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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之夜-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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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哪?”韩以风问道。
  纪言没有回答。他像漂浮在空气中,一步一步,都仿佛要跌倒。
  “怎么,放弃了?不打算见义勇为了?”
  韩以风问道。
  纪言只是孤独地往前走。
  韩以风眼神里渐渐露出失望与厌倦之色。
  “搞半天,放弃得这样快。”
  韩以风把手插入口袋,也转过身,慢慢地朝前走去。
  “啧,还浪费我一大笔钱去弄邀请函。”
  九月夜晚的清风徐徐吹在韩以风面颊和发梢上。韩以风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道:“真是一点兴致也没有……算了,回去睡觉吧。”
  其实,纪言根本没有听韩以风说话,也根本听不见韩以风说话。
  他周遭闹哄哄的,整只耳朵灼灼生疼。声音的潮水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
  是啊……真吵啊。
  纪言怔怔伫立在家门口,盯着屋中场景的一瞬间,他耳边爆发出刺耳、恐怖的怪叫声。
  同学们害怕得飞快逃走,狭窄的楼道里响起急促慌张的脚步声。整栋楼都在剧烈震动,
  哐当、哐当。
  纪言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心情也非常平静。
  他甚至还微微抬起头,慢慢地、用力地,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时钟指向六点一刻,夕阳之光泽在秒针处留下细长幽暗的阴影。
  突然间——
  脑海里响起“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这响声贯穿整个身体,耳膜震破,五脏六腑全被搅碎。
  纪言痛苦地、绝望地地意识到,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的父亲,木讷温和,逆来顺受,毫无气概却天性善良的父亲——
  浑身赤裸地躺在地上,手脚被捆缚住,身体被另一个浑身赤裸的中年男人压住。
  猩红血液从父亲下体流出来,那个陌生男人的欲望,还插在父亲体内……
  “第四幕——毁灭!”
  纪言仿佛再次回到奇异幻想俱乐部,再次听到笑脸人和哭脸人用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语调报幕。
  纪言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捂住耳朵。
  “第四幕——毁灭!”
  “第四幕——毁灭!”
  “第四幕——毁灭!”
  “闭嘴!”纪言声嘶力竭地大吼道,“给我闭嘴啊!”
  没有用,笑脸人和哭脸人的尖锐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中,钻进他脑海,钻进他最深、最脆弱的心底。      
  

☆、一纸轻言

  清晨微凉的风,一阵阵拂在纪言脸上。
  纪言一阵头痛,整个身子像要坠入深渊里去。他心中一惊,睁开眼睛。
  落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的树叶,水色天空在细碎的洞孔里若隐若现。
  ——这是哪?
  纪言手撑着椅子坐起来,恍恍惚惚地环顾周遭。
  “小兄弟,你没事吧?”一位老人走过来问道。
  纪言摇摇头,“……我这是在哪?”
  老人和蔼地笑了:“这里是公园。小兄弟,你是不是昨晚喝醉了,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晚上?”
  “公园?公园……”纪言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昨晚好像是在公园待了很久。”他努力地回忆着昨晚的种种,“但是……我到底是怎么走到公园来的?”
  老人见纪言不停喃喃自语,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纪言闻言,收敛了心神,“啊,谢谢,我没事。”
  “好,好,没事就好。”老人笑道,“喝酒伤身,年轻人精力旺盛,总不注意爱惜身体。你要记住,少喝酒抽烟、多运动锻炼,才能健健康康一辈子。不然到我这把年纪,大病小病折磨你,可有得后悔呢!”
