒙蒙的天气散步也不错。

  天气已经很冷,我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准备出门。

  结果房门都打开了,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过来,他打了退堂鼓。

  “孟波,别这样,振作一点。”我鼓励他。

  结果他毫无预兆地发起火来,“我不是不想振作,可是我刚刚化疗完,一来没心情,二来没体力,你要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推着轮椅带我出去晒太阳吗?来啊,去租个轮椅!或者背我也行,很浪漫哈?”

  我呆呆地看着他,病人的心情都不好,我理解,他说出再难听的话我也不会往心里去,可是我就是很伤心,当然不是为我自己。

  他倒回床里,仰天躺着,手一拉被子蒙住头,好半天一动不动。

  我的手摸进去,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

  “林泽丰,对不起,我很害怕。”被子里是他闷闷的声音,“我真的很害怕。”

  我想说别怕,可是承受死亡的并不是我,所以我只能紧紧拥抱住他,好像这样就可以捉住他不断流逝的生命。

  我隔着被子在他脸的地方亲吻他,这个时候的布料竟然又是干的,很快吸干我的嘴唇和舌尖。他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哽咽出声,破碎的呼吸在我耳边回响。

  我等他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他的眼睛红红的,茫然地看着我。

  “我这样子,你还喜欢?”他瓮着鼻子问。

  “喜欢。”

  “以后会越来越不堪,慢慢瘦得跟一具骷髅一样。实验室里就有一副,你喜欢跟那样的东西谈恋爱吗?”

  “骷髅也别具美感,再说了,你以前跟徐华晋好的时候,就她那竹竿似的身材,搂在怀里还不是跟骷髅差不多?审美这个东西,也没规定都得是大胸脯女人。”我说得他似乎有些心动,于是俯下身子准备去吻他,结果他迅速地别开了脸。

  “不……不要……”

  我起身在床沿坐好,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他被子底下的手,触感微凉,“还是不能接受?”

  “我的嘴巴是苦的。”他厌恶地说道,“而且我觉得味道也不好闻。”

  “我不介意。”

  “我介意。”他恨恨地蹬了一下腿,过了一阵,又放低了声音,“林泽丰,我都这样了,我不想招你。你也不是天生这样的,咱俩刚住宿舍的时候,你还是喜欢女人的。忘了我吧。”

  我咒骂了一声,“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在我跟前,说这些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你了,你一早就开始招我了,你干什么那么贤惠地伺候我吃喝?你还给我洗袜子?我妈都不肯给我洗袜子了,你给我洗什么袜子?”

  “你总不会因为我给你洗袜子就喜欢上我吧?”

  “是又怎么样?”

  他闭上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还有未干的泪,仿佛很认命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来,用食指小心翼翼地勾画着我的脸,甚至不敢用手掌触摸,“这两天我老是在想,如果不是这场病,那会怎么样?你说我自私也好,我就想回到过去,大家都还没有挑明的时候,我就想这个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认识那么多朋友,就属他跟我最铁。如果你跟我老婆互相不待见,我肯定选你,人家不是都说了,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结婚还能离婚,可是我跟你是一辈子的。我宁愿跟你,只是一辈子朋友,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的,我理解的,我跟你想的一样。”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靠近他,于是欠了欠身,把鞋子蹬掉挤上床去。两个人穿得又多,单人床很拥挤,他退了退让了点地方给我,然后撑坐着起身,把厚重的羽绒服脱掉。

  得了,逛什么呢,这种天气,就在被窝里躺着吧。

  他把脸贴过来,藏到我的颈间,毛茸茸的帽子摩擦着我下巴,跟头发完全不一样的质感,我不应该去回忆他的头发,肖想那些短毛碎扎痒皮肤的感觉。这种想象让我十分难过。

  我们就那样沉默着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的身体拥抱在一起,比一个人的时候能驻留更多的温暖。

  “你睡着了吗?”我问。

  “没。”

  “我能亲你一下吗?我一直想来着。”

  “不行。”

  我心底里空落落的。

  他抬了抬头,在离我极近的距离内看着我,眼睛是湿漉漉的,“不是我不愿意。”他说道,“你要高兴,随便怎么都可以,不过那是我以前的想法。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唱K回来大家喝高了,你说了一句什么缺德话,具体什么我都忘了,我把你按在床上狂抽,然后突然就停了下来,当时我很害怕你会一把抱紧我,然后亲我。那个时候我想,你要敢,我就借着酒劲跟你胡来一次。”

  我实在不记得了,因为记忆里,有好几次都是我看着他,很有一种亲吻他的冲动,但是具体到这一次,却没什么印象。我笑:“怎么个胡来法?”

  “我也不清楚,模糊地觉得可以,就跟刚刚上初中那时候做的春梦一样,朦朦胧胧的冲动。”说着他低下头,把我的手拉过去玩起了手指,“你跟我说出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不是高兴,而是肯定发生了什么?联想到之前去做胃镜,于是我就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气得直拍床,那一次,就是不计后果地冲动。

  “老实说,我那会儿甚至恨你,是迁怒,你明白吗?”

