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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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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的话都当成赞美来接受,这种大意的想法是谁教你的呢?”
手冢的眉头一紧,其实何止是乾,不二兴趣爱好恐怕没有人可以摸清楚。别人当宝贝的珍品他可以不屑一顾,世人认为毫无价值的东西却被他看得比什麽都严重。包括自己在内,除了用漂亮衣服作为疼爱他的心意之外,只能显得手足无措而已。手冢知道,不管送不二什麽这家夥都会露出灿烂的笑意然後高高兴兴地收下吧,但是久而久之,他的喜恶在旁人眼里也就没有什麽轮廓了。
这孩子很少会提出什麽要求,所以每一次手冢都会记得。
“陪我出去走走。”手冢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幕说道。
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不二打开了纸伞,还是上次在佐云城河村送给他的那把。纤细的藤花,浅浅的蜜色,在下面站久了会不知不觉温暖起来。手冢接过伞替他擎著,不二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走路了。
因为手冢是左撇子的缘故,剑别在右边,而总是让不二走在左侧。时间长了,也就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不二望著头顶上向自己一边微微倾斜的伞,面前是山之行地区掩映在青松古墙中的阶梯石板路,因为下雨而显得人际稀少,藏在路边的疏水道发出水流的声音──这样的画面让时光无声无息地倒退回一年前京都的高濑川。
“坛也来了。”手冢的一句话,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
不二想了想,问道:“是不是让太一见一下父亲会比较好呢?”
“不二,我打算收太一做我的养子。今天早上已经当面询问了坛的意思,他也欣然接受了。”不二听到手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沿著白墙外的下坡路往市町的方向走去。
不二没有说什麽,手冢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後作出的决定,不必多作解释他也立刻明白其中的用意。即便如此,还是难免心中的怅然。手冢为了他而拒绝娶妻,这辈子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子嗣来继承家业了,所以除了寻找养子之外也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只是……选择这样一个背景特殊的孩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手冢桑,现在想这些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另外还有龙马。”手冢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的话,继续说道,“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会让大石收养他。你觉得呢?”
“手冢桑是顾忌到龙马的身份低微,所以在你亲自收养他之前先给大家一个台阶对吗?其实真正被你选定的人应该是龙马才对吧?”不二了然一笑。
手冢转过脸来凝视了他好一会,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为什麽会这样认为呢?”
“我也认为比起太一,倒是龙马那个孩子更适合这副重担吧。他和你一样,都拥有让别人愿意全心跟随的力量,不会迷惘,不会走错路,一定能够好好地守护你的臣民们。”
手冢常常说时代已经悄悄改变了,所以当初并没有教龙马御青流的剑术,是为了让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迎接新时代的到来吧……都有曾经失去过亲人的经历,所以会对家这个词汇产生比旁人更加强烈的羁绊。不二停下脚步,隅田川已经近在眼前,雨已经停了,云层中渐渐泛出暖色。河岸边和木桥上到处是衣著光鲜的人群,闹哄哄地往神社的方向走去。
