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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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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展喜颜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说话多伤人心,简短直接。 
  涂成森无言以对,赤色双目中满是痛惜愤怒。 
  他有什么资格来管他,他凭什么?他这样问自己。 
  “我……”他嚅嗫着,吞吐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表白,“我……” 
  可是就算表白了又能如何,他在心中狂喊着,小喜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喜,今天的他已经陌生如路人。 
  “你喜欢我吧。”展喜颜静静吐诉,没有任何疑问,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笃定。 
  涂成森一愣,慢慢松了手:“你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个人的眼梢眉角中是淡淡的不屑,“不是吗?你表现得太过明显。” 
  “你……知道。”涂成森有点混乱。 
  “是。” 
  “我是喜欢你,不,我爱你。”涂成森干脆直接承认。像一场赌博,他决定放手一赌。 
  “可是,那又如何?”展喜颜的脸如死水无澜,他沿着床沿坐下来。 
  “什么?”涂成森那一刹那觉得有一道惊雷生生将自己劈中,浑身都是剧烈的疼痛与怒火。 
  “我说,即使爱,那又如何?”展喜颜狠狠地说。 
  空气中有刹那的沉默,可只是瞬间,涂成森像一只困兽一般扑了过去,将展喜颜死死压在床上。 
  一拳挥出,展喜颜的脸刹那就青肿起一块。可是涂成森并没有罢手,只是死命地拳打脚踢。 
  他的爱情,第一次这么赤诚全心的爱情,甘愿□地呈现在那人面前,只是换来一句轻蔑的“那又如何”。 
  这般的羞辱,直刺心脏,彻底尖锐,痛不可挡,除了使用拳头,他实在不知道可以怎么来挽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 
  可是为什么,这般的愤怒,浑身只是破败的无力感。 
  展喜颜自然也不示弱,若是平时,他还不全是涂成森的对手,可是涂成森的身体还未痊愈,前些天又昼夜不分地忙,疲乏不堪的他难免处于弱势。 
  两人厮打了好一阵,累及了房间中的家俱,整个房间狼藉不堪。 
  半晌,才无言地分开,各自蜷缩在房间一角,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满身都是伤。 
  涂成森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架。 
  从小,他只想着护着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竟也有打架的一天。 
  世事无常,真得是世事无常呵。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疲乏,那种疲乏像脱力一般让人无法动弹,但他终究是挣扎着站起来,那时他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再不见这个人。 
  一言不发地,他拉开房门,直接走出了屋子。 
  他想,他永远都不要再进这个屋子,这般的羞辱,这般的刻骨,连同那个人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愿再记起。
  
  




24

24、第二十四章 。。。 
 
 
  二十四
  
  所有的人,都知道涂成森与展喜颜吵翻了。
  证据便是二人青肿累累的脸与涂成森搬出来后独自租住的房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特别是道上,更是没有永远的兄弟与朋友。很多人都摇头了然,这似乎是最实用的规律,理想主义在这里是无处容身的。
  在黑道上,永远只有实在的利益与厮杀。
  涂成森这段时间明显受文哥重视,他漂亮的战绩也明显影响到了展喜颜在帮中的地位。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默契地回避这个问题,但却又不断地注意这场风波的动向,像探头探脑的植物,看着哪个方向更有光明的未来,隐忍一段时间马上就顺着那个方向发展,相信自己总有枝繁叶茂的一天。
  人性的叵测与向光性,使得帮会中一段时间内有些许骚动。
  可是当事人均是三缄其口,对这一切的风吹草动只是装作视而不见。
  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是有着兄弟的默契。涂成森自嘲不已。
  其间,文丰来找过一次涂成森。
  他的脸和顺如拉谈家常,但话却是直接的:“这段时间,你和小喜处得不太好?”
  涂成森沉默。
  “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文丰永远是慢条斯理,似乎世间一切均是被他看透,而他只是因为厌倦而变得平和,“可是,现在帮会正与殊途帮处在风口浪尖上,自己内部起内讧是最要不得的。我宁可我们的帮会是毁于帮派之争,而不是毁于内部的争权夺利。”
  “我知道,你不会是注重息息小利的人。但你们现在这种状况,很容易让帮会中的其他兄弟分心,还是好好与小喜相处吧。至少,不要彼此避而不见,否则很多任务都是无法完成的。大局为重。”文丰说得很温和,可是也很有份量。
  涂成森无法拒绝,勉强点了头。
  
