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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公馆作者:陈叔珏-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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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天气越来越冷,章家大小姐章佩瑗的学校,也就放了冬假。章老太爷想念孙女,本打算接她回老家过年,但是一则女孩儿娇贵些,受不得乡下寒冷,二则章司令身份所限,是不能够擅离职守,抛开主任职责去享受天伦之乐的,因此他做主将老太爷从乡下请了出来,打算一家人再加上新收养的冯砚棠,一起过个热闹的新年。
冯砚棠的身份由来,说详细了未免有点尴尬,因此章司令只和老太爷说他是“冯氏遗孤”,其余往事一概不提起,章老太爷是个恪守古风的人,对冯老帅当年的盛名又很敬仰,因此倒很赞成儿子,认为他“知恩图报,是君子所为”。章佩瑗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又比冯砚棠小了五六岁,看见这个哥哥形容俊俏,更是十分愿意接近他。冯砚棠对这祖孙俩印象也颇好,因为章老太爷跟章司令的模样一望而知为父子,章小姐又生得随她的祖父,也是个小美人坯子。
“你哪里知道,他年轻那会,才叫一个淘气!自北伐那年起,便跟我说‘国难未靖,无以家为’,打了这些年了,靖难固然已不是借口,可也没见他再续一房,子嗣问题是家族大事,焉得为革命而废人伦?真是岂有此理!”冯砚棠没出几日,便跟章老太爷十分亲近了,这天老太爷过来找他下棋,下着下着不免抱怨起章司令来:“你看看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官员,哪个不是已经儿女成行?故此也不能怪我老催他。身为长子,又做了官,自然应该做个表率出来,不然,让我怎好跟祖宗交代?”
冯砚棠闻言先笑,点头道:“您说的有理,不过——”他话锋一转,娓娓道来:“现在毕竟是民国时代了,司令又身居高职,这才是头一桩难办的事。您可知现在的报刊上,天天提倡男女平等,将过去男子三妻四妾的行为,看成是一种罪过。现在的小姐们,结婚前都要打探清楚了对方的底细,若家里已有太太,哪个不要求对方先离婚,清理干净了门户,才肯出嫁呢?司令虽然没太太,可他吃亏就吃亏在,早年间已经纳了两房姨娘。”他说到这里,先看看老人的脸色,瞧见没把他招翻了,这才接着说道:“两位姨娘,虽无所出,毕竟占住了两个名额,况且已经跟了司令这许多年,虽无功、亦无过,轻易不好遣散。如今再让他婚娶,一则容易弄得家庭不合,二则,他的政敌正愁没有攻击他的权柄,如今可不是予人以借口?您在老家,看不见这边的报刊,不知道上面最喜欢拿这些风流公案做文章,没的都能说成有的,更何况自己先露出软肋给人去攻击呢?司令爱惜羽毛,从来最注重自己的言行,如何能因为这等事而影响他的仕途。”
章
老太爷拈了一枚棋子,半天没说话,冯砚棠瞧着他有点脸红,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原来那两房姨太太,皆是章老太爷私自给儿子买来,硬塞给他的。章司令不能为这个跟老子吵架,弄得彼此都尴尬不已。而他现在之所以不肯再婚,一是为了悼念前妻,二来,也有和老太爷赌气的缘故在里面。
“不过老太爷您也不必担心,司令现在单身,不过是因为没碰到合意的人,一旦碰上了,还愁他不要吗?男子又不同于女子,年龄略大一些也算不得什么,他现在被上峰看重,在省内的风评好得很,以后还大有可为呢!”他笑着,故意走错一子,让了老太爷一步:“再说了,司令年富力强,您还怕他生不出儿子来!”
老太爷抓住了他的破绽,赶紧追了一子,这一步棋才落下,恰好章小姐拿了一支梅花,挽着章司令的胳膊,一齐走上楼来,那章司令别的没听见,单单听见了这最末一句,不由得问道:“你们这一老一少,在聊什么呢?”
章老太爷哼了一声,没说话,冯砚棠倒是有些脸红,站起来说道:“也没什么,我们——在聊下棋的事呢。”章司令看他们的神色,大约也猜到了一二,便不再追问,旁边章小姐倒是说道:“小棠哥哥,你瞧我给你摘的梅花!”
