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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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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河别过脸,冷哼了一声。
不多时,杂役就将食物送到了,一碗清淡的绿豆粥,配了三四个清淡干净的小菜,看着确实引人食欲。元清河早已吐尽了胃中的食物,这时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粥碗就喝了个一干二净。石诚这时已经整装待发,他将他的军装放在床上,说了句:“穿好就下楼,卫戍司令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刘公馆是一处相当豪阔的大宅院,令人吃惊的是,刘公馆的屋顶平台上建了一间玻璃花房,虽说时值十一月末,温室里却是草木葱茏百花争艳,据说刘司令平日没有别的嗜好,就爱赏花种草自得其乐,于是在他四十大寿那年,义子李今朝请了西洋建筑师特意在屋顶设计了这样一座温室,投其所好。
只可惜刘家人丁不旺,几十年下来,宅子的主人就只剩下了刘复一个,只有李今朝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回来住一住,叫上几个朋友,陪义父打打牌,勉强算是这宅子的半个主人。沉寂了很久的刘公馆今夜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杂役忙进忙出,宾客陆续抵达,院里院外停满了汽车。
赵长华作为新晋被刘司令收入帐下的师长,自然早早的就去了宾客云集的大厅联络感情,混个脸熟去了。
石诚一行人比赵长华来得晚了一些,在宅子里四处溜达欣赏了一番,终究是嫌外面吵闹,便自己找了间没人的休息室,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埋头读一本好书。元清河自然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他站在窗前往外望,仿佛显示出了对院子里热闹场面的兴趣,其实他是不愿意被石诚看出,他方才坐车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不舒服了。
石诚不声不响的走到他身边,将一串淡紫色的小花伸到他鼻端,他下意识的向后仰起头躲开,蹙眉问道:“什么东西?”
石诚将花塞进他手里,说:“藿香。”
元清河狐疑的看了石诚一眼,接过,放在鼻端深深的嗅了一口,果然,一股清冽淡雅的香气将他胸腹之中盘桓着的恶心难受的感觉慢慢驱散开。
“嚼一嚼效果会更好。”石诚说得漫不经心。
元清河迟疑了一下,将藿香塞进嘴里。
石诚笑了一下,他觉得元清河生病难受的时候特别傻气乖巧,比整天摆着一副棺材脸动不动就炸毛要可爱多了。他将一个小布袋扔进他怀里,自顾自的点燃一支香烟。
元清河打开布袋,那是满满一袋子刚摘下的藿香叶子和花,上面还沾着水滴,非常碧绿新鲜。他嘴里嚼着藿香,恶心呕吐的感觉已经舒缓了不少,舌尖蔓延着一种独特的甘苦,但是胸中紊乱的气息已然被理顺了。
“刚才在楼顶温室见到一大丛藿香,顺手摘了一点,洗干净了的。”石诚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
元清河抿起嘴唇,任藿香那种独特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即使寸步不离的跟着他,那个人还是有本事避开他的视线独自去做一些事情,比如神不知鬼不觉的去摘一小包藿香,洗干净了带在身上。他终究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待会儿你就不要喝酒了,伤身的东西,喝多了终归是不好的,更何况你现在这么虚弱。” 石诚并没有在意到他阴晴不定的眼神,继续谆谆劝告。
元清河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垂下头。从下了汽车开始,那个人一直看似漫不经心,不时的还会说一些挖苦挪揄他的话,却时时流露出一种委婉熨帖的关怀,这些无一不弄得他心烦意乱。
“我还轮不到你来管。”虽说心里已经服了软,嘴上仍然带着倔,说话很冲。没办法,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这个人面前示弱。