  年末时,帮会会注意一笔来自马来西亚的生意,寻找牵线人,了解对方,去除竞争对手,反侦警方动向等等,这一些都会使兄弟们忙碌起来。
  或许成功,或许失败,生命缘于一线。
  也许新的春天来临时,又有一些年轻生命消逝于这个世上。了无痕迹地,又极其平常的。
  出来混,总有一天是要还的。所有人都这么说,麻木地,平静地。
  事情没有真正到来前,人人都可以通过幻想来告诉自己,我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
  可是涂成森是个例外,他感到意外地烦躁与不安,像一个大海咆啸前的预兆,海面是平板无趣的,像一块灰白的死布,但终有着不祥的厌恶。
  于是,他决定在这之前,做完他觉得必须做的事。
  剁了柯碧继父,还有回一趟江城。
  他始终觉得这是他唯一可以为柯碧做的。
  柯碧无辜的死,他难辞其咎,她的生命终于一瞬,如生生掐断盛放的花。
  那个男人被找到收拾时,还不明所以。他只是惊恐地睁着双眼,难以置信。
  “你认识柯碧吗?”涂成森说这话时,觉得自己不久以后也是一个区海兴,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不配有资格回到那个面朝大海的江城,因为他已是暴戾冷血的黑社会分子,他的母亲并不喜欢这样的他。
  虽然,这曾是他少年时可笑的梦想。
  
  江城之行,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对文丰说,要处理一些私事。
  文丰并不追问,很宽容地表示了理解。
  有句古诗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诉尽了离乡人的恍如隔世与黯然心酸,可是其实并不需要“鬓毛衰”的地步,岁月的悄然流逝,世事的变幻沧桑,已足够改变我们的眼梢眉角。
  这个小小的海城,在冬天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冷。
  鼻腔内的空气是微咸而冰凉的,可是胸腔却因为这旧日的熟悉而渐渐温暖。
  因着这温暖,他直接跑到了那时的家。
  小城的变化还是有的,也开始林立着一些高楼,但并没有显得气派逼人,四处白墙黑瓦的家居小平房反把它衬得陌生而突兀,倒存在了一份不明不白的尴尬。
  当年母亲经营的小饭馆依旧灰扑扑地呆在路旁一边,像只丧家犬,有点凄凉与不堪。但值得庆幸的是,它依旧是当年记忆中的那个模样。
  还是十多年前的过时的样式,虽然早已破败不堪。
  玻璃窗已是灰暗得像块水泥,毛耸耸地沾满了灰尘,轻轻一碰便掉下一大块灰土,呛人眼泪;木板门上是淡褪脱落的褚红,他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与展喜颜量过身高,而当年的那个刻痕细找一下,竟然还模糊依稀地存在;贴着淡绿马赛克砖的墙依旧粗糙,上面的广告纸已经由当年的“吃好菜,来五姨”变成了“性病知识讲解”。
  只是不见了当年那些坐在路旁的老头子们,今天他们没有坐到这里来讲古代落难小生如何奋发考取功名的故事,是因为冬天的阳光不再温柔?还是因为五姨饭店早已关门,失却了平日聚会的乐园?还是因为,他们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与五姨一样,带着满怀对现今的眷恋到了另个世界?
  他没有进去,没有钥匙,钥匙在展喜颜那儿。
  也没有去她的墓前,他不知道地址,他一直以为如果去她墓前,一定是两个人一起去,到时那人自然会带他去的。当时没想到会有今天。
  找了个台阶,不顾尘埃,眯着眼对着稀薄的阳光,静静地抽烟。
  他终于可以在这里大大方方,安安心心地抽烟了,因为那个一脸凶悍地拔掉他嘴里的烟,大骂他“没出息”的女人不会再出现了。
  他们是母子,却因为他未曾达到她的理想而执意争吵。那段青春叛逆期的岁月,他的记忆中没有温情,只有争吵与伤害,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匕首,一句句地刺得各自伤痕累累。
  丈夫早亡的女人绝望起来显得歇斯底里:“你就这么不学好?看看你的样子,你以后不进牢房我就病死!!!!”
  这是她伤他最重的一句话,他一直铭记在心。
  他还是进牢了,可是她还是死了。
  涂成森闭上眼,竭力将汹涌的泪意强压心底。
  少年的自尊与憧憬促使他终于离开了江城,他去寻求他所认为的好的世界:“回来他妈地做给她看,让她知道,我不是这么让人看不起的。”他走之前不屑而愤怒地对展喜颜。
  “那……我怎么办?”那个时候,展喜颜正要面临繁琐的会考,他的世界只有书本。
  “老子一到了那儿,就马上给你打电话。记住了,凌晨五点四十五,她出去买菜,这时候的电话就是我的。”
  展喜颜稚嫩的脸上满是为难与不舍:“这样真得好吗?你真要离开这里?”
  “切,男人就应该像我这样。到时,我混出名堂了,有我的,就有你的。你在这儿静候佳音吧!再说了,你到我家四五年了,她待你更像她儿子,有我没我无所谓,不过少了双筷子罢了。”他的心是迎风疾驶的帆船,旗帆鼓帐,青春的激情与喜悦将旗帆打得啪啪作响。只知道往前冲,少年的心从不懂得瞻前顾后。
  年少轻别离,山高水长知何处。
  可是,他终没有在原地静候佳音。两个月后,他在租住的小破屋弄堂口见到了那个孱弱纤细的少年,怯怯徘徊在路灯下,像随风而散的白烟。
  
