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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一代京剧大师:我的祖父马连良(选载)-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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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城有一位十足的“马迷”,痴迷马派已到了“魔症”的程度。他崇拜马连良,钦佩马连良,由爱他的艺术,而爱他这个人,因而爱护他所崇拜的人的名誉。此人常常徘徊于东安市场的书摊上,时常“倾其所有”去买报纸、杂志,搜索所有书报上对马连良的批评。如果当他发现有“不好”的话的时候,他马上会全部买了下来,然后将其付之一炬。日子长了,这位奇人就被书摊的老板所熟悉,有人才把消息传到马连良的耳朵里。马连良知道此事后,曾托人四下寻访,欲与奇人一会。不料这位爷就像小说中的高人、隐士一般,飘然而去,踪迹皆无了。
另有一位“马迷”,也十分“神秘”。一日新新大戏院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他跑来毛遂自荐,要求当一名茶房,甚至不挣钱都愿意干。看他的样子、举止,不像“找职业”的样子,因而问其来意。他说,他是一个“马迷”,平常最喜欢听马连良的戏。他的家境不能说是富有,仅可称小康而已。但是他想,每一出马连良的戏,他都愿意听一回,以每次二三元的代价来说,日子长了,未免有些划不来。但他家里,又不缺吃喝,所以他想出这个计策,愿意当一名“茶房”。在家居时,可以温饱;工作之时,可以过瘾。这个请求被剧场方面认为可行,实现了。这位衣冠楚楚的人物,居然在第三四天后就当起茶房来了。每到马连良唱戏的时候,但见他聚气敛神、洗耳恭听。过了一年之后,这位“茶房先生”的戏瘾过足了,于是他才满意地辞去了他的茶房职务。
图片说明(按图中顺序)
1. 穆斯林使用的“炉瓶三设”
2. 北京崇文门外豆腐巷7号,即人称“豆腐巷里出好戏”的马家宅院
3. 1933年马连良的父母在捐助三里河清真永寿寺后合影,身旁是该寺为旌表马西园等人所立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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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步入辉煌(13)
4. 王慧茹(右)与弟媳穆秀荣(马连贵之妻),摄于1929年两人怀孕期间
5. 马连良与五子马崇智
6. 马连良夫人陈慧琏
7. 马连良与尚小云(右)
8. 1933年;马连良与周信芳(右)在天津合作演出期间的合影,从此始有“南麒北马”之说
9. “胡琴圣手”杨宝忠
10.马连良在豆付巷家中
11.马连良与弟子们;后排左起李慕良、朱耀良、马盛龙
12.《胭脂宝褶》中马连良饰永乐帝
13.马连良与电影喜剧大师卓别林(右)
14.1936年在北京开张的长安大戏院
15.《羊角哀》中马连良饰羊角哀
16.《羊角哀》中马连良饰羊角哀,1935年首演时对剧中人物的褶子、官衣、箭衣及盔头都做了改革
17.为祝贺“新新大戏院”开张,马连良演出《跳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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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惨淡经营(1)
20世纪30年代中期,当时的大量政府人员以及相关的政治、经济机构都搬迁到了南京,这时的北京成了一座典型文化古都。房屋也出现了大量的空置现象,因此地价,租金都不高,消费水平与沪、津两地相比大相径庭,老百姓们都过着相对轻松、安逸的生活。同时大量的文化名人居住在北京,有些在各大学、中学中任教,有些从事着文学艺术的创作,京城里的文化氛围依然浓厚。这时的马连良正处在生活上春风得意,艺术上突飞猛进之时,马派艺术步入上升期。这期间他创排的新戏有《假金牌》、《羊角哀》、《楚宫恨史》,还有流传至今的马派名剧《苏武牧羊》、《白蟒台》和《胭脂宝褶》等。
1937年抗战爆发之前,津、京、沪连开三家大戏院,即“中国”、“新新”和“黄金”,马连良在其中都有些股份,以为可以从此大展鸿图。从这一点上看,说明他对政局缺乏洞察力,还看不清当时中国的“大环境”。
怎奈何好景不长,“七七事变”爆发,日本鬼子来了。北京城里的百姓号称见过大场面,开始就没把“小日本”当回事。以为庚子年间八国联军闹一阵也就走了,北京城是风水宝地,日本人,长不了。可没想到这日本鬼子能待上八年。
自从日本鬼子占据北京;市面一天天萧条,店铺一间间关张。普通的北京人以前一直吃的是大米、白面,没多久就改吃小米、玉米面了,再后来只能吃混合面了。日子苦成这样,人们还哪有心思听戏呀?!