石诚被他有棱有角的顶了回来,也不恼,只笑道:“你当我要管你?我是怕你晚上又闹病,搅了我睡觉的兴致。”
这时,一个仆役开门进来,恭恭敬敬道:“两位先生,我们司令有请入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温馨~
☆、第 39 章
宴会厅开阔得离谱,很难想象这是私人设宴待客的地方,地上铺着华贵的地毯,是纯手工织造的舶来品,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宴会厅的天花板上平行吊着六只大吊灯,每个大约三尺见方,整体呈方形,每盏都由数千颗雕琢成六边棱形状的玻璃组合而成,将整个宴会厅照得熠熠生辉满堂光彩。
厅里平行摆着两张长餐桌,铺了白桌布,银烛台、象牙筷、细薄精致的杯盏碗碟,无一不显示了主人身份的尊贵和显赫。
宾客们都是隶属于卫戍司令手下的军官将领,彼此都是认识的,因此也就不甚拘束,各自谈天说笑,陆陆续续的落座了。赵长华并没能融入他们中间去,方才他在宾客云集的大厅之中溜达了一圈,无时无刻不感觉到那些人用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和他们穿着同样军装的自己是个异类。也难怪,他是卫戍司令新晋收编的一个混编师的师长,自然是没有那些人来得尊贵的。
但赵长华已不再是昔日那个豫陕甘剿匪总司令手下受尽冷眼的小师长了,如今他拥兵自重,钱粮充足到够他在短时间内扩编成三个同样规模的师,实在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揭竿而起,另起炉灶自立为王,因此他并不把这拨人放在眼里。
赵长华带着石诚等一干手下团长参谋在长桌的桌尾落座,冷眼看着正在四处寒暄的宾客。直到卫戍司令从宴会厅大门里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恭敬的朝他抱拳行礼,齐声道:“老爷子!”
刘司令六十岁不到的年纪,是个魁梧的身段,但终究是没能逃脱岁月的摧残,他背驼了,两鬓早已染上白霜,一条腿在十几年前中了一枪,恢复得不好,因此终年离不得一根拐杖。只有他一双精明矍铄的眼睛熠熠生光,仿佛还保留着年轻时的精神气。
李今朝扶着他慢慢走进宴会厅,他眯起狭长的眼睛一一扫过众人,落在石诚脸上,随即翘起一边的唇角,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石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朝他举起茶杯,算是打过招呼了。元清河面目表情的看了李今朝一眼,身体略微前倾,将自家参谋长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不动声色的挡住了两个人目光的交流。
石诚并没有在意,将微温的茶一饮而尽,坐在一旁的江坤城伶俐的提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杯。
这时,刘司令站在主位,面色和善的环顾大厅,然后说道:“赵师长,你坐到这里来!”
赵长华并没有动,他压根就不认为这一声“赵师长”叫的是他。
“赵长华师长,”刘司令提高了声音,用手杖指了指近前左手边的座位,道:“坐到这里来,让老夫好好招待招待你!”
赵长华愕然,心中带上了一丝受宠若惊,默默的走上前去。
李今朝是认识他的,他大大方方的和赵长华握了握手,为他拉开座椅,郑重其事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参谋长,带着几位团长一起过来,和你们师座一起。”刘司令慈眉善目的看着石诚这一片人。
石诚也不拘束,大大方方的跟着几位团长一起过去了,坐在赵长华的身侧。
刘司令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招呼着众宾客落座,自己站在主位,郑重说道:“诸位,今日老朽设宴请诸位前来,是有两件事情要当众宣布。”
“第一,这位赵长华先生,已经是我们第二十七师的师长,今后大家都是同僚,希望各位互帮互助沙场共勉,早日攘除蛮夷,振兴我中华民国!”
话音刚落,下面齐刷刷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
“赵师长年轻有为实力超群,他手下有第一智囊张参谋长,更有元团长江团长等一众年轻血性的大好男儿,假以时日,赵师长必定会成为在座之中的佼佼者,各位可要奋发图强,别让后来者居上哪!”
