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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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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峰的表情僵住了,纪正白和往常不一样的反应,使他嗅到了危机感,莫名的恐惧让他心悸。瞪著前方半晌,恐惧慢慢的变质,一直在心底沸腾的怒火汹涌而至,再也抑制不住,直把他的眼睛也逼得通红。
“什麽事?”
纪正白急著要走,偏偏那女生拉著他的袖子,只能皱眉停步。
那女生长著一张极清秀的脸,有著少有的,乾净的眼睛,白皙的肤色泛起了粉红,羞得视线低垂。这是一个腼腆,美丽的少女,就连纪正白,也不由有些愣神。
乾净,纯洁,无垢。
是和他印象中的母亲一样的类型。
若贺峰没有出现,他选择的恋人,定会是这样的吧。
如果他没有收到那封信,没有碰见贺峰的话,他也许会对这类型的女人心动,会尝试著和她交往下去,然後一直走到最後。这才是他所该走的路。父亲对他抱有太多的期望,他不想将它踩在脚下,他理该选择这条路。但现在,徘徊在心中的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让他无法开口。
“纪同学,我是三班的姚雪,我——”
女孩磕磕巴巴,垂著头,以至於没有看到,面前人的目光,早已经不在她的身上。
足球呼啸而来,夹带著隐隐的劲风,却不是对著球门。纪正白看著黑白的球在视线中放大,不闪不避,他看著足球场上的贺峰,就算隔得这样远,也似乎能看到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犀利得让人发毛。他站得笔直,心脏却雀跃起来,越跳越快。球的面前掠过,砰的砸在铁丝网上,发出噌的一声响,滚落在地。
告白的气氛再也没有了。
姚雪捂著嘴巴,吓得抖索。附近看台上的女生纷纷发出惊吓的尖叫声。
一片静寂。
贺峰三步两步的蹦上看台,长长的腿几乎是一步三个台阶,只几下的功夫便到了纪正白的旁边。纪正白扶了扶眼镜,贺峰却没有看他,径直从姚雪和他的中间穿过,姚雪吓了一跳,惊慌的退後几步,见看台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这里,便脸蛋涨红,逃也似的跑了。
铁丝网下有一个深不到一米的大坑,贺峰跳下坑去拿球。
“小白,扶我一把。”
他晃著手,笑容满面。几乎没人知道贺峰和纪正白之间复杂的关系,只道他们交好,对著他这样的行为纷纷报以善意的笑声,并不以为意。只有知晓他们正闹冷战的某些人,皱起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纪正白不动声色,略微思索,终是不敌贺峰的视线,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两手相握。
贺峰的手滚烫得好像刚在火中拷过,纪正白的手却仍持著冰冰凉凉的触感。
纪正白就势一拉,纹丝不动,他低下头,贺峰看著他,目光停驻在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纪正白皱眉,再拉,还是不动。贺峰抓著他的手反倒越来越紧,似乎生怕他逃走一般。
纪正白蹲下身子,他背对著众人,贺峰站在坑里,露出的上半身被遮住,两人的神情愣是一点没被别人看了去。
“放手。”
纪正白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压抑著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努力想要挣脱。
“不放。”贺峰耍起了无赖,“我死也不放。”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方才纪正白看著那女孩的神情又在脑中浮现,只觉得怒火消散不去,惶惑不安的情绪让他颤栗。好久没有和纪正白这样认真的对视,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眼睛,还有那副百年不变的黑框眼镜,怎麽看也觉得好看,怎麽看也看不够。一直在脑中盘踞的疼痛,在心里涣散开的怒焰,加上这几天憋屈,懊恼,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一窝蜂而至,聚成一股孽火,席卷胸腔。