像马连良、李万春、尚小云、程砚秋、金少山等人的大型班社,演出收入相对减少,尚可维持。而一些中、小型的戏班的生存就难上加难了,许多戏班为了生活,不得不上演以猎奇、新颖为招徕的彩头戏,如《火烧红莲寺》、《七剑八侠》、《八仙得道》等剧目。广告中甚至出现了“牺牲色相、肉体公开”等字眼,吸引观众。“富连成”则不得不在哈尔飞、吉祥、华乐园三家戏院同时上演,以便增加收入,维持科班的生存。马连良始终没有忘记已经去世的前《京报》主编、文化达人邵飘萍先生的教诲,唱戏的责任是“高台教化,寓教于乐”,在剧目的建设方面,坚持以经典传统戏和马派名剧为主,同时编排新戏,与玩笑、神怪、彩头戏相抗衡。
即便在那个灰暗的时代,马连良也没有停止创新的脚步。1938年,山西梆子女须生丁果仙来京演出,其中一出《反徐州》深深地吸引了马连良。他立即约请剧作家吴幻荪观看此剧。希望能够把它移植成京戏。吴幻荪是抗战时期的爱国剧作家、进步文人,他是“华北文化教育协会”的会员,该协会是在著名学者英千里(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英若诚的父亲)和文学家沈兼士发起的“炎社”基础上扩大而成的,是当时的一个秘密文化团体。其主要地下工作是抗日宣传和向后方国统区运送沦陷区学子。在抗战期间,与马连良合作最密切的文人就是吴幻荪,他很快将《反徐州》改编成了京剧《串龙珠》。
《串龙珠》描写的是元朝末年徐州王完颜龙对百姓施行血腥统治,花云之妻被剁去左臂;哺乳民妇被剜去双眼;侯伯清被掠去财宝;康茂才被无辜监禁。徐州知府徐达欲替百姓伸冤,完颜龙便要将其罢官。在百姓的愤怒推动下,徐达终于揭竿而起,消灭了完颜龙。在改编过程中,吴幻荪借古喻今,借题发挥。剧中描写了侵略者的残暴行径,表达了人民反抗异族统治的决心,是一出鼓舞民族斗志,共同抗击侵略者的好戏。鉴于当时的历史环境,吴不可能把他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暴露给马连良及其扶风社的成员;角儿们即使明白吴先生的意思,也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在一种心照不宣、彼此默契的前提下,于1938年4月23日,在北京新新大戏院把这出新戏奉献给了广大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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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惨淡经营(2)
扶风社中的主要花脸演员是马连良的师兄刘连荣,此人性情老实、敦厚,表演比较本色,饰演凶狠残暴的徐州王完颜龙不太合适,马连良想起了曾与自己合作多年的架子花脸大家郝寿臣。此时郝已谢绝舞台,为了帮助马连良把这出新戏做一个完美的首演,郝先生毅然出山。他在台上念道:“想这中原乃是孤征服之地,容留尔等在此生存就是宽大为怀。慢说踏坏了几亩田园,就是将尔等驱逐境外,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把个侵略者的狰狞面目刻画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想到自己身为亡国奴的处境及日寇的残暴统治,与台上情形一般无二,顿时引起共鸣,彩声四起。
马连良为剧中揭竿而起的徐达安排一段经典的“西皮三眼转流水”:
叹英雄枉挂那三尺利剑,怎能够灭胡儿扫荡狼烟!
为五斗折腰在徐州为宦,为亲老与家贫无奈为官。
甘受那胡儿加白眼,忍见百姓遭凌残!
悯而受死苦无厌, 生不逢辰谁可怜。
陈胜吴广今不见, 世无英雄揭义竿。
苍天未遂男儿愿, 要凭只手挽狂澜!