冯砚棠早看见了这枝花,便接过来嗅了嗅那香气,笑道:“真好看,多谢大妹妹了。”章小姐又说:“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你们都不去看,要不是今天我拽着父亲,他也还没想起来呢。”说着便有些脸红了。
章司令冷眼旁观,发觉正如自己当初所担心的,章佩瑗对冯砚棠是有些特别的关心,不过,这也就是少女怀春,看见一个长相清俊的青年男子,就不免动了情愫,原无需当真;至于冯砚棠,那是个规矩孩子,又经历过大风浪的,就算对佩瑗动心,也未必就会有出格的举动,因此也不用防范。说来有趣,他虽然这样喜欢冯砚棠,却从未动过立他当姑爷的念头,这个中缘由,他也说不清楚,大概——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冯砚棠还生着一桩心病呢。
晚上他去书房,先闻见一股清幽幽的香气,循香一看,便发现那支梅花早在自己的写字台上供着了,他走过去摸了摸那花瓣,心里一动,便信步走去了冯砚棠的卧房。
冯砚棠为了这些天时不时陪老太爷看戏、陪章小姐逛百货商场,累的也看不下去书了,章司令虽则笑他娇气,不过也准了他的假,因此这两天他都睡的早,如今章司令一进他的房间,他心里倒是很高兴,因为感觉上,他同章司令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说过话了。
章司令看见冯砚棠已洗漱过了,身上穿着单绸的睡衣裤,外
面披了一件深青色的小袄,这一身固然素净,不过因为小人儿本身生的好,居然还是显出一分异样的味道来:那漆黑的眉,水汪汪的眼,红的唇白的齿,漫说一个章公馆,就是这X市内,似乎也难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他盯着冯砚棠细细的看了半天,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白眉赤眼的进来,倒是要说什么呢?他想了想,只好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又说:“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是看你这几天累得不得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他这么一客套,却弄得生疏了起来,而冯砚棠呢,此时在章公馆内住得久了,跟章司令也熟稔了不少,彼此之间慢慢的已恢复了从前那种忘年交的气氛,闻言便笑了说:“世叔又拿我当外人看。老太爷是最好哄的,大妹妹又是个小孩子,我连这点事,还办不好吗?”
他一说到老太爷,章司令倒是找到了话题,便问道:“对了,今天你们爷俩下棋,怎么编派起我来了?你跟我说道说道。”
冯砚棠没想到他打听这个事,心想:“这也怪了,世叔怎么还关心起这个来?”便老老实实跟他说了一遍,弄得章司令也有些好笑,便说:“我竟没想到你敢劝老太爷那些话,果然厉害。”心里却想:“年富力强?倒像是你亲眼见过的一般,真是人小鬼大。”想到这里,他忽生一惑,便又问道:“你刚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冯砚棠听他问得奇怪,不解何意,便反问道:“自然是真话——可这是怎么说呢?”
章司令说:“听你那意思,我是必然要再婚的,我要是过门一个娇滴滴的官家大小姐,你难道不怕受欺负吗?夫人不同于姨太太,姨太太还不敢过问你我的事情,可要是真来了那么一位新夫人,看见我在这边藏着一个俊秀的小男孩,岂不——岂不疑心这是我在外面的私生子?那时候你我,怕就都住不自在咯!”说的冯砚棠一下子红了脸,笑道:“世叔真能胡说!您才比我大几岁?怎么敢认我是您的私生子呢!”
章司令哈哈大笑,说道:“怎么,给我当儿子还委屈了你了不成?”冯砚棠闻言,忽然神色有异,章司令见状,也觉得方才那句话多有不妥之处,幸而冯砚棠不好跟他计较,况且也明知他不是那个意思,便装作没听出来,混过去了。章司令便说道:“你小孩儿家,什么也不懂。两房姨太太在那儿,就算无所出,到底也是个摆设。要是弄来一个夫人,那才是累赘。你看我每天操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何苦再东一个西一个的,给自己添麻烦。再说现在是新社会,怎么你个小家伙,还存着这些旧思想?”
