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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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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偏生崔月楼上了心。对于君先生,他并非不知道戏假情真,只是不自觉入戏太深,难以自持。
  
  有阵子街上风闻崔老板栽了。连续一个礼拜,戏票场场都卖的精光,可戏园子里面却是空的。是人都知道,这是得罪人了。有人故意整治他。常言道,打狗看主人。我与傅斟阿三正猜测着谁这么不开眼,敢触君先生的霉头,崔月楼却低眉顺眼的登门赔礼来了。
  
  那日君先生刚好在家。听见门房来报,说崔月楼崔老板来访,大家都是一愣。君先生虽说在外面旌旗招展桃杏争春,在家里却极有分寸,连名姓都只字不提。更别说把人带回家里了。不等君先生回绝,傅斟就笑容可掬的吩咐说把崔月楼请进来。
  一进门,崔月楼就先放低姿态向傅斟猛表心迹。说了一车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之类的软话。又是委屈又是悔过。一开始我不解其意。细思量,才琢磨明白。这崔老板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刚着了算计,就登我们的门,向傅少爷道歉。无疑是在昭告天下,背后使刀子放暗箭的人是傅斟。
  等他一告辞出门,傅斟便盈盈笑着望向君先生,君先生也耷拉着眼皮望向他。两下里眉目相对,傅斟耸耸肩,君先生摇头轻轻一笑。
  见他们如此心有灵犀,我忍不住问君先生:“你又怎知不是庭芸的所为?”
  君先生说:“我还不知道他,浑身是刺,一口的毒牙。若他铁了心想整治谁,怎么会用这么不疼不痒的手段。”
  言毕,两人又一齐哈哈笑起来。
  
  君先生的反应逼急了崔月楼。一度扬言恩断义绝。话出口没两个月,两人却又纠缠到一处。
  
  傅斟与崔月楼,都是漂亮而鲜活的人物。一个尖锐,一个柔润。一个在爱情里面凌厉傲慢高高在上,一个在爱人面前婉转挑弄俯首称臣。
  崔月楼与傅斟不同,他可以放□段,放低姿态,软语温存,也可以自嘲自贱娇嗔痴憨。他不在乎世人的冷眼蜚语,更谈不上什么尊严体面。他敢放肆的在人前捻酸吃醋示好言欢。他可以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可以一无所有,只要他的爱人。
  而这些,都是傅斟永远做不到的。
  
  那事之后,崔月楼许是看透了傅斟在君先生心里的地位,不再妄图取而代之。转而改变态度曲意逢迎。可傅斟却是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人。他只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其余的全不放在眼里。崔月楼几次示好,都被傅斟驳了面子。
  
  入夏,天长。我们与君先生安哥等人在醉香阁品茗闲谈。赶巧崔老板与一行人也在此饮宴,为一个即将离沪的师兄送行。
  安哥指点着那席间一人说:“那就是田玉春,也是名噪一时的人物。听说了吧?只因卷入了两家大员的争斗之中,两下为他争风吃醋,抢得不亦乐乎。哪成想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那两家要精诚合作了,他这个挑起纷争的人,自然逼不得已,得离开上海了。”
  傅斟随他的手势胡乱看了一眼,不屑的说:“多大的角儿也是一样。戏子不就是给人玩的。逗人哭搏人笑。迎人口味。爱看的爱听的凑个热闹。有钱的有闲的捧个场面。荣华富贵都捏在人家手里。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一朝失了势,少不得千人踩万人踏。谁叫你得势的时候太猖狂。”
  
  崔月楼想是听见了,眼光冷冷扫来。端了杯酒,过来敬给傅斟,说:“傅少爷是何等尊贵体面人,尚且身不由己,也得靠皮肉色相去换命,何况低贱如我辈……”
  话未说完,君先生一记响亮的耳光早已抽打在他脸上。力气之大,直打得崔月楼向后退出三四步。君先生瞪起眼睛厉声呵斥崔月楼说:“我说过不要惹他!当我是放屁吗?”
  