一曲歌罢,情真意切,观众闻之,感同身受。马连良代表观众把胸中的满腔郁闷,宣泄得淋漓尽致,于是掌声喝彩,轰然雷动。戏中其他指桑骂槐的词句暂且不提,就凭这一念一唱,已经触怒了日伪当局。当晚在新新大戏院内观剧的特务连夜做出决定,第二天早上就对扶风社发出了禁演令。本来计划于24日再演的《串龙珠》,被迫停演,《串》剧从此在北京被禁。
为了让更多的观众看到这出《串龙珠》,马连良费尽心机,与上海租界地的巡捕房、戏院以及票房等多方协调,历尽周折,终于在1938年9月,将此戏再次于上海租界内公演。还出版了《串龙珠特刊》,特刊中的某些评论文章,同样是借题发挥,道出了生活在沦陷区人民的痛苦心情。如戏剧评论家苏少卿在文章中写道:“若不是马温如新排《串龙珠》,引不起我对《反徐州》的回忆。30年前在庙会中听此戏(指曾看过的梆子)时,太平景象,熙熙攘攘,比之今日,一切一切都是天堂地狱之感,叫我好不惨然。”怨怼、愤怒之情,跃然纸上。
“七七事变”之前,全国上下群情激昂,抗战之声此伏彼起。京剧界人士更是如此,大演鼓舞民族斗志、抨击软弱不抵抗的 “有含义剧目”,如梅兰芳之《抗金兵》、程砚秋之《亡蜀鉴》、麒麟童之《明末遗恨》、马连良之《苏武牧羊》等。据当时之著名剧评家哈杀黄在《有含义之戏本刊行》一文中记述,“中华书局发行《守蒲关》、《昭君出塞》二种,另《文天祥》为抗日团体三升书店主办,所刊行各本须含有意义者,希于低级社会时尚娱乐中,灌输古代名臣壮烈事迹,勿忘侵我之敌人;勿将‘抗’的心理,消灭于‘参禅’、‘跳舞’、‘捧伶’诸麻木意境中。”
沦陷之后,许多有宣扬爱国主义含义的剧目均遭到了与《串龙珠》同样的“禁演”下场。在这种谈禁戏色变的严酷局面下,马连良仍坚持将这出强烈反映民族意识,正面歌颂反抗异族侵略的《串龙珠》带到各地巡演,足迹遍及日伪统治的各大城市,包括上海、天津、青岛、武汉、哈尔滨、沈阳、长春等地,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第四章 惨淡经营(3)
《串龙珠》的被禁并未使马连良创作新戏的欲望就此打消,出于真诚质朴的爱国情怀,不久他又与吴幻荪一起以山西梆子为基础,联手打造了一出舍生取义、共御外侮的马派名剧《春秋笔》。该剧描写了六朝时北魏拓拔安撷率兵入侵南宋疆土,南宋奸相徐羡之主和,大将军檀道济主战。史官王彦丞支持檀出兵,被徐陷害,欲将王杀害于发配途中。王之家人张恩为保主人投奔檀将军共抗外敌,舍生取义替王赴死。王至檀营后,在粮草短缺的形势下,献“唱筹量沙”之计。拓拔氏不敢进犯收兵,檀军凯旋。在马连良的极力推广和广大观众的热切支持下,《春秋笔》再次唱响日伪统治的沦陷区。京剧研究家刘乃崇观《春》剧后感慨万千,他曾说:“传统戏中有许多替死的剧目,如《一捧雪》、《八义图》、《九更天》等,而马先生创演的《春秋笔》与这些老戏相比,无疑是格调最高的。”
继《串龙珠》、《春秋笔》之后,马连良又编排了《临潼山》和《十老安刘》等大型本戏,被誉为三四十年代马派的“四大名剧”。在一篇题为《今后新编本戏之趋势》的文章中,马连良这样写道:“我知道旧剧都是千锤百炼,渐渐修改而成。留精汰粕,所以能够光华相映,耐人寻味。编新戏就不然了,必须于千梳百剔之后表演才好,才有存在价值。所以我特别郑重,认为比唱旧剧更难。更鉴于过去编新剧之失败,和旁人给我的镜子,令我害怕,不敢轻易,半点也不敢轻易。从前听戏是听角,看见某角便好了,不必管什么剧情。现在不然了,编新戏总要向整个剧情上去发展,向整个戏剧途径去发挥。戏中结构、戏情、技术、艺术全好;唱、念、做、配角、行头、灯光、舞台、场面全考究,才能说是完备,不是某角简单的事。说到这里,只有增加我的害怕、审慎、顾虑和努力求知……”
他不但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为了编新戏,不惜重金,采购与戏剧有关的资料,除了全套《资治通鉴》等书籍外,为了了解剧中人的背景,甚至要买到该人物所在县的县志,深入地把握人物的发展命脉,才能刻画出一个个生动、鲜活的艺术形象。马派名剧才能达到演一出,红一出,立住一出的效果。