几乎还想不清那个刚冒出的念头到底是什麽,行动已经做了最好的诠释。
他突然放开手,然後揪住了纪正白的衣襟,狠狠的朝著他的方向拽了下来。纪正白一楞,脑中一片空白,尚不能理解他的做法究竟是为了什麽,唇边的触感已经彻底抹掉了他一切的思绪。
他几乎能感觉到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磕上嘴角的牙齿。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火热的唇终於找到了目标,紧紧贴上了他的。
只是唇与唇的碰触厮磨,并没有更深入的动作,粗重的鼻息拂在脸上,纪正白屏住呼吸,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但在下一瞬间,已经完全清醒,伸出手,狠狠推开。
用袖子擦著嘴角,一双愤怒的眼睛瞪向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贺峰轻喘著气,犹自盯著纪正白的表情,细细的观察,一点变化也不愿放过,好像抱著最大的决心,但终有些紧张,手指细微的抖。
这种好像要看穿所有心思的目光下,纪正白终於坚持不住。
别过脸去的时候,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了心虚尴尬的红晕。
贺峰看著他,渐渐的,勾起唇角,眼睛发亮,然後笑容越来越大,笃定道,“小白,你也喜欢我!”他的声音并不大,一字一句,却钻进耳膜,震得连眼前都开始金光闪烁。我没有!纪正白咬著牙想要回驳,但话还没出口,贺峰攥紧了拳头,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不会放弃。”
“我才不要放弃。”
他又说了一遍。
只要对上他的视线,那样直白,热烈,便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什麽谎言都无从匿行。
纪正白终於落荒而逃。
他们在这边的一系列举动,楞是没被其他人看见,只见著纪正白快步离开,大家才哗然,好奇的视线落在贺峰的身上,那个人却是放下了一切重担,哈哈大笑,意味不明。
纪正白回了家,方才的一切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著时有些魂不守舍。
饭桌上,就连纪爸爸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正白,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纪爸爸问了一句。
他没料到纪正白竟真的会回答,和昨天差不多的问题,对方的反应却好像有所不同。纪爸爸皱起眉头,因为纪正白的回答完全和他预料中的不一样。
“爸,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他第一次这样直白的说自己感情,让纪爸爸大跌眼镜,狐疑的目光落在纪正白的脸上,然後半晌才点头,“是吗?”他眉头越蹙越紧,继而又松了开来——纪正白已经快要毕业了,谈恋爱也很正常。他夹了一筷子的红烧排骨放进碗里,却在松筷的时候,听到纪正白的下一句话,顿时,愣住了。
“如果他是个男的,爸会允许我们在一起吗?”
这话一出,晴天霹雳。
纪爸爸再也维系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声音有了怒意,“不行!”
“为什麽?”
“两个男人是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
如果需要那份证明的话,他并不介意和一个男人结婚。纪正白的视线落在纪爸爸的脸上,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反应。似乎觉察到儿子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纪爸爸的神情慢慢的平静下来,慢条斯理的吃了几口饭,才又回了一句。
“你当真那麽喜欢他?”
“嗯,我喜欢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出口後,两人面色都是一变。
纪正白愣住了,怎麽也没想到这句话竟是从自己的口中吐出去的,纪爸爸说的这几句话,全是他内心所想,但他却不甘心去听,不自觉的开始为贺峰和自己辩护。
他僵住了表情,好像第一次真正的了解自己,好像有什麽豁然开朗。
心中的天平,到底是倾向何方?