  傅斟脸色苍白的笑笑,看看君先生,张张嘴却没说话。缓缓起身往外走去。我坐了片刻,也跟了出去。
  傅斟正在院子里抽烟,低着头,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用脚轻轻蹭着草丛里突出的石子。
  我开解他说:“遇事往好的地方想。君先生如此维护你,该欣慰才是。”
  谁知他一脸不屑的教训我说:“阿姐你啊,太容易被人骗了。你不了解男人,更加不了解君飞扬。表面上看,是在维护我不假。实则是怕我真动了气,去对付他的知音人。训责打骂,不过是做给我看罢了。”
  傅斟啊,你总劝我得过且过莫当真,自己又何必苦苦较劲。
  无论对方的欺骗、顾虑、迟疑,亦或是小小心机,都一眼看穿。人太聪明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我问他说:“那依你看,是我这样猜不透看不穿的人快活,还是你这样凡事通透的人快活呢?”
  傅斟苦笑着说:“人不就是这样,明知道怎样做是最好最对的,却又情不自禁。”
  
  在我漫长的记忆之中,崔月楼只有这平铺直叙的只言片语。我甚至并不算真的认识他。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也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他与君先生,没有青梅竹马的相识,也没有纠缠不清的恩怨,更没有生死一瞬的承诺,却能在君先生的心里挑起阵阵涟漪,想来也自有他的绝妙之处。只是人的命运不同,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有些人注定默默离去。
  
  那之后不久,公部局的华董魏明远对崔月楼一见倾心。引荐崔月楼给魏明远的人,正是傅斟。
  魏明远托傅斟从中搭桥传话,傅斟却又断然拒绝,与他明言崔月楼是君先生的人,没有帮着别人挖自家人墙角的道理。魏明远生性争强好胜,看准的肉一定要咬在嘴里。傅斟又一味阻拦着,令他越发心急火燎。
  刚巧君先生在法租界买下一块地,已经开工建楼了。魏明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说是一家法国公司看中了这块地,要强行拆除已建成部分。这事如果诉诸法律,打官司要打到法国国内去。偏这时傅斟也不拦着了,魏明远便毫不客气的向君先生要人。
  君先生何尝不知道傅斟的心思。他越是对崔月楼好,傅斟就越发不会放过崔月楼。他不如索性舍了人,换一庄大买卖。魏明远得手之后,就带着崔月楼一起去了广州。
  
  崔月楼临走的那天,一大早提着行李来了秦公馆,请君先生出去见他一面。君先生只不理睬。
  直到中午,天下起雨,门房来报说崔老板还没走,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君先生咬咬牙,依旧没有出去看一眼的意思。想来这决绝之中,有不舍,不忍,不甘,更多的,应该是无颜以对吧。
  
  傅斟站在走廊的窗口,遥望着雨中苦苦等待的苍凉身影,默默抽着烟。我走过去,他也递了一支烟给我。
  我对他说:“何必呢,他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刚好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而已。他有什么错。”
  傅斟吹吹眼前的烟雾说:“阿姐,我是不是挺可怕的?”
  傅斟啊傅斟。不是可怕,是可怜。得不到他的心,就处心积虑的栓住他的身。即使他眼里心里有谁,却再不敢表露分毫。生生断了他的念想。
  在自己心爱的人身上使手段,又处处占上峰的人,确实聪明,只是聪明得愚蠢。
  
  我打定主意,转身往楼下走。傅斟在我身后叫住我,说:“帮我给崔月楼带句话,告诉他,连这一刻都把握不了,就别学人家说什么一生一世。”
  
  在门口,我对浑身水汽的崔月楼说君先生不会出来了。走到这一步,与其低三下四的苦苦相求,不如有尊严的从容转身。起码可以在他的记忆里留个干净漂亮的背影。
  我执意去送他一段。他也没推辞。我帮他提着小件的行李,并肩往外面走。他一边走一边无声的痛哭。眼泪掺杂着雨水汹涌而下。走了好一段路,我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嘱咐他自己保重。然后看着他渐渐远去。
  
  我永远记得崔月楼走的时候那一张望,无限凄然。白云苍狗,黄粱一梦,多少和如琴瑟春满画楼,都在这一望里头,化作泪眼朦胧,烟消云散了。
  




29

29、第29章 重逢 。。。 
 
 
  一个毫无征兆的傍晚,我见到了阿东哥。
  在外滩和平饭店的大堂,他衣冠楚楚,臂弯里搂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少妇。匆匆的迎面而来,又匆匆的擦肩而过。对我视而不见。
  