  被老人认定为“酗酒之徒”,纪言并未辩驳。他站起身,对老人道:“嗯,谢谢您关心,我没事……我得走了。”说完,告别老人,朝公园出口方向走去。
  “小兄弟,”纪言走了几步,老人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还很年轻,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许多事情都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其实年长了才知道,那些事情都是小事。人生百年,如梦似幻,不愧对自己和自己珍惜的人最重要。”
  纪言一怔,转过头看向老人,老人却已消失在公园葳蕤苍翠的草木之中了。
  从公园出来,纪言漫无目的地走向大街。
  他一直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大街两旁商场林立,大大小小的广告牌显示出城市的物质气息,车辆来来往往,人群熙熙攘攘,一切都如昨天,一切都如明天。
  纪言宁愿相信,眼前这一切才是现实,昨晚所见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但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些表演、那些兴奋呐喊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阴暗、肮脏、丑陋,就潜藏在光明世界之中,潜藏在每个人心中。
  温暖的九月,阳光将城市照耀得一片洁白透亮,纪言站在声响奔腾、人群涌动的大街上,森森地打了个冷战。
  两个小小的身影迎面扑来,撞向纪言。
  纪言毫无准备,控制不住地往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向这两个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淘气小孩。
  穿着同样的衣裳,背着同样的书包,长着同样的脸庞。是一对双胞胎。
  “当心点,这是大马路上!”双胞胎的父亲急
  急跑过来,紧张地呵斥。他一手拽住一个孩子,“还撞到了大哥哥,快道歉!”
  迫于父亲的威严,两个孩子老实地垂下胖乎乎的头,“大哥哥对不起……”
  “啊,没关系。”纪言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没事儿。”
  “到了七岁,真是狗都嫌,突然变得特别淘气!”孩子的父亲无奈地叹道,“一个都管不过来,别说两个了!”
  纪言看了看这对模样可爱、双眸闪亮的双胞胎,又看了看双胞胎的父亲,原本沉闷苦涩的内心,突然涌起一丝温暖、通透的情绪。他不禁微微一笑,弯□子,对双胞胎道:“你们有个好爸爸,要听爸爸的话。”
  “是,大哥哥!”双胞胎睁大亮晶晶的眼睛,齐声答道。
  孩子的父亲对纪言报以真诚亲切的笑意,“谢谢你!”说完挥挥手,拉着两个孩子,朝马路对面走去了。
  纪言目送父子离开,微微的羡慕从心底生出……爱着孩子的父母,依赖父母的孩子,安宁而快乐的家庭,那样的生活,真好。
  纪言又想起了他的父亲,纪振林。
  他心中一痛,稍稍好转的情绪又重重跌落谷底。
  这样的痛苦,倒不是因为记忆里那挥之不去的不堪画面,而是因为纪言意识到,纪振林究竟为他付出了多少。
  知道纪言喜欢动手做模型,就用微薄的工资给他买昂贵的材料;离婚后怕纪言难过,总是小心翼翼地满足纪言提出的要求;后来纪言读住宿高中,每周都会拎着一大堆东西去看望,心满意足地看着纪言吃,自己却只推说不饿、不饿……纪言在享受纪振林隐忍无私的父爱时,却又瞧不起父亲,会忍不住冲纪振林发火,会抱怨纪振林的软弱。他任性地做着残忍的事情,仿佛能从伤害纪振林之中获得到某种毁灭纪振林也毁灭他自己的快意。
  内心的痛苦感扩大了,重重地压着纪言,压得他无法呼吸。
  相处不过四月的苏瑞,他可以奋不顾身地帮忙,甚至在见到苏瑞遭人凌辱时,也并未厌恶苏瑞,而是对苏瑞更加怜悯……那么纪振林呢?辛辛苦苦将他抚养成人的纪振林呢?为什么就是厌憎、是鄙夷、是想彻底摆脱掉的疲倦?
  只是因为纪言潜意识里一直知道——纪振林可以被伤害!
  不管经受怎样的伤害,纪振林也会默默忍受,独自承担,绝不会减少一分队纪言的付出、对纪言的情感!