纪爸爸一声不吭的坐在位子上,纪正白悄悄的回到房间。
「小白,你也喜欢我!」
面前浮现贺峰神采飞扬的眉眼,心慢慢的沉淀下去。
他翻出那把钥匙,被他小心翼翼的夹在书本里,好像一个永远不变的秘密。那封信依旧躺在抽屉里,中规中矩的字迹,用词酌句都无可挑剔之处,依贺峰的性子,怕是查了不少时间吧。他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实在不适合写这种矫揉的东西,但不知为何,却无法讨厌得起来。纪正白托著下巴,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似乎想要找到一点所谓瑕疵,却偏偏有一种越来越暖的东西,流淌到心坎里,他取下了眼镜,鼻子难得察觉到一点酸意。
他拿著笔,在贺峰的每一字上描摹,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写过去。
好像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富有无限生机。
好像看到那个人的笑脸,无数的阳光都集聚在上。
笔尖好像在描绘著那个人的脸,飞扬的眉,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灼著烈火的眼睛。他写得小心翼翼,凝了所有的心神,却终是在最後,手一颤,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纸。
撕啦。
轻轻的声音。
似乎也连带著戳破了其他的,更隐秘的某个东西。
纪正白的手半点不停,执意的捏紧了,抿著唇,硬生生的捅进了桌子,好像要将心里一切的矛盾情绪全部宣泄出来,笔尖扎进桌心,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皱紧眉头,盯著直立的笔半晌,手指压在纸上,不自觉将它揉皱,终是隐忍不住,抽出来,捏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一如在初次收到时的动作。
不要急,不要紧。
他已经不会再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了,再不会了。
纪正白摘下眼镜,却怎麽也抑制不住那种越来越奇怪,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从心头涌起,逐渐蔓延。那是在饭桌上就已经萌生的东西,从说「喜欢」开始。紧张,无措,还有掩不住的喜悦。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说那种话,他以为自己是个理智至上的人,就如父亲一般。
他以为自己会将所有的一切隐瞒到最後,不让父亲察觉分毫。
因为那件事,本来就不该让所有人知道。
那是他和贺峰两人之间的——
他按揉著越来越泛疼的眉心,坐倒在床上,想要强制著让自己睡过去,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合上眼睛的欲望。幸好——幸好,自己还没有投入感情,不然一定会——很痛苦吧。他仰头看著天花板,安慰著自己,像是对著自己说话。他幻想著自己未来的样子,他和贺峰本来都是正常人,如果没有遇到对方,找一个女人,生上一两个孩子,该是两人最後走的路。
…………
西装革履的贺峰挽著一个穿著洋装的女人的手,女人羞答答的站著。
见到他,咧开嘴笑了,「纪正白。」
如此生疏的叫法,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乾巴巴的点点头,扶了扶眼镜。
「他是谁?」女人好奇的看著他,却听那个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以前高中的同学。」然後凑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走,一起去喝点酒,这麽多年没见了。」
这只是场同学聚会。
纪正白眯著眼睛,一声不吭,随著贺峰的视线望过去,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高中的同学,贺峰望著他们的神情,全然与对著自己无异。他将那个女人介绍给每一个人,笑得幸福,「我女朋友,过两个月就要结婚了。」
结婚……
贺峰的手已经松开,纪正白扯起一个笑容。
明明已经释然,对方即将结婚,他们真的再没瓜葛。他却不明白,为什麽心头的重担,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压下来。
「恭——」他看著那个女人将头靠在贺峰的臂膀上。周围一堆的起哄与喧闹声,恭喜著这对即将步入新婚礼堂的恋人,「喜……」最後一个字轻不可闻,又苦又涩的感觉从舌尖漫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红的,被针一点点扎出来的景象,声音仍在,却好像被震破了耳膜,怎麽都听不真切,脑袋轰轰作响。瞪著贺峰的背影,像是看著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
那个人要结婚了。
他再也不会看著自己,从此之後,那条回家的小路,要自己走。