  “我是个孬种,之前没勇气跟你挑明了说。”

  “不是孬种,我也说过了,要不是这个病,我跟你,我们不可能。”他把我的手指放到嘴里轻轻咬了起来,是真咬,微微刺痛的感觉,“最近我一直想来想去的,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继续下去,就维持现在这样。我妈已经够苦了,我不要这世上还多一个你,我有时候替自己难受,有时候替你难受。我蛮可以不顾一切跟你好的,反正都要死了……”

  我的食指在他嘴里一抠,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别说这个字。”

  “好,不说这个字,忌讳!”他苦笑,“等我这边走个一干二净,你怎么办?我要是个女的,跟你好就好了,你以后再找一个就是了,可我不是,我怕你以后都转不过来。你也要想想你父母。我想到我妈,我心里真是……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都说了别提,医生不是跟你说了,保持愉快的心情最重要,对自己要有信心,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痊愈了,十几二十年一直那么活下来了,你还是想想咱们将来怎么整?咱们国家婚姻法不改以前,反正我是不结婚了,要结就跟你结,我爸妈那边的工作要做的,还有你妈,老太太没文化,怎么说吧,你要想想,她大概都不知道男人跟男人也可以好上。”

  他听了,脸上是在笑的,可是眼泪无声地流过眼角,淌到耳朵里去,“好,我会努力活到这一天的,这样也好啊,都没有买房压力了。”他“嗤嗤”地笑出声来,可是笑容越大,眼泪就越汹涌,“我妈很糊涂的,也许都不用跟她说清楚,就说娶不上媳妇吧。”

  “那不行,多没面子?不是娶不上媳妇,是你要娶个带把儿的当媳妇。”

  “那她恐怕不同意,她还想着咱孟家后继有人,有媳妇给传宗接代。她不是很满意小徐,就是嫌人家过于瘦弱。”

  “你们孟家有家穿绝学什么的吗?”

  “那倒是没有?怎么?”

  “有的话我就去变性。”

  “变了性你也生不出崽子来。”

  “我可以抱一个,骗她是我生的啊,你不会也有那种封建思想吧?那我可跟你讲了,咱俩要断子绝孙,就一起断子绝孙,你少给我在外面乱播种。”

  话题越扯越远,在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中,孟波渐渐好受一些了。

  “我会替你照顾她的。”

  “别说这种大话,怎么照顾,跟自己妈一样照顾?你父母能同意?你将来的那口子能同意?”他笃定地摇摇头,“我想过了,如果复发,不准备再花那个冤枉钱化疗了,很多人就是化疗折腾死的。我手头的钱你替她存着,我信得过你,她花销不大,够她撑一阵子,回县城租个小房子,不贵。要是能找个老伴就更好了,可是她又聋又瞎的,怕是难。你别跟她说我的事,就说我到外国去工作了,逢年过节你能去看看她,我下辈子就投胎做你儿子。”

  “谁要你做我儿子了?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爹是可以乱认的?”

  “做女儿也成。”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喷笑着,突然又想到什么,脸僵在那里。

  “怎么了?”

  他重新把脸埋到我颈窝里,低声道:“为什么是我?我有这么放不下的人,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有时候甚至恶毒地想,干脆让我妈先去了吧,不要让我在她前头。所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她受不住的。我上礼拜去给她买米买菜,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还担心她看出来我脸色有什么不对,结果她说她现在已经连我的脸都看不清楚了。”我感到领口一阵濡湿,他在那里沉闷地哭着,“为什么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念头,这念头在我脑子里一晃而过,我想起高中的时候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里看罗密欧与朱丽叶,殉情而死的两个人一起倒在铺满鲜花的白色床单上。

  我还想到当时看的一本小说,说女人拉着男人一起去跳崖,女人先跳下去了,男人往崖底张望了一下,就拍拍屁股回家睡觉了。

  人到某个时刻,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会怎么做,情圣和人渣也许就是一念之间。当孟波说“为什么是我”时,我很有一种冲动说,“我陪着你,会一直陪你。”

  可是这种大话不能随便说,比说着要照顾他妈更加离谱。

  他的脑袋在我怀里蹭了几下,耳边露出一小片秃着的头皮,上面还有稀疏细软的几根毛发,光是看着这个地方,他仿佛一个活了几百岁的老人。我轻轻地抚摸着,真希望他活了有几百岁,哪怕成了精,成了怪,我要害怕得尖叫起来都没有关系。

  而他分明不满三十,未届而立。

  我记得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她的墓碑上刻着:我来过,我很乖。

  孟波比她多活了十几年,照理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也因此,他有更多割舍不得的东西,他的痛苦不甘愤懑绝望更复杂更纠结。