乱世应该在他们这一代彻底终结,所有的人都可以得到平静的生活。抱著这样的想法,不二牵起手冢的手,拉著他加入热闹的人流。
现在的江户在很大程度上仍在模仿京都的一颦一笑,但是民风却要开朗很多。很少有别的地方会像这里一样喜欢热闹,一年到头数不清的庙会和祭典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全民参与。情侣们躲在河岸边一顶一顶绯红色的油纸伞下面,携著手一起看河面上放流的人偶躺在小小的木舟里漂向江湖凑的方向。纸伞外面是轻薄的灰蓝天色,延伸到远方,沈淀成紫绀的海。身边的世界里充斥著层层叠叠的人,商店门前挂著郁郁葱葱的兰花盆栽,店里卖的是加入桃花瓣的酒、金红斑斓的金鱼、还有盛装的人偶。
两个人都身穿便服,沿著神社前的集市慢慢地走著。不二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并不是害怕被熙熙攘攘的人潮冲散,他瞥见远处阴沈沈的天和海,这场雨还没有走远,阴冷幽暗的颜色压在他的背後。
在江户有一种说法,上巳节那天若是带著爱人一起去看樱花的话就可以平安地相守到老。这一天粉白色的花树在河岸边轰轰烈烈开成了一片延绵无际的云彩,遮天蔽日的花朵下面是漂亮的人群和店铺,满眼是陌生而灿烂的景色。不二定定地张望著这些包围著自己的色彩,热烈的、虚浮的,感觉远方不安定的天气似乎可以暂时远离。
至少现在他身边站著的人,只是属於他的。他们就像初来乍到的庶民一样一无所有,他不是什麽城主,他也不是什麽侍童,只有紧紧地握住的彼此,一起向未知的前方走去。这条路不知道会通往何处,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是尽头,好在他们并不贪心,能这样走著就很满足了。
回到藩邸已经到了上灯时分,大门口的守卫匆忙迎接上来,不二从藩士脸上紧张的表情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手冢一直沈默著,大步向道场走去──
经过西面长长的走廊时,不二抬头看到空中一尾纤月,仅是细细的一丝露白,稀薄的光亮还没有到达廊上的地板就被院子里石灯台的光亮驱散了。面前是手冢的背影,走廊里的纸灯笼把他的轮廓映照得有些许模糊。
道场门前,大石和菊丸都站在那里。走进去之前,手冢转过身,轻抚了一下不二的头顶。
视线越过他的衣袖,不二看到道场空荡荡的地板中央站著一个人。鲜红的锦衣,金漆华扇,像一枝骄傲的牡丹。
三十回 完
之三十一 枷罗木(前篇)
景吾,你要记住这个世间的规则向来就是适者生存。
所以强者站在顶端,弱者只能被遗忘。
在认识手冢国光之前,迹部景吾从来不知道什麽是输。他出生的那年,父亲是秀忠麾下的重臣,由於德川家继承人发生变故,顺理成章地成为未来家主的幕僚。等到懵懂记事,关原合战的炮声鸣响,父亲跟随秀忠大军却因为种种没有赶上阵前厮杀,结果毫发无伤地迎接家康公的胜利号角。
十六岁继承家业时,迹部家族的年轻当主继续著被上天眷顾的道路。大阪冬夏两阵,初上战场的迹部景吾却得到了一场出奇顺利的若江之战,铠甲几乎不沾血迹就凯旋。他当然看不到手冢的父亲是如何在另一条战线遭遇强敌战死沙场,也不知道面对真田幸村的奇袭家康公几乎弃甲自尽的危急。至於之後的“元和偃武”天下大定,在迹部景吾的眼中不过只是带著一群人出门遛了一圈马之後顺道赢回来的胜利。
唯一付出过真正努力的,是他在柳生新阴流的道场里度过的那些岁月。一把竹刀是他小小年纪便开始追逐胜利的途径,而神明们似乎从来不会吝啬给他的赏赐,别的学徒还在地板上摸爬滚打的时候他已经被授予免许皆传的头衔,紧接著成为将军夫妇最疼爱的次子忠长的近侍。所有的荣耀和财富虽然来的太快太容易,却也是凭著自己的实力拿回来,所以幕府中纵然有人不满也难以挑到什麽刺来非难他。可是就在迹部景吾平步青云春风得意的时候,他降生以来的毫无残缺的人生在二条城里跟著他的竹刀一起被折断了……
──“谢谢指教。”那个人操著京都味道的江户口音,留下了这麽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甚至没有正眼好好看他一次,玄色的身影转身离去时,三月的樱花开得好像一场噩梦。
已经整整七年了。樱花开了又谢,这个身影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那麽久吗?