  




25

25、第二十五章 。。。 
 
 
  二十五
  
  展喜颜看着他,安静地等他过来骂他。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竭力压住自己的惊讶。
  “我在电话中问过你,你告诉我的。”
  他终于忍不住向他吼:“我是说,你他妈书不读,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展喜颜讷讷地,“没有你在,我什么也干不了。烦得紧。”
  “……”涂成森有点感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阿森,我……跟着你混吧。”展喜颜试探着看他反应。
  涂成森果然暴怒起来:“他妈的,你应该要去读书。你在这儿能干什么?盗车?烧店?妈的,跑得这么慢,到时只有挨揍的份。”
  展喜颜委屈起来:“可是……我想到你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就觉得很难受。反正我已经跑去自己退学了。我只想跟着你混。以后有你的就有我的。可是……你竟然嫌我拖累你……”他的声音缓缓压低,但一字一句都打在涂成森的心上。
  涂成森困窒了一会,看着路灯下两人夸张拉长的影子。不知名的夏虫被困在长长的裤脚下盲目地寻找出路,却只能扑扑地打在小腿上,微微的烦躁。
  心中的私心却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大。
  这边的孤独与空虚与原本的单纯幻想的巨大落差使自己已无法承受,可是展喜颜在身边,再大的寂寞与苦难也是有人分担的。
  那种熟悉的安全感与归宿感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一把抱住那单薄的肩,闷闷地说:“你会后悔的。你以后会发现,有书读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展喜颜在他怀里僵了一下,慢慢放软了身体:“不会的,我不会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几乎是趴在他耳边说的,像孩子对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说小秘密。
  言犹在耳。涂成森到现在还能想起夏虫拍打在小腿上的轻微骚痒感。
  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紧紧搂在一起,以为光凭各自的决心与友爱便可以抵达彼岸。
  而记忆中,展喜颜的声音真是好听。
  真正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清亮与暗哑,脆脆软软的,有点像女孩子。
  真得,很好听。
  
