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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南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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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学得是一项非常有趣的技能,甚至可以说是几乎已经失传了的。便是吹糖人。
那老人吹好的自然有一排,孙悟空猪八戒还有复杂的哪吒脚踩风火轮,言寓荆看得有趣,却见他又吹了一个,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迟念。可是,又不大对。
吹糖人的老人看到言寓荆神色,只是笑笑,便教他吹起来。他前几天刚学了做冰糖葫芦,本来觉得差不多,可是,上手就真的很难了,吹了一个腿和肚子一样大的不知是什么人物,言寓荆自己尴尬,也笑了。老人却鼓励他说不错。
言寓荆留意他手,突然一惊。神色愈发恭敬起来,“您,练过功夫?”
老人笑了,“随便玩几手庄稼把式。”他话虽这么说,神色却极为倨傲。
言寓荆跟着迟念几年,也知道真正的高人往往隐居于市井,迟念常常和他说,自己这种隐居山林的,实际上只是给自己找个清闲,市井之中能人很多,自己又哪里比得上。言寓荆看他说话已不敛着光芒,连忙站起,深深鞠了一躬,“后学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向老人家赔礼了。”
那老人哈哈一笑,“言少爷太客气了。适逢言少爷二十一岁生辰,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寿礼,就这些填不饱肚子的破手艺,言少爷不要见笑才好。”
言寓荆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天来教他各项技能的,都是身怀绝技的前辈,不觉暗骂自己礼数疏懒了。迟念虽然不计较俗礼,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因此愈发谦敬些。
老人笑了,“言少爷别这么客气,坐吧,咱们还和以前一样说话。要是都这样,我也不做糖人了,直接把自己捏个泥像,放在庙里供着算了。”
言寓荆听他这么说,连忙坐下。老人道,“你这孩子,谦敬守礼,很不错,不像阿念那么脱达。”
言寓荆听他如此评价师父,自己虽然不好说话,却还是道,“师父的境界,小言望尘莫及。”
老人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好,那也强求不来,就说骊歌,如今可说是无限风光,殊不知,无限风光在险峰,她也不容易。”
言寓荆不敢说话,只是听着。
老人道,“不知道言少爷有没有兴趣听我讲讲这糖人的故事。”
言寓荆自然说好。
老人道,“我三四岁的时候,到处都在打仗,兵荒马乱的。那时候我妈还年轻,抱着我四处逃难,小孩子嘴馋,不懂事,总要吃糖人。后来逃难路上,终于碰到一个老伯,可那时候连粮食都吃不起,谁还有钱买这个吃。好在那老伯也不是为钱,只是怕荒疏了手艺,半卖半送的给我一个。我那时候舍不得吃啊,就让我妈舔一口,我舔一口,我妈舔一口,我舔一口。可是,我手里拿着,冲着我的那一面都薄薄的了,可我妈那一面还有那么多。小时候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长大才知道,原来我妈根本就舍不得吃,只是空伸伸舌头罢了。”
言寓荆听老人讲起这段往事,不知怎么的,心中就是一酸。他也记得小时候妈妈给他买个雪糕,大热的天,拿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都化了。那时候他不懂事,还怪妈妈走得慢,如今想起来,却是恨死了自己。大概,是父亲太没用,自己又不懂事,母亲才会和别人——
老人见他神色不对,也笑道,“小时候的事了。”
言寓荆却是正色道,“没有,我很爱听。前辈,您再讲一件事给我听吧。”
老人道,“前辈?不用这么叫。墓镧什么都好,就是这说话和听书似的。你要愿意,就叫我声大爷。”
言寓荆知他已经远离江湖是非,不愿再用江湖上的称呼,因此叫道,“大爷。”
老人似是很满意,继续讲道,“后来,本以为大后方就安全了,谁知道呢,唉,我妈终究还是走了。我也没处去,算是命好,被这墓镧主人救了,再后来,多亏念儿和他师父担待,我才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言寓荆突然问道,“您刚才提到,圣母——”他犹疑了一下,决定还是用这个称呼。
老人道,“你说骊歌?她是个有本事的女人,若不走这条路,说不定,现在过得真好。”他说到这里又叹一口气,“何必?算了,也是她自己喜欢,也是她自己命苦。她和南师兄,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那时候还说,若是他们大婚,就吹个喜字给他们放在喜堂门口当摆件,可南师兄,终究是娶了一个什么都比不上她的骊歆。唉,如今,什么也不说了。”
言寓荆听他言语中似有叹息之意,终于没忍住,“做多了坏事,自然逃脱不了天理循环。”
老人恍然道,“你是王云天的朋友,也难怪这么说。其实,旁的事,她有所亏欠,王云天这件事,不过是成败之间。”
言寓荆低头,过了良久才道,“我心里也知道,可是总放不下。”
老人不再说什么,继续教他吹糖人。等送走了老人,言寓荆立刻回去找迟念。
“师父!”