开什麽玩笑。
迹部的思绪飞快闪回,当年那个和自己大战一场後头发也没有分毫散乱的人,现在依旧是一丝不苟地立在面前,挺拔凝立,像一棵临风的树。泉水一样垂直光洁的发辫,没有一根发丝胆敢站出来造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辉映著通明的灯火,亦是记忆中毫无彷徨的一片静海。迹部知道,他是有些畏惧这样的眼睛,猜不透深度,也不知道那下面藏著怎样的暗流波涛。
手冢从京都调回来的消息对於迹部来说几乎是一个喜讯。他不喜欢认输,更讨厌逃避,而相隔七年再次有了交集的生活,是迹部解决自己心结的方式,也是避免记忆里的缺憾变成遗憾的唯一契机。所以他处处与他唱反调,不管是在天守阁的议事厅里,还是在江户城中不期而遇的走廊里,他都要高过他一个头。然而最期望与之交手的地方,依然是在道场吧。
──“喂,手冢国光,武士就应该有武士的样子,本大爷就算难免一死,也要先赢了你再说。”那天他一把折断了父亲遗赠的扇子,生平第一次向别人发出战书。他从不认为自己好斗,那向来只是没有底气的下级剑士喜欢做的事。尽管如此,他听到自己的决心就像断裂的扇骨一样掷地有声。
哪怕是在人生最後的时光,迹部亦很确定,自己风调雨顺的二十八年如果注定要完结,也必须是在这个心愿达成之後。可见神明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否则不早不晚,为什麽偏偏让手冢赶在风口浪尖回到江户这块是非之地呢?
──“我答应你。但是地点必须在这里,你只能一个人来。”连迹部自己也没有想到手冢会应下这场邀战。他不是最深思熟虑的吗?他不是只做正确的事情吗?不过同情也罢,自信也罢,迹部不想深究其中的原因,至於自己为什麽坚决要把日期定在三月三日,他也懒得再去思考。
迹部笑了。只差一点……差一点他这些年的心血和汗水就要白费了。
可是从桔梗灰的直垂服後面一抹蓝衣悄然闪现时,他满脸堂皇如盛花的笑容立刻毫不掩饰地揉进了灰尘。
作为手冢的侍童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而让迹部介怀的是甫一走进道场短暂停留在不二脸上的惊讶表情──手冢显然刻意向他隐瞒了今天的对决。一城之主竟然会顾忌一个侍童到这般地步,俨然是对待宠爱的盟弟的态度。
一直到去年深秋的那次不期而遇因为世子家光的因素派人查探不二周助的底细,迹部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这孩子和手冢国光在京都时的种种传闻早就被当地人津津乐道,甚至还有人说手冢离开京都的真正原因就是为了拒绝所司代大人安排的婚事。更加让迹部震惊的是,这位外号叫“天才美剑士”的孩子原来也是世子的一块心病。
在江户这个地方,但凡是来自昔日贵族聚集之地的货物就会很好卖,换作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迹部只道这孩子是近畿一带哪一家没落公卿的後代,怪不得喜好模仿京风的武家子弟会趋之若鹜了。
“喂,手冢,你是怕了本大爷,还是日子过的安逸疏於练习打算让你的学生来代替你?”每当心感不悦,迹部家的当主会显得比高兴的时候更善於言辞。
手冢没有接话,只是解下了腰间的剑递给身边的不二。先是长的打刀,再是短的肋差。不二也平静地接过,另一只手把竹刀奉上,十指相错,不带一丝颤抖。
“呐,手冢桑,我在这里等你。练完了,我们和大石菊丸一起去喝花见酒(1)。”不二朝他笑笑,眼睛眯成了上巳节的钩月。
“不二,待在这里可以,不过你知道规矩的。”手冢低声嘱咐。
不二抱著剑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插手。只是怕你们练的太投入耽误明天登城。”手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未能适应道场里的光线,转过身时似乎瞥见不二两弯眼角边有些微的闪光,只是再回头去确认的时候,却不见了。
待他走到道场中央,在和迹部相隔几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空旷的地板在灯光里像一面平整的湖水,一灰一红,隔岸两重世界。迹部始终邪魅地歪著嘴角,有泪痣的半边侧脸对著不二。这颗泪痣仿佛是抹不掉的眼泪,昭示著神明的悲伤──他们对他的宠爱无以为继,最後只好留下这颗纪念才终於让他来到尘世。炫目的发丝,烫金的锦缎,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奢侈的化身,空气中满溢的枷罗木香气掩盖了淡薄如水的紫云香,镇压著空荡荡的大厅……
不二看到迹部把自己价值连城的剑像不感兴趣的玩具一样随便丢在地上,却无比郑重地抬起了手里的竹刀。鲜红的衣袍上,用金线勾勒的花团锦簇让不二头脑中已经模糊褪色的记忆再次被鲜亮著色──那年在二条城,迹部身上就是这样一件一摸一样的锦衣。
不敢肯定的是,迹部用心至此,为的是警醒自己,还是提醒手冢呢?