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终是没有出口,他耸耸肩,勉勉强强的勾唇。
算了,那麽多人的祝福,也不差自己一个。
捏紧了手中的杯子,看著贺峰继续去招呼其他人,纪正白只觉得表情僵硬,不想让人看出来,掩饰性的喝了几口酒,却逐渐有一种冲动汹涌而出。见著贺峰离得越来越远,不自知地向前跟了几步,待反应过来,已经唤出了声,「贺峰。」那个人回过头,似乎有些惊讶。
纪正白不知要说些什麽,有东西涨满在胸口,涌不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唤他的名字,但唤都唤了,总要想个方法圆了这个场。
贺峰的样子,似完全不记得几年前的事。
纪正白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张张口,却突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胳膊,心下一突,十分不习惯别人的近身距离,想要甩开,却不知为什麽,丝毫使不上力气。贺峰似乎也一楞,然後露出大大的笑容,「同喜。」说罢,转身离开。纪正白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待反应过来,急扭头去看。
看不清面目的女孩穿著贴身的连衣裙,「正白。」
她似乎露出了笑容,手挽著手,极亲密的一个举动,却让他极不适应的退後几步。
「正白。」她亲昵的叫他的名字,好像是很熟悉的人,见他并不有所回应,似乎有些失望,明明靠得极近,似乎都能触到她的肌肤,但脸却是模模糊糊的。
「不要靠近我。」
纪正白厌恶的推她,却使不上力气。
这只是场梦。
一场梦。
他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却在那个女人靠近的时候,不自觉的往後退。
直到退无可退。
「滚开。」他移开视线,正前方的位置,贺峰紧贴著其他人,笑得极开心,不知什麽感觉涌上来,烦躁难安。他再也保持不了自己的一贯平静,「松开!」他咬著牙,终是隐藏著怒气,用力的甩脱。这次,手上的禁锢如愿松了,但猝不及防。身子瞬间失了平衡,歪倒下去。
一只手从後边握住他的手腕。
——「小白?」
纪正白浑身一僵,不敢置信的回头,却终是什麽都没有看到。
他醒了。
过了半晌,摸索著开了灯,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封被揉皱的情书,一点点的展开。情书已经破烂不堪,但字却还是能看得清楚。
那里写的的确是自己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头疼渐渐的褪去。
在梦中,握著手腕的那只手,那个终是没有看到面目的人。
他知道是谁,一直都知道。
……
「小白,这个是我专属的称呼,不可以让别人这麽叫你!」贺峰扬著眉,少见的霸道。一双眼睛,好像被水浸过,闪亮亮的,黑得不见底。
……
纪正白张张口,唇有些干,然後慢慢的勾起一个笑容。
“真是白痴。”
他一直以为,不会陷进去的。
因为从刚开始,他便知道,这只是场豪赌的游戏,输了,陪尽身家,赢了,满载而归。
他明明知道的,却不知何时,已经当了真。
现在想要抽身。
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他比他想像中的,更要在乎贺峰,就连在梦中,也无法接受其他人。
纪正白皱起眉头,突然咬了牙,发泄般地在桌面一扫,东西劈里啪啦的滚了一地,他细细的喘息,狠狠的捏了拳头,捶在桌子上,生疼生疼。“可恶!”
「嗯,我喜欢他。」
这是自己说的话,对著父亲,从来不曾有这样的驳言。
纪正白甚至连眼镜都不及拾起,径直走到门边,他有一种预感,一个很疯狂的念头,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这种念头可笑至极,但就是无法释然。
嗤。
他真是疯了。
不过——
手扶著门把,他忍不住抿了唇,又渐渐露出一点微笑的弧度。
也许他早就不正常了。
从认识那个人的第一天开始……
已经快五点,出门的时候,街上尚还冷风嗖嗖,天黑漆漆的,仅馀几盏路灯亮著。纪正白拉紧大衣的领子,向手心吹了几口暖气。下意识的扶了扶眼镜,却摸了个空。远处的景物模模糊糊的,看起来不大适应。
路上没有什麽行人,仅有几辆闪著灯的车呼啸而过。
学校不远,但这次,却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终於站在球场的外头,纪正白僵住了身子。
模模糊糊的看到不远处幽幽闪著的光,在足球场的看台上,并不是非常显眼的位置,隐隐约约像是趴著个人。纪正白一颗心顿时打鼓般的躁动起来,抑制不住,耳膜轰轰作响,满是嘣嘣的心跳声,他忍不住伸手按住,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迈开步子走过去。
果然是贺峰。
当预感灵验的那一刻,当那种疯狂成了真,纪正白有一瞬间的沉默。
复杂的东西黏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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