石诚抬头看了李今朝一眼,见他鼓着嘴拼命忍笑的样子,就知道是他捣的鬼,写了这样一段让人冷汗直流的台词,让他坐在这里当众出洋相。
“这第二件事嘛……”刘司令略一沉吟,说道:“老朽已经年过半百,这两年身兼两职更是有些力不从心,幸亏有我义子今朝在旁边照应着,今天,我打算当着诸位的面,卸任第九集团军军长之职,改由今朝来担任,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宴会厅里炸开了锅,众将领都明白,早在两年前,司令就有意卸任军长之职,但他们万万都没想到,司令会将军长的位子交给李今朝,让这个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秘书长兼任军长一职,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戏子出身。这事换了谁,都是难以接受的,于是,刘司令手底下那几个本来很有希望升任军长一职的军官们不乐意了。
宾客们闹闹哄哄的,在名利面前全都露出了自己原本的兵痞面目。几个文邹邹的参谋长聚集到一起,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刘司令皱起眉头。
石诚喝干一杯茶水,适时的站起身,走到刘司令身旁,用力击掌两声,正色道:“诸位!”
满场宾客安静下来,愤懑的人们全都面色不善的看着石诚,不晓得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出的这是哪一张牌。
石诚清咳了一声,高声说道:“诸位不知道能不能听我说一句,司令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的。日本人现在十分猖獗,伪政/府处处打压革命军势力,打压不了的就实施收买政策。据我所知,北边的李守信,现在已经投靠了日军,成为日本人的走狗,伪政/府的经林留守司令,已经在察哈尔跟革命军打起来了。日本特务处处渗透,对收买不了的革命军将领直接施行暗杀政策,上个月,山东那位已经卸甲归田的裴老司令家的灭门血案,现在已经查清,确是日本人所为。各位试想一下,假如你们身居高位,位高权重佣兵一方,日本特务找上门来,以名利诱惑你们,以暗杀恐吓你们,各位,告诉我,你们会怎么做?”
满场宾客鸦雀无声,脸色阴晴变幻目光游移不定。
石诚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投靠日本人,卖国求荣趋炎附势向倭人摇尾乞怜,换来一个千古骂名,被万千国民所唾弃,为后世百姓所不齿;还是宁死不屈玉石俱焚,也要做一个铮铮铁骨洁身自爱的将领,成为英雄为人民传唱,流芳百世?诸位,说出你的选择。”
他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刘司令满意的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清俊沉静的年轻人,露出欣赏的微笑。
偌大的宴会厅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李今朝的目光始终落在石诚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玩味的看着他。他知道,当年他看好的一块籽料,如今已然成为惊艳世人的无暇美玉,风华内敛,举世无双。
“诸位,司令已经替你们做出了抉择。他既不希望手下爱将犯下叛国之罪,更不想在座的诸位有性命之虞,于是,才将军座的位置,交由从小养大的义子,以秘书长的秉性,定然可以做到忠孝两全,救百姓于水火,为人民谋福祉。诸位,现在,还有什么异议吗?”
刚刚还浮躁的众人现在已经是一头的冷汗,都知道石诚说得在情在理,眼下,军中高位绝对是个烫手山芋,他们盯着,日本人也盯着,而且,比他们盯得更紧。
石诚坐回赵长华身边,江坤城往他的茶杯里注入温茶,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说的太好了!你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赵长华冷笑一声看向他:“我说堂堂卫戍司令的秘书长怎么会和你有交情,亲自跑一趟把你从牢里捞出来,看来你们之间是有交易的,参谋长,你可真是能耐啊!我很想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李今朝亲自端了酒杯下来敬酒敬了一圈,走到石诚身后,刚好听见了这番话,便端着酒杯亲热的搭上石诚的肩膀,对赵长华说道:“赵师长说笑了,我与你家张参谋长是老交情了,谈何交易?无端端的伤了感情。石诚,你说呢?”