  “我真是个,”纪言自言自语道,“……混蛋。”
  太阳西斜。
  纪言走出老旧的火车站,坐上挤满人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县城里走。
  很久没回来,县城依然是老样子。没有S城那样的拥挤喧嚣,纸醉金迷,像一条流了千万年的河流,慢得静止不动了一般。
  三十
  分钟后,纪言就到达了目的地。不远处立着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楼房,外墙被抽油烟机的积年累月排除的污渍熏得灰黑。窗户还是旧式的,玻璃被木条分成一格一格。
  没有电梯,纪言沿楼梯爬上五楼。
  他看着眼前的门,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屋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一颗心越跳越快,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纪言抬起手,敲了敲油漆剥落的木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接着,脚步声朝门的方向靠近。纪言原本以为至少纪振林会问一问敲门之人是谁,不想纪振林就这样轻轻地打开了门。
  门开了,纪言与纪振林四目相对。
  不想竟是纪言回来,纪振林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颤抖着闭上,温和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安、胆怯的神色。
  “怎么突然,突然回来了?”纪振林结结巴巴地问。
  纪言没有回答。
  “你不是在B城吗?是不是……”纪振林问得小心翼翼,“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纪言快速地说,换了鞋走进屋中。他顿了顿,又道,“待在B城也没什么意思,又回S城了。今天到这儿来给公司办事,没想到耗了一整天,回去的票也没买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餐桌旁。瞥了一眼桌上的剩菜剩饭,眉毛生气的皱起,“你搞什么,晚上就吃这个?”
  “哦,哦。”纪振林连忙道,“你一定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饭!”
  “我是在问你,干嘛吃这些剩菜剩饭?”纪言加重了语气。
  纪振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就我一个人吃,也懒得做,这些又不是不能吃,别浪费了。”
  纪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道:“算了,今晚上就吃些吧。以后别这样吃了。”
  “你不要吃这些。”纪振林见状,急急地劝阻道,“我这就给你做……这些你吃不惯的,我吃就好。”
  纪言骂道:“闭嘴!你真啰嗦。”他不由分说,夹起一大把剩菜,囫囵吞枣地吃尽了肚中。
  纪振林看着纪言吃饭,嘴唇动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你有什么就问吧。”纪言不耐烦地道。
  “哦……哦。”纪振林点点头,犹豫地开口,“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
  “工作呢?工作还挺好的吧……”
  “挺好。”
  “钱还够不够用?”
  “够。”
  “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纪振林小心翼翼地道,“晚上坐大巴车不安全……”
  “哦。”纪言点点头,“那我今晚就睡家里吧。”
  纪振林像是没听清楚似的,一怔,“什么?”
  “我明早再走得了。”纪言站起身,“有床吧。
  ”
  “有,有!我这就给你去换被子!”纪振林反应过来,急忙说道。语气里充满欣喜。
  吃完饭,纪言径直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玩无聊的单机游戏。
  纪振林推门走进来,小心仔细地把床单被褥铺好。
  纪言能听到身后动静,但没有回头,直到纪振林又轻轻地带关门离开,他才摘下耳机,回了一下头。
  一年也住不了一次的卧室,纪振林却收拾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墙上贴满纪言读书时的获得的各种奖状,书桌上摆放纪言曾经动手做的一些小玩意。
  飞机、轮船、汽车、武器、还有仿照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做出来模型……纪言小时候,很是喜欢拆拆装装,研究结构复杂精巧的东西。
  “爸爸,我长大了要做世界第一的建筑家,设计出能在冥王星住的房子。”
  纪言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曾经抓着纪振林的大手,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是冥王星呢?”那个时候的纪振林问。
  “因为冥王星离太阳最远,冥王星人肯定每天都觉得很冷。”纪言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要设计最温暖的房子给他们住。”
  “好,好。”纪振林温和的微笑,“我们小言一定会成为全宇宙最厉害的建筑家。”
  父子俩并排走在放学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夕阳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纪言躺在床上,发了一阵子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时断时续地做着梦,觉得过了好长好长时间,直到一个激灵清醒,一看手机,原来才二十多分钟而已。
  纪言揉揉眼睛,推门出去上洗手间。路过厨房,看见纪振林还在里面忙碌。
  纪言倚门问:“都九点多了,还在做什么?”