冯砚棠听着听着,慢慢的就有些脸红了,其实他也说不
上来脸红的缘由,就只是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而已,他低了头,正想回话,忽然外面有个差役说道:“冯少爷,这里有您一封信。”
冯砚棠顿时一惊:“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有信来?”章司令先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差役答道:“也说不上来,穿的像个办事员似的,不过又不大像。刚才我从外面回来,正在大门口碰见他,他说什么也要我将这封信递到冯少爷的手里,我说明天再递成不成?他说:‘过去一块儿混饭的伙计,如今穷的揭不开锅了,求他帮个忙,还要分什么时候吗?’”
章司令听说,便令他送上来那封信——瞧见封皮上什么也没写,心里想道:这人没规矩,不知小棠怎么认识这样一个人?那冯砚棠却明白这是在故意恶心他呢,暗骂道:这杜士成,也忒可恶了些。可是他看看章司令,却又不敢将这些话明说,只得接了信,草草一看,强笑道:“这个人是我过去共事过的一个伙计,做事最不拘小节的,想是临近年关,打算跟我借点盘缠钱,在外头踌躇了一天了,逼不得已,才胡乱抓着一个人跟我递信。”章司令见他如此说,也就信了。
☆、第 9 章
冯砚棠打发走了章司令,这一晚上却没睡好,第二天他早早起来,跟众人知会了一声,便出门去到凤来饭店不远的一间茶坊。杜士成在信里跟他约在此处见面,此时早已在二楼等着他了。他上了楼来,杜士成见他穿着一件宝蓝绸面、白狐狸皮的长袍,外面又罩了湖色提花琦霞缎的小坎肩,越显出了白净净的脸色、乌溜溜的眉眼。然而仔细一审量,他腕上既没戴着金表,手上也不曾佩一枚翡翠扳指,素净如此,跟他从前行骗时的做派相比,那差别不说天壤,至少也是十分明显了——若说他从前扮的还像个省长家的大少爷,现在这一身,也不过是个殷实人家的孩子罢了。
他心里这般计较着,面上却笑嘻嘻的跟冯砚棠打了招呼,冯砚棠也笑着叫他二哥,这份客气也仿佛跟从前一个样,他见状就放了心,待冯砚棠落座后,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笑着说:“多几天没见,发福了啊?”
冯砚棠听他那语气,心里也有了一个计较,便笑呵呵的答道:“发福?哪里有!发霉还差不多,我这一向被关在家里,出门都要打个报告呢。”
杜士成笑道:“哟,果然你家大人关心你!要不是将你放在心尖上,也不至于时时处处需要注意你的动向啦。”
冯砚棠嫌他说的粗鄙,便没答话,杜士成见他脸色不好看,心里也不怯,只是笑嘻嘻的,又请他吃花生瓜子。
冯砚棠不爱吃这些东西,因说道:“杜二哥,咱俩开门见山得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杜士成便笑道:“咳,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现在阔了,便忘了从前你答应过我的事了?”
冯砚棠正等着他这句话,当下也是一笑,便说道:“二哥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怎么能忘了兄弟你呢?只是,你太性急了些!你是不知道,要谋个差事,哪有那么容易,你看我从进公馆到现在,还不是一样光身子?章司令要那么好说话,我早为什么不求他呢?”
“不急不急,你是不急。”杜士成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仁:“可你看看,如今我都快去大街上要饭了,我能不急么?”
冯砚棠便问他:“你如今做什么事?”他答道:“什么也没做!没了你做搭档,我又能去作甚?”
冯砚棠知道他是个老诈骗犯了,怎至于没得饭吃,但此时跟他争辩自是没用,遂笑道:“杜二哥这是一心向善了么!好事,好事!若是正正经经的寻个门路,甭管是什么,你只要肯用心,哪有做不成的呢?”