“你听说我死了?”
言寓荆一惊,“什么?”
迟念悠悠道,“我既然没死,你叫什么魂。”
言寓荆道,“您这些天请来的人,都是墓镧的耆宿。”
迟念缓缓道,“他们都是世外的人。怎么,你想说什么。”
言寓荆低头道,“浴巾太过莽撞了,对各位前辈实在不恭。”
迟念笑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这么多事,听这话,我以为你是乔熳汐的徒弟呢。”
言寓荆道,“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迟念笑了,“他们既然肯来,早都忘了当年的事。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他话虽这么说,却又叹了一声,“这些人,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就拿今天这位糖人前辈来说,他的身世,也算是惨了。”
言寓荆和这老人相谈甚欢,听师父这么说,虽然明知道不该窥探人家往事,却还是忍不住道,“这位前辈心胸宽阔,人是极好的。”
迟念笑道,“我只是听师父说。他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逃难,可是逃难途中,自己忍受不住,终于再嫁了,却将他丢在路边,身边除了一个糖人,什么也没有。”
“什么?”言寓荆听老人讲过那糖人的故事,料想他母亲是极为爱惜他的,原来,竟是这种结局。可看老人的样子,一点怨恨都没有,提及母亲,还是那样尊敬又带着亲昵的神气。
迟念道,“所以,他通常出手都是好几条人命,目标自然要死,若是遇到改嫁的女人,就连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杀掉,免得小孩子孤零零在这世上受苦。”
言寓荆听得师父这么说,更是半晌没说出话来,迟念笑,“你和他学了几天吹糖人,难道,还想不出他是谁。”
言寓荆本来没有仔细去想,这时才道,“糖人唐。他就是那个糖人唐,一天晚上,赶火车往返三个城市,杀了两个大人四个小孩,并且,把小孩的尸体和大人并排放在床头的变态杀人狂糖人唐。”
迟念点头,“只是,现在已经没有糖人唐了,只有一个垂暮之年,受着良心煎熬的捏糖人的老人。”
言寓荆突然道,“那,教我修手表的就是杀人时钟,教我磨剪子的是剪刀手,教我剃头的,就是麻花拐子,教我修自行车的就是轮转王。”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名字,每一个都曾经令人闻风丧胆。迟念却只是随便点了下头。
言寓荆道,“他们,他们不是出任务失败了吗?”
迟念道,“我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经常告诉我,一个人心若是死了,也就是死人了。既然是死人,前尘旧事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言寓荆轻轻点头,“是。这些前辈,现在都过得很安详。”
迟念却是道,“但一个人若心还在活动着,他便不该总是挂怀着往事,因为只要是活人,日子总是往前走的,只有死了,生命才停滞不前,若总是看不开,那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第二天一大早,墓镧却是热闹的多了,言寓荆才起床,就看到小树林外集结了至少有十几拨人。其中一面巨大的大鼓立在当中,还有很多别的瓶瓶罐罐箱箱台台,以及莫名其妙的东西。
“言少爷,我们是为您送寿礼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人一声吆喝,立刻就有人揭起了盖在四四方方架子上的一大块红绸布。
红绸布下果然是只大箱子,箱子里却变魔术似的出现一个人。
四周的人立刻叫开了,“言少爷又不缺老婆,你送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干什么!”那小姑娘果然是娇滴滴的,起身就向言寓荆问了安,可她袖子一张,就有人立刻架好了桌案。像是有几十斤的面粉送过来,言寓荆不知她在做什么,只是姿势曼妙,犹如跳舞。这女子本来就面容姣好,如今再加上舞姿动人,在场的人竟然是看呆了。直过了好几分钟,才看出来,她揉了面,居然是做成寿桃形状。
她边跳舞边和面边塑形,居然一点也不含糊,周围的人都齐声喝起采来。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任意翻转身体,同时翻转做好的面团。言寓荆虽然觉得好玩,可也觉得太没必要,就算是样子好看些,也不过是一个超大份的馒头,最后还不是浪费了。可再看时,却见她手臂一屈一伸之间,全都指向几个大坛子,里面却是各种酱料,看起来更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大家想起什么,哈哈~死晋江,太抽了!