  后来入狱了,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开端是一片空白,像一个人长长的沉默,然后有人在正中写道:“这便是你不听我话的结果。我不会来看你。”
  是母亲。
  他只觉得满胸满腔都是怒意。他们真得彼此憎恨,并以对方的不幸引以为快意。
  这便是他们所谓的母子亲情。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在中间做了传声筒。
  下一次见面时,他隔着窗玻璃问展喜颜:“是你告诉她的?”
  “是……”展喜颜的脸灰灰的很不好看,带着一些惶恐与神经质的敏感。
  他沉吟地点点头,转身就走了。从此以后再不见他。
  这样一直过了两年,
  那一次,展喜颜一直要求见他,态度很强烈。
  涂成森也开始觉得这样是无谓的迁怒。
  见了面,才明白纵然相逢应不识这句话的含义。
  展喜颜早不是那个骨质纤弱的少年,他已在他不曾见到的岁月里长成了一个四平八稳、锋芒内敛的男人。
  若不是依稀清秀的眉目,他简直无法将那个怯懦的少年与眼前态度滴水不漏的男人联系起来。
  他显得很平静:“阿森,好久不见。”
  涂成森因为他的声音而恍惚不已,没有应声。
  “五姨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
  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她死了。是病死的。”展喜颜直白的样子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哦……”他无意识地,缓缓地应着,木木地走了回去。
  旁边的人隔着玻璃在诉说着分别的相思与衷肠,絮絮叨叨,纵然在这种温情存在着不足,也总是日后有可以补缺的机会。
  真是烦躁的声音。
  那个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缓而直接,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平板。
  
  涂成森呆在自己的床上,牢友们在一旁侃女人,聒躁而粗俗。
  他看着他们灰色的囚衣,满屋都是尿骚味与男人的体臭味。
  一切都还是平常样。
  他已经很少想起她。即使想起,也只是那封信的绝决。
  他偶尔心软,因为思念而写的信也被她视若无物。
  他应该恨她。他在出狱后,还有大把的时间,他应该还可以东山再起,他还想回去耀武扬威给她看。
  可是,她死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
  死亡原来可以阻断一切的。
  他于茫茫然中这么想着。
  她的样子在黑暗的床板中洇出来,逐渐鲜明。
  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眉目还是姣好,可是眼神却不复温柔。时间的漫长与生活的失望艰辛已磨平了她作为一个女子的温婉与柔情。头发的一侧掉下来,略显凌乱,那是她发脾气就喜欢摇头的习惯使然。皮肤已开始暗黄,在灯光下浮着一层油。
  她真得是老了。是一个暴躁的老女人。
  他依旧还是不喜欢她。她从未温言软语地待过他。
  他们彼此伤害,彼此牵跘,彼此折磨,彼此相依为命。
  互相责骂了十八年,恨意应该是深入骨髓才是。
  可是,为什么心却是如此疼痛,那种巨大的失落与空虚是什么呢?仿佛坐在一个椅子上,却发现永远都不会再有一个椅背,你只能空落落地挺直身体,可还是觉得失却了平衡。
  他没有哭,只是在黑夜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那样实在的撞击胸口的声音,像她当年打在身上的扫把柄,一直不曾断续。
  
  再见展喜颜时,是他提出来要见他的。
  事实上,后来的展喜颜已不常来见他了。
  他似乎把他忘了。但涂成森一直明白,那个人,那个与自己一直长大的兄弟,是不会对自己离弃的。
  “你的嗓子怎么变样了?”涂成森问。
  “哦。”那人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脖子,“一次行动中,被枪擦伤,坏了声带。”
  “可是没有疤。”他想伸手确证一下。可是限于囚犯的身份,只能尴尬地被玻璃阻挡。
  “文哥有不错的药,我用了竟没留下什么。”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似乎事情真得不是很严重。
  他们终于再次握手言欢,兄友弟恭。
  母亲曾经笑过他们:“你们现在不用这么急着好成这个样子,放心好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够你们好呢。”
  而他们的反目成仇,是因为她不在了,没有了彼此的羁跘与基点吗?是因为没有了她,他们才走到这一步的吗?
  他思量着前尘种种,对着虚无喃喃:“妈,是这样吗?”
  空气中只有浮尘,天色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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