  我一晚上在沮丧与忐忑中度过,没有跟傅斟出去寻欢作乐。吃过晚饭,就独自闷闷的窝在沙发里想心事。
  轻敲烟盒,抽出一支烟,送到嘴边。寂寞的吸着。烟雾缭绕里,青春一寸一寸的燃尽,回忆渐渐弥漫,又四处飘摇。多少往事如烟,皆成过眼烟云。
  
  君先生敲敲门,穿过烟雾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心情这么糟糕。
  我告诉他,我见到了久别的爱人,可是,我的爱人手里却挽着别的女人。我对他讲起了我和阿东哥的相爱与分离。当然,略去了阿东哥危险的身份。
  
  君先生听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仿佛我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一样,摸摸我的头,对我语重心长说:“没什么是一定不会改变的。小蔓,你的爱情看上去很伟大,矢志不渝。其实只是你很幸运而已。幸运的还没有遇到足够摧毁它的力量,没有遇到足够超越它的诱惑。别轻易的说永远如何如何。你以为他是最好的、唯一的,只是你见的世面还小。”
  
  我撇撇嘴,摆弄着烟盒说:“那是你的爱情哲学,我可不敢苟同。再说我也没有那个修为。”
  
  君先生自嘲的说:“你把爱情说得那么好,我也相信。我确实和你不同。我的世界想活下来很艰难,想活得好就更难了。爱这个东西对于我,就像你们小姑娘手上戴的戒指、耳朵上挂的坠子。有了固然外表光鲜内心欢喜。但要是吃不上饭保不住命的时候,谁顾得上好看呢。”
  
  我忽然想起傅斟,想起他把君飞扬视若神明一样虔诚的样子。忍不住问君先生:“那庭芸呢?他可是为了爱什么都做得出舍得掉的。”
  
  君先生斟酌着说:“他命好,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万千宠爱。不需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金钱地位都唾手可得。所以他可以孤注一掷,可以说舍就舍,说放就放。不是他更伟大,而是他得到这一切太容易了。”
  
  我无言相对,疑惑的望着他。这个男人,冷静得近乎冷漠,洒脱的几近残忍。可他偏偏是他生命的灵魂,罪恶的根源,欲念的起点。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感觉到一直有人跟在身后。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身后的脚步声快速靠近。经过我身边时,那个身影偷偷塞了张字条在我手里。上面写着“晚七点,百乐门。”
  
  晚上我如约而至,在百乐门的门口来来回回张望了几遍,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从人潮中闪出来,正是阿东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的问他昨日所见那个女人是谁。他解释说只是同志。为了便于工作,与他一起扮作夫妻,借以隐藏身份。
  
  他询问我一年来过得如何。我说很好。让他放心去干革命。
  做女人,拿捏分寸很重要。嘴上要说并不是那么需要他陪伴,但又不能说得太真,让他误以为我真的不需要他。
  最好的结果是让他看出来,我嘴上说过得如何好,心里却并不是那么好,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而故意装出来一副豁达的样子。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爱与怜惜。
  女人就像演员,有好有坏。当然,好的演员自然需要好的观众来理解肯定。
  
  我们坐在在舞厅的角落里,舞台上的当红歌星正献技高歌。我有许多的话要说给他听。我给他讲白虹的歌曲,给他讲法兰西的香水,给他讲姐妹们的婚礼,给他讲英文诗歌。他一直沉默着,当时的我却并未留意。忽然他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小蔓……”
  正值一曲终了,这句话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我也随着众人欢笑拍手。接下来是玫瑰玫瑰我爱你,我最喜欢不过,赶忙拉着他飞入舞池。
  不知他那丢掉的半句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时常想,如果当时仔细的听他说话,我的人生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回家的路上,阿东哥说起了他此行的任务,是帮苏区的红军购买药品。可是从吴淞口到高昌庙、龙华一带,全部是淞沪护军司的地盘。水警营、缉私营管制甚严,药品无法输送出去。他们为此一筹莫展。我头脑一热,就把这事应承了下来。
  晚间回家与傅斟一说,傅斟一脸的为难,责备我说:“阿姐,你真是给我出难题!”见我嘟起嘴吧不说话,又无可奈何的伸出手说:“有什么好处?”
  这意思便是答应帮忙了,我喜笑颜开的狠狠打了那手一下。
  