☆、击节10
言寓荆的礼物非常不错,除了巨大的寿桃外,还有长到绕小树林一周的长寿面,自然,也有金元宝似的白白胖胖的饺子,有些地方,过生日是要吃饺子的。其余的,也没有什么新鲜,就是年份很长的酒,据说时间最长的是从哪个百岁老人的墓穴里挖出来的,经过这些年,只剩下半坛子,却是酒香异常迷人。古人寿命短,人生七十已是古来稀,百岁当然更不得了。礼物是相当贵重的,自然,人参肉桂就更是少不了了。
只是这些人送过寿礼,便也不再耽搁,都说不敢踏入禁地,放下礼物就走了。言寓荆自己又搬不动,小黄帽虽然比十个大人还聪明,可搬运工的活,可不是他能胜任的。若要叫师父,自己怎么好意思。只那各式各样的生日礼物,他自己搬了抬抬了扛扛不动了推,足足搬了一早上,小木鱼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本来还指着他拿点小东西,可连人都不见了。
等到了第二日,依然是大批人来送寿礼,东西更多更大更沉,言寓荆心中想,这可怎么办,于是又搬了大半天。第三天依然是,居然还有人当场给他盖一座石头屋子,说是住着冬暖夏凉,言寓荆看着那石头屋子就发愁,自己无论如何是抬不走的。更何况,今天才是初五,根本就没有到他生日的正日子,不知到了十一那天,还要怎么样呢。他只得先搬了别的。那石屋子,先放在门口吧。
直到了大下午,迟念看他气喘吁吁地一个人在那发愁,才道,“这几天可是忙坏了。”
他这些天人人跟前都要应酬,别人大老远地来送礼,他礼数自然不能缺的。来的所有人都不敢踏进树林去,他就只能摆了好几张大桌子,放些酒水什么的,第一天搬进去的那十几坛子酒,又重新搬了出来,言寓荆恨得骂自己蠢货。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菜式,都是自己做了一个晚上的,只是来的人是一口也不吃,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劝,甚至是激将,都是只干一大碗酒,送了寿礼就走。言寓荆自己看着那些菜,肉,实在是发愁。迟念一向吃的是纯天然无公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摘的菜,也没有冰箱,他只能叫墓镧的厨房过来把这些东西搬走,这倒是好,也算没浪费。
如今言寓荆看师父来了,心里实在是松了大大地一口气,师父已经好几天都不见人了呢,他本来想着自己见师父肯定要多谢他为自己费心,没想到自己没出息的第一句话就道,“这么多东西,可怎么办啊。”的确,那面做的寿桃现在已经硬得更像寿桃了,只是想来吃起来味道肯定不怎么样,那绕在树上的长寿面,若说是吃,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只有饺子自己还吃了几个,小木鱼也说好吃。只是小家伙可怜巴巴地说,父亲吩咐了,不许来帮忙,言寓荆也只好自己动手。
迟念这才道,“这些人我也是许多年没见了。有的是我请的,有的是他们自己来的,我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言寓荆却是道,“这次小言过生日,这么多人到了,圣母肯定会知道,小言怕——”
迟念笑,“你是怕我暴露了实力?你放心,她不会担这个心,她知道,只要文儿一天和乔熳汐在一起,我的人,就是她的人。更何况,她手里还有默默和褚小姐。”
言寓荆点头道,“是啊,现在,浴波都叫她妈。这个女人的命太好了。”
迟念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那座石头房子,“石头李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这房子,好处可多着呢。”
言寓荆道,“小言只是觉得,怎么搬进去才好。”
迟念道,“搬进去?我没这个本事。就放在这吧。”
言寓荆犹豫道,“可是,这毕竟是墓镧的入口。如果这里放一座房子,不是告诉别人,那树林深处有人吗?”