  纪振林笑道:“你晚上没吃好,肯定还饿吧,我再熬点鸡汤。”
  纪言无言地看着纪振林,他忽然发现,纪振林的头发有些灰白了,原本笔挺的腰板,也微微佝偻起来。
  酸涩之意涌入鼻尖和喉咙,纪言低下头,竭力忍住。
  “啊,鸡汤好了。”
  纪振林熄灭火,打开土瓷盖,鸡汤的诱人香味顿时盈满厨房。他用勺子慢慢地舀了汤盛进碗中,然后又特意把两只鸡腿和几片香菇放进去。他把碗放到餐桌上,抽开一张椅子,对纪言道,“来,喝点鸡汤。”
  纪言默默地坐下,拿起调羹,低头正要喝,又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纪振林,“你不喝?”
  纪振林两只手擦了擦褪色的围裙,“我不饿,不喝了。你多喝点。”
  纪言只好独自一人喝。待到纪言喝完,纪振林忙道:“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纪言制止,“我饱了。”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鸡汤很好喝,就是我饱得喝
  不动了。”
  听见儿子满意的评价,纪振林开心地笑了,抽出椅子坐下来,道:“好喝就行,好喝就行。”
  “对了,”纪言想起什么,“卧室墙上那些奖状,早该扔了,还留着干嘛?”
  “怎么能扔呢。”纪振林睁大眼睛,“那可是你读书时的荣誉,你当时成绩一直是年纪里头拔尖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你,说你脑子活,将来一定能考上S大!”
  纪言不屑的一撇嘴,“切,别说那些没用的话。到头来还不是读了个没人听说过的专科,连工作都找不到?”
  纪振林神色一变,整张脸上的神情迅速地暗淡,“是,是……”他痛苦地缩起身体,“是我害了你——”
  “打住!”纪言一摆手,“我不是回家来听你忏悔的!”
  “哦,哦。”纪振林局促地应了两声。
  “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回S城上班,先睡了,你也睡吧。”纪言走进了卧室。
  清晨四点,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纪言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悄悄走到客厅。
  他知道纪振林一定五点就会起来给他忙活早饭,所以只能更早起床。他找了支笔,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在纸条上写了一段话。写完后,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一抿唇,抬起手,又在纸条上加了一个字。
  他把纸条放到餐桌上,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离开了。
  如果在S城,这个时候,一定也是灯火璀璨的吧。但是在这个宁静的县城里,漆黑夜色笼罩了天地,万物安然沉睡在星光的河流中。
  纪言觉得内心的起伏在渐渐平息,就像荡漾波澜的湖面渐渐静止不动。偌大的县城里,所有街道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天地、黑夜、星河之中,慢慢往前走。
  身后,古老的县城酣然入睡。
  “爸:
  我回S城了,鸡汤你都喝了吧。以后别再吃剩菜剩饭,身体要紧。
  纪言”


☆、主仆条约

  纪言不辞而别的那个晚上,韩以风只觉得无聊和厌倦;到第二天,这种无聊厌倦漫延为某种烦躁的情绪;等到第三天,烦躁之意还未消散,负气任性的恨意又涌上心头。
  ——那家伙是在他妈耍我么?
  韩以风在心中大骂道。
  “Brain,”枕旁响起柔媚入骨的女声,“你在想什么呢?都不听人家说话。”
  “没什么,”韩以风道,微微眯起眼睛瞧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哦。”女人娇滴滴地笑道,勾住韩以风脖子,“你呀,晚上一次又一次折腾人家,害得人家现在身子软得动不了……你真坏。”
  韩以风一蹙眉,掀被而出。
  女人察觉到韩以风的不悦,问道:“你怎么啦?怎么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人家说什么话让你生气了?”
  “时间不早。”韩以风头也不抬地扣好衬衣,“我还有事,你先回家吧。”
  女人套上衣服,追着韩以风走出房间,焦急说道:“Brain!如果人家做错什么,你跟人家说嘛!人家会认真改正的!”
  “你不是身子软得动不了吗?”韩以风冷冷地扫她一眼,“怎么这会儿走得这么轻快?”
  “人家,人家……”女孩撅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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