杜士成冷笑道:“那也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咯!先饿死了,倒也不必担心我再祸害世人。”
冯砚棠微微一笑,说道:“不然,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
?既然贤兄来找我,那我岂能不照应?这样好不好,我还有些体己钱,二哥要不嫌弃,就先拿去做个本钱,投资点小生意,也算是个出路。”他说着掏出一本支票簿子,写了一个数,撕下来递给杜士成。
杜士成见他都用上支票簿子了,顿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然而他接过支票,见上面只写了三百块的数目,不由得嘴角先往下一挂。不过这个数目,不多不少,因此也不好挑理,便只得笑一笑,掖了起来,心里却想到:“虽说给的不多,倒是没想到这么顺利,这小子原不是那等好说话的人,难道他心里也怕我?”一面想着,一面越发堆下笑来,又给冯砚棠斟茶,冯砚棠不欲和他多话,喝了茶便离开了。
杜士成目送他的背影,手里摸出一根烟卷来叼在嘴上,忽然忍不住,低声的哈哈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自言自语道:“他妈的,这小子是有点怕我啦,跟了个大司令,胆子倒小了不少?这倒是一门子好生意。”
再说冯砚棠在外面叫了一辆人力车,便赶回章公馆而去,一路上他想着杜士成的事,心里倒有些后悔方才那么容易就给他钱。杜士成是个惯犯,最贪得无厌的东西,现如今尝到了甜头,只怕不那么好打发呢!好在眼看着到了年下,他得了这么一笔外块,大约不会再来骚扰,等开了春,只怕还得接着跟他周旋。一路想着,来到了章公馆的门口。
恰好那章司令有个心腹参谋名叫何冠英,这会儿正由外面回来,也是刚下了车。冯砚棠一眼看见他,便赶上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并肩走进门里去了。这何冠英也是个聪明人物,高挑身段、清秀面容,出身上等人家,又有个弟弟跟章小姐一般大,现也在城里读书。冯砚棠跟他原不过是点头之交,如今存了心事,倒热络了起来,他同那何冠英一路走,一路就将章司令日常工作的情况,细细问来。又旁敲侧击的,打探衙门里都有些什么职位,用什么样的人。
何冠英原也机灵,见他问起这些,便不急着回房歇息,而是留心跟他对答。谁知今天章司令没公务,这会儿带了老的小的,从内院出了垂花门,迎面走了过来。何冠英先看见了章司令,却故作不见,掉了脸只顾跟冯砚棠大声说话,好在那章小姐眼尖,远远望见了冯砚棠,不由得唤了一声“小棠哥哥”,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挽了他的胳膊。
冯砚棠跟何冠英,顿时都现出了吓一跳的样子,何冠英便赶着跟章司令他们敬礼,章司令走过来,却看着冯砚棠,问道:“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陈妈跟我告状,按大小姐的叮嘱,早上给你做了山药粥,结果你也不喝,害的老太太以为自己做坏了。”
冯砚棠知道章司令很是忌讳家人涉政,正为了方才打听公职的事心虚,闻言立刻说道:“这是我的错了,回头我给陈妈赔不是。”
“什么不是?”章司令瞪了他一眼:“不过是为了你的身体著想,吃早点能占你几分钟?再年轻也要知道爱惜自己。”
冯砚棠低头应了一个是字,旁边章大小姐又说:“那小棠哥哥也该给我赔个不是,因为是我先想到的。”
冯砚棠笑着低头看看章佩瑗,说道:“我原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了,一定喝了粥再走。”章小姐点点头,章司令却说:“没大没小,他是你的哥哥,你替他想到是应该,怎么还来邀功。”章小姐脸上一红,松开了冯砚棠,躲到爷爷的身边,冯砚棠便问道:“世叔这是要去哪?”
章司令指着章小姐说:“你只问她罢。”又说:“你不在家,他们这一老一小,找不到你,都来闹我,弄得我今天什么也干不成,只好陪着逛去。”
冯砚棠便回答道:“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了,世叔有事,先忙您的好了,我同老太爷、大妹妹出去。”
谁知章司令说道:“你既然来了,我越发不必回去——我今天的事都给推掉了,倒不好再要回来咯。”说完他命令章小姐:“你搀着爷爷坐一辆车子,让小棠跟着我,我有事跟他说。”章小姐只好跟着老太爷走在了前面,章司令便同冯砚棠一道走。
何冠英见状,自发跟了上去,只听章司令问冯砚棠是不是去见那个老朋友了,冯砚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章司令又问他:“他向你借了多少钱?”冯砚棠顿了一下才说:“几十块钱而已,也没多少。”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外,何冠英抢着过去上前,给章司令打开车门,章司令同冯砚棠坐了进去,何冠英见前排副驾驶上无人,便自做主张,搭讪着坐到了前排上,果然也没人说他什么。
章司令待坐稳了,便将一张支票递给了冯砚棠,冯砚棠接着一看,见是两百元的数额,心里一惊,慌忙给推了回去,口里说道:“世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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