赵长华带着众手下站起身——向这位新任军座敬酒,那是必须站起来喝的,虽然新官上任,但也绝对不能失了礼数。
李今朝端着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石诚被特别批准只以茶代酒,也是喝了个干干净净,元清河手执酒杯,却被石诚劈手夺过。石诚对李今朝淡笑道:“军座,元团长近日身体不适,是不适宜饮酒的,不如……”
话还没说完,酒杯已经被夺回,元清河仰起脖子,将酒喝干,末了还擦擦嘴,示威一般冲石诚扬了扬眉毛。虽然被告诫不要喝酒,但不知为何,元清河就是不愿示弱,尤其是不愿在石诚和李今朝面前示弱。
“看来我们的元团长并不领情啊,张参谋长。”李今朝笑着挪揄他,石诚和元清河一直以来关系微妙,时而能站到一起组成一个同盟,时而又针锋相对僵持不下,其实他感觉这两人似敌似友的微妙关系,着实有趣得紧。
石诚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看着元清河阴郁的侧脸,讪讪的坐下。
之后,不时的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元清河是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喝得生猛,甚至有人有意与石诚攀交,石诚推卸不掉的酒杯,也都被他劈手夺过,喝了个一干二净。
石诚不说话了,埋头吃菜。江坤城不住的夹菜给他,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的堆出一座小山,石诚挑出一些清淡的青菜豆腐,放进元清河碗里。
江坤城羡艳的看着元清河,喃喃道:“大哥你对清哥真好。”
石诚在他头顶敲了一记,说:“你清哥身体不舒服,吃不了油腻的,你小子别给我腻歪,小心我揍你!”带了一丝宠溺,仿佛江坤城还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话音刚落,这厢元清河自己拿起一个鸭腿,大吃大嚼起来。
江坤城笑道:“看来清哥并不领你的情呢大哥!”
石诚这一次彻底的闭了嘴,目光复杂的望向元清河,他不知道这小子又钻了哪里的牛角尖,暗中跟他死磕上了。
宴席散场,元清河终于是喝趴下了,他平时酒量不错,今天却不在状态,整个人几乎依靠在江坤城身上,被半扶半拖着走出了刘公馆。
这一场盛宴,赵长华心情挺好,刘司令很是亲切的和他聊了很久,是个十分信赖倚重他的样子。之前他一直萦绕在胸间的阴云也散去,他觉得这次的决定很正确,刘复不是丁毕武,是个器重他的主。赵长华和另外几位团长独自坐了一辆车离去,石诚首先坐进车里,江坤城把醉得人事不省一滩烂泥似的元清河很小心的放进车里,元清河头枕着石诚的大腿,整个人歪倒在座椅上,江坤城见没他坐的地方了,只得自己去跟别的团长挤另一辆车。
夜已经很深了,石诚垂头,看着那人侧枕着他安静沉睡的脸,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十一月末的南京,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路灯昏黄的照着,更显得街道的凄清孤寂。元清河整个人就像一个大火炉,浑身烫得厉害。石诚用冻得冰凉的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确定他不是发烧,只是真的醉了。
一双滚烫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石诚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想要缩回,却被元清河一把抓住,放在脸上无比依恋的磨蹭着,他眼睛始终闭着,只是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舒服……”原来他醉糊涂了,浑身燥热得难受,碰见冰凉的东西就本能的抓过来贴在脸上磨蹭。
石诚无声的苦笑了一下,将另一只手也伸给了他。元清河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呼出的热气如两道火龙,吹在他手心,元清河舒服得咂咂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石诚眉头紧蹙,目光矛盾而复杂,看着元清河,在心里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算计你?怎么那么傻呢?一杯接一杯的喝,身体不用紧么?
他细细抚摸着那人笔挺的鼻梁,尖削的下巴,滚烫的唇,重重的叹了口气。
回到酒店,石诚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沉重的元清河弄回房间,除去他的军装外套,将他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见元清河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便放心的站起身,戴上帽子,披着他臃肿的军大衣,熄了房内的灯,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房门一声轻响,一切归于黑暗。
元清河在黑暗之中倏然睁开眼睛,目光犀利清明,他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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