“迹部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这一边,手冢的语气相当泰然自若。
“手冢国光,我是最後一次说这句话,世子不是我派人杀的。”那一边,迹部高傲地唤著他的名讳。
“如果主使人是忍足侑士呢?”
闪电一样掠过迹部眉尖的,仿佛是花瓣凋落前的轻微痉挛。但是上品的牡丹就是可以很快地舍弃这一小片失意之後继续高高在上地绽放依旧:“那个人早已不是我的家臣,不过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本大爷没有义务站在这里一一回答你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啪!
手冢横过竹刀接下迹部第一剑的时候,身後的菊丸走上来拉住了不二的衣袖。今日一战,他和不二都被蒙在鼓里,知道的只有大石和藩内少数几个人。但是纵使平时再没有心眼的他也能想明白手冢真正想隐瞒的人其实是此刻站在他身边若有所思的不二。
“手冢桑不会有事的……”同样身为剑士的菊丸知道,虽然比试用的是竹刀,依高手的力道和技术完全有致对手重伤的可能性。
“英二,只是一场比试而已。而且你什麽时候看到手冢桑输过了?”已经无数次地,不二对菊丸、也对自己强调。
话虽这麽说,他心里远比表面上要悲观得多。面对迹部身後错综复杂的局势,向来心思缜密的手冢一定会下意识地顾及种种而不自觉地留存实力,但是迹部绝对绝对不会这样做。相对的,清楚了解自己处境的迹部显然更没有负担,完全可以尽力投入。对手冢来说,与从前那些对手相比,眼前这个可不是三心二意就可以打发的啊……
啪啪!──
来不及多想,两柄竹刀已经数度飞快交叠。
赤丹红和桔梗灰瞬间舞在一起,金色的牡丹和银线的流云交织成华美却又凶险的梦境。
虽然同为新阴流的传人,迹部的剑术和真田却有著迥然相异的味道。就像是同一颗种子在不同的土壤里盛开出来的花朵,一个只於盛夏,另一个却在深秋。迹部的身姿在镜面般的宽阔地板上肆意舞动,若换上了振袖的舞衣便是一场美轮美奂的祭典……只是隐藏在层层叠叠炫目耀人的花瓣中间,是一双刀刃般锋利的眉眼。
“这个孩子有一双神之目。”
这是当年柳生宗矩收迹部为学徒时所说的话,数年之後已经成为流传在关东一带剑道馆里无人不知的物语。乾曾经说过,迹部可以看到连对手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弱点所在。那麽用这种才能去拨开手冢眼中那千丈万里深的冰川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所有人都知道,手冢最令人恐惧的招术是被称为“千人斩”的零式拔刀术,至今还没有人破解过它的奥义,也是不二唯一没有学会的剑术。过去与手冢交手的人不少都是威慑於拔刀术的力量,在出招之前便已输掉了一半。但是……
现在像猎物一般被神之目紧紧盯著的手冢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使出拔刀术。迹部把手冢的领域变成自己的舞台,随心所欲地让彼此衣襟交缠、刀刃相亲。被动之下,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仿佛只是为了配合迹部来完成这出歌舞。
不二紧紧握住的手心已经浮起一层冰凉的粘湿。
依稀记得初次见到迹部景吾,他十二岁。那一年,京都的樱花开得正盛……
踩在二条城雪白细砂石子铺就的庭院里,周围是高大的八重樱,花瓣层层压叠、累累堆砌,铺天盖地的细雪灾难般地席卷而下。他被头顶没遮没拦的太阳晒得眼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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