迟念道,“凡事都是有得必有失,别人送给你的寿礼,难道你能拆了它?”
言寓荆细细体味着师父的话,似有所悟,却又仿似什么都不明白。
这些天,又有很多人来,送各式各样名贵的礼物,只是,大件的东西显然少了,迟念每次也不出来见客,只由言寓荆一个人去应酬。
这一天已是初十了,来的人更多,从早晨到下午,言寓荆都在外面待客,等到夕阳西下,才有人带头告辞道,“明日就是迟大少爷诞辰,我们这些人不敢在迟大少爷的大日子上来打扰,今天,就提前拜了寿了,还请迟大少爷不要见怪。”
这些天来拜寿的人总是称呼他迟大少爷,自然也有叫言少爷的,可是叫不了两句就也随着改了口,言寓荆心中沉沉的,却依然恭敬道谢道,“不敢。小言的贱辰,真是有劳各位前辈了。”
立刻有人说道,“迟大少爷这样说,可是看不起我们了,您是二哥的弟子,我们这些人,送点薄礼又算得了什么。”他这样说了,旁边人也立刻接道,“那是,二哥当年在江湖上,那是赫赫有名,他的恩德我们真是没齿难忘。”更有人说,“都说这侠那侠,我看二哥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侠士!”更有人说,“二哥抬举我们让我们叫一声哥,迟大少爷可别觉得是我们要占你的便宜,我们是实在不敢的。”
言寓荆自然连连谦逊,再到后来,人人口中称扬迟念。他这个要过寿的主角,竟好似完全不存在似的。
言寓荆气量并不促狭,他起初听到大家称颂师父,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可到了后来,看着满眼寿礼,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自己是言寓荆也好,是言浴袍也罢,甚至是阿猫阿狗都没关系,他们肯来,只是因为,他是迟大少爷,只要有了迟大少爷这几个字,他便是他们众星拱月的寿星,若自己不是迟大少爷,恐怕这所有人,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这所有的热闹,都是献给迟大少爷这几个字的,和他言寓荆,半点没有关系。
依然守着礼数远远送他们离开,言寓荆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就着剩下的酒,大醉了一场。直到第二天一早,迟慕瑀来找他。
言寓荆从昏睡中醒来,头蒙蒙的,看见迟慕瑀,却是连眼睛都抬不起来。他拼命挣扎着起身,迟慕瑀来到他身前,却是端端正正地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头。
“爸,生日快乐。”
迟慕瑀说着,就拿出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座大概二十厘米高的小石头砌成的房子。房子有门有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再拉开迟慕瑀特地给房子做得门,里面是三个泥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拆招,另外一个大人却是负手占着,泥人捏得不是很像,可是很用心,完全能看出来,那个小孩就是迟慕瑀自己,和他拆招的是言寓荆,一旁指点的正是迟念。
言寓荆这才想起,那天自己睡不着却恰好碰到迟慕瑀一个人半夜捡石头的事。
他看着这座小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迟慕瑀看爸爸愣住了,轻声叫他,“爸,你喜不喜欢,这是慕瑀做的,我们的家。”
言寓荆听得迟慕瑀这么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将儿子搂在怀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
迟慕瑀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他身子还跪着,却是这样被爸爸搂着,正要问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衣服都有些湿了,这才知道,爸爸在哭,因此,一直乖乖地跪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好久,言寓荆才放开他,却是将迟慕瑀送给他的小房子抱在怀里,迟慕瑀刚才看到爸爸哭了,怕他难为情,自己也不敢说话,一溜烟地跑了。
言寓荆怔怔地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子一点点消失在远处,仿佛又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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