  偷偷摸摸忙活了两个礼拜,疏通关节约好时间,傅斟和我押着货预备过关,却临时出了岔子。
  原来打点妥当的人因为临时任务,被调了出去,来不及通知我们。我们预备过关的时候,才发现来人我们根本不认识。眼见他们开始查点车辆货品,我心惊胆战的偷看傅斟,他强装镇定,额角却有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队卡车开了过来。为首的一辆直冲到关卡近前才一个急刹车停下。车灯晃得在场的人都强睁双眼。车门咣当一开,下来一个女人,正是龙二。
  龙二旁若无人的走过来,先声夺人的呵斥着关卡上的人说:“整日里查查查,查出几个共匪几个奸细?欺负的还不是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老实人!”
  关卡上的小头目显然认识她,知道她的厉害,赶紧陪着笑脸说:“都是职责所在,还请二小姐体谅我们的难处。”边说着边接过龙二递给他的通行文件。
  龙二对着我和傅斟打量了一下,又看见周围的形势,立刻明白了我们的处境。忽然指着我们俩厉声道:“唉!不是让你们在2号仓库等嘛,你们怎么直接过来了。”
  傅斟也随机应变的答道:“司机不认识路,开错了方向,我们怕时间赶不上,就直接过来了。”
  关卡上的人怀疑的看看我们,质问道:“怎么,这也是二小姐的货?”
  龙二没好气的答说:“不是有什么问题吧?赶紧的,我那边等着装船呢。若误了船期,我能等,你们刘局长可等不了。”
  小头目不知就里,又不敢深究,稀里糊涂的,也就蒙混着过了关。
  
  出了关卡,我们与龙二各走各路,分开之前,龙二鄙夷的指点着我们警告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晚上回去别睡觉,拿出镜子好好照照,看明白自己是谁!”
  我走出不远,又转回去,真诚的对她说:“倩姿,多谢了。”
  她一愣,转而不耐烦的对我们挥挥手说:“快滚快滚快滚。”
  
  交接完毕回来的路上,傅斟问我:“如今这是顶着枪口往上冲,如果不是碰上龙二,我们俩都得栽进去。我是为了你,你是为了梁正东,你说他梁正东又是为了谁呢?”
  我脱口而出:“为了信仰。”
  是的,为了信仰。这个词汇令我们肃然起敬。
  
  傅斟说:“其实我挺羡慕你那个阿东哥的。或许一个人有信仰,就会有无穷的动力。想着有无数的人在为着相同的目标战斗,哪怕自己倒下了牺牲了,理想也终有一日会实现。即使被迫害被囚禁,即使到死的那一刻,也依然可以从容不迫的说出自己的信念。真好。”




30

30、第30章 婚礼 。。。 
 
 
  那一年的秋天,可以用多事之秋四个字来形容。记忆里唯一最令人开心的事,就是邹怡君的婚礼。
  从前她总抱怨说未婚夫木讷沉闷,不知浪漫,然而他们的婚礼却被设计的真挚而温馨。所以再沉闷的男人,只要他是真的爱了,真的上心了,也会渐渐变成情圣的。
  记得那场婚礼是西洋式的。新娘的婚纱雪白飘逸,上面层叠着成片的蕾丝花边。领口镶嵌着三层月亮白的珍珠。头发全部盘在头顶,在一侧别着花卉编制的薄头纱。
  婚礼开始之前,我们这些姐妹跑到后台去看她。看到她宛若女神一样安详平和的坐在晨光里,忍不住过去拉着她的手,羡慕的感叹:“怡君,你真漂亮。”
  
  宾客坐定,父亲牵着新娘的手将她交给新郎,然后两个相爱的人站在神父面前,郑重的起誓承诺: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无论贫穷富有,都会爱对方,理解、尊重、保护对方,不离不弃,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是被美好而神圣的气氛感动,鼻子酸酸的。
  
  傅斟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阿姐啊,你羡慕的眼珠都掉下来了。”
  我一脸憧憬,认真的说:“是啊,我确实很羡慕。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可能就是这一刻了。在全世界面前大胆的说出自己的爱和承诺。同时也得到对方的爱和承诺。”
  台上的两个人交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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