自从1937年张君秋加入扶风社以后,马连良、张君秋、刘连荣(后为袁世海)、叶盛兰、马富禄这五位大角儿,被誉为扶风社“五虎上将”。加上“胡琴圣手”杨宝忠,“鼓界三杰”之一的乔玉泉,这份演出阵容,可称得上空前绝后,首屈一指。戏班所到之处,深受广大观众欢迎。
马连良在选择合作伙伴方面可谓海纳百川、人尽其才。侯喜瑞是架子花脸大家,他所扮演的张飞、李逵、窦尔墩等角色已成难以逾越的高峰。扶风社每次演出《龙凤呈祥》时,“回荆州”一折里的张飞都尽可能地请侯先生。马最欣赏侯的“走边”,每演至此必站在侧幕边观看。经励科多次反映侯的“脑门儿”太大,请不起。每个班社都有一本详细记录演员戏份的账册;谓之“卡子”。戏份的高低都是经励科事先谈妥的,一年之内基本不变。譬如,侯喜瑞的名字写在卡子册页的中间,名字下面的银码就是候的戏份。名字上面的银码是侯的琴师、化妆、跟包等演职人员的戏份,谓之“脑门儿”钱。就是说侯喜瑞助理们的戏份占的比重越多,其他演员相对得到的就越少,所以大伙都有意见。但马连良却力排众议,宁可自己少拿钱,也要请侯师哥。
第四章 惨淡经营(4)
马连良对叶盛兰十分倚重,一次扶风社在上海演出马连良主演的《清官册?审潘洪》。前台经理为了刺激上座率,提出让叶盛兰来演里子老生应工的八贤王,上海人管这叫“噱头”。叶盛兰当时正红,有点年轻气盛,不愿意接这个活儿,就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与马连良并挂双头牌;第二,由旅馆到剧场后台,要求有汽车接送;借此回绝前台经理。老板跟马连良一说这个要求,马连良说:“全照盛兰的意思办。”挂双头牌不说,还把剧场为自己安排的汽车让给叶盛兰乘坐,结果那天的演出卖了站票。当叶盛兰扮演的八贤王唱道:“内侍带马不中用,本御带过了马能行。”两句二黄散板时,声音高亢激昂,获得了满堂的彩声。马连良接着唱:“自盘古哪有这君与臣带马”一句,更是一波三折,叫好声、掌声不绝于耳。观众过了瘾,老板挣了钱,连忙到后台恭维马连良说:“还是您高明!”马连良只回答说:“都是为了戏,只要观众满意就成了。”有人曾向马老板进言,认为叶盛兰要求太多,干嘛非用他呀?我可以给您找一个没任何要求的小生。马对来人说:“他可以没要求,可我有要求!”
马连良要求全体演员都要有一台无二戏的“一棵菜”精神。角色无论大小,牌位不分前后,亲戚不管远近,上得台来都必须遵循这一宗旨,这是他用人的另一原则。马连昆是他的“连襟”,在净行中的地位,仅在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之后。有三出绝活戏,即《法门寺》中的刘彪、《四进士》中的姚廷蠢、《辕门斩子》里的焦赞,别看都是配角,由他演来则能人所不能,十分出彩。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在台上口无遮拦,随意更改台词;当场开搅。一次在东北演出期间,因为包银不满意,对谭小培有意见。在台上演出《法门寺》时,他的刘瑾,对宋巧姣说:“妞儿啊,官司算你赢了,赏你一锭银子,回家去吧。不过你得省着点儿花,老板还不知道有没有钱给你买回去的车票呢!”台下观众大哗。大家都以为马连昆在搭外人的班时肆无忌惮,在姐夫的扶风社里他一定不敢。可没想到这位爷性情乖张、积习难返,一次在演出《范仲禹》时又信口开河了。剧中马连良饰范仲禹,马连昆饰葛登云。在“闹府”一折里,按照剧情葛有四句原板,其中最后一句是“明日里待老夫差人找寻”。然后范接唱那段脍炙人口、经典名贵的“我本是一穷儒太烈性”。可马连昆没这样唱,他在台上即兴发挥,把最后一句唱成“明日里待老夫庄前、庄后、庄左、庄右、庄南、庄北、庄西、庄东差人找寻”。没完没了地一通跺板,把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欲罢不能。等笑声完全停止后,马连良的那段二黄原板已经唱过了,根本没人听得见。马连昆既是亲戚又有本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他台上不严肃的毛病直接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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