  第十七章:俗世凡尘

  化疗之后休息一段时间要进行放疗,这个空挡赶上过年,我去买了砂锅和电火锅,不管外头如何得阴雨绵绵,总之宿舍里一定要暖意融融。

  孟波的胃动过手术,食量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而且不能受刺激,火锅全部都是清汤白水地煮,他怕我吃得寡淡,给我配了海鲜酱和辣椒香菜蒜蓉炒制的蘸料,一边感叹,“你的胃吃得消这么辣吗?你真不像本地人。”

  有时候受凉,的确会翻江倒海地疼,不过我喜欢那种跟他一起疼的感觉。

  他试图重新回实验室工作,在身体能允许的范围内,当然是可以的,那种一天到晚窝在宿舍发呆的日子他是受不了的——他又不喜欢打游戏。而且工作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病症,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胃部不舒服,他说没有,但是经常地就看见突然全身僵硬地顿住十秒钟的样子。

  我紧张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总说就是没胃口,其他还好。他的食量跟减肥期的小姑娘一样,不过一个多月的折腾,已经瘦得很厉害。问医生,都说一半是因为化疗,一半是他实在吃不下什么。

  于是每天我带饭盒到实验室,用微波炉给他热饭菜,小饼干小糕点,但凡吃得下去一块,就是巨大的胜利。

  人一旦被这样惯上一段时间,就会娇气起来,他皱着眉头哀求我,“你这是填鸭,会增加我的胃部负担。”

  “你是我祖宗,你就吃点吧。”

  他把饼干接过去,即使在热牛奶里泡软,那表情也仿佛吃毒药那样干吞。

  他还是拒绝我吻他,因为胃部的病症,他老觉得自己的嘴里有腐烂的味道。

  天太冷,宿舍的保暖条件不够,我们一起去学校的澡堂洗澡,在一具具光溜溜热腾腾的裸体中间,他夹紧了腿用毛巾挡在前面,以前他可不这样。我故意装大方不去看他,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面。浴室里很热,他最后才脱掉了头上的帽子,放在旁边挂着的塑料袋里。

  碰到认识的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嗨,孟波,好了啊?”

  ——“哥们儿,你这脑壳太他吗的酷了!”

  还有人凑近了看他腹部的刀口。

  ——“现在的技术就是好了,你看我这里,小时候盲肠炎开的,丑死了。”

  孟波被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就是真不好意思,他也得装豪迈,“嗐,我做的是局麻,那主刀医生开着腹腔在那里说他们医院的食堂肚片面的口味如何,我听得清清楚楚,真是佩服死他们。”

  “姓顾那个老头吧?在09临床带研究生的那个,他们都说他是变态。”

  跟他攀谈的人洗完先出去了,我憋着笑问,“怎么没听你说起顾老头的肚片面?”

  孟波摸摸他的光头,“这不刚刚想起来的。”

  他扭过头,背对我擦身,在我看来,像新到寺庙里修行的小和尚,有一种禁欲般的味道,我打了个寒战,心想自己的审美是不是也在扭曲中。

  我帮他擦了背,他没有拒绝,本来手要往下走一点,不知道怎么的,特别规矩,也不是因为大庭广众,跟这个没有关系。就觉得,不应该趁人之危。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也许我稍微坚持一下,就可以越过那一道线,但是他不想,我也不勉强。

  晚上的时候,我照例爬到他床上去,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挤着,有时候拥抱得很紧很紧,一种幸福和悲伤交织着的感觉。

  他会静静地看我很久,然后叹息,“我真是自私。”他这样说道。

  “那你还要怎么样无私?”

  “把你赶回家里去。”说完他同样地抱紧我,手臂在我背后摩挲,“可是我舍不得。”

  他感觉到我下面硬硬地顶着他的腿根,试探着握住我,“你要不要?”

  “不需要。”我推开他的手,觉得即使只是单纯的打手枪,也有种亵渎感。让一个病人给我打手枪,我做不出来,明明应该我照顾他的。

  他此刻没有反应,即使早起的时候,我伸手摸过去也没见他硬着。我不清楚为什么,是身体状况的缘故,那我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无理无耻的要求,如果是因为他无法接受两个男人之间的性事,那我就更不应该动他了。

  我觉得保持现在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在死亡面前,或者放纵,或者隐忍,我们选择后者,因为总是希望在渺茫的希望中能够出现奇迹。

  农历除夕,我跟家里人撒谎,说要去女朋友家拜年,在外地的。

  父母对于我有了女朋友一事非常高兴,鼓励我去。

  事实上是,那天晚上我,孟波,还有孟波的妈妈,三个人一起在我那间毛坯房里过了个大年。孟波想吃饺子,先是包了很多饺子,又照顾我是本地人,做了一桌子酒菜,我在厨房打下手,孟波妈妈坐在躺椅里看电视。

  这段时间我们得空就过来看她,送米送菜,但是孤独是可怕的毒药,她仿佛有感应一般,迅速地衰老下去,耳朵更聋,眼睛更瞎,几乎到了难以辨认清楚我和孟波的程度。

  孟波说:“这样也好,你以后可以冒充我过来看她。”

  孟波的妈妈很快到了生活难以自理的程度,我们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她长期营养不良,所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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