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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之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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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心情转好。
「我还会再来的!」
何敏华不知道第几次吼出相似、而且同样属于陈腔滥调的退场台词后愤而离去。
成功挡人并送客的章宇恩望着她急奔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看错了吗?方才好像看见她在哭……
「怎么了?」身后又是不悦又是疑问的语调拉他回神。
「你真的认为她别有目的才会跟你争宁宁?」如果她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孩子,这样阻止她见宁宁那孩子真的好吗?
「那女人凡事只想到自己。」习近勋翻开杂志下一页,头也没抬。「过去是,现在也不会变,不让宁宁见她是对的。」
原以为那天之后,何敏华应该有一阵子不敢再打扰他,但习近勋发现自己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人……是会改变的。」他低喃。
习近勋这时才抬头。「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章宇恩扯唇笑了笑。「毕竟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不该过问,只是因为这样,宁宁不能来店里,老实说,我有点想她。」
「那就到我家去看看她。」话才说出口,习近勋就后悔了。
他在做什么?竟然邀他到家里!?
「我、我去你家?」
习近勋脸色动了动,抿唇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丫头会很高兴。」
「还是不用了,有机会我再带她出去玩——当然,只要你同意。」
「那丫头又气走了钟点保母。」习近勋忽然道,觉得自己刚想到的方法不错。
至少,眼前的章宇恩他还看得很顺眼,特别是他的手……
「如果你愿意,包吃包住。」
「不用了。」明白他的意思,章宇恩拒绝:「我在这里做得很好,也有房子住。」
「两倍薪水?」
「我——」章宇恩苦笑。「我想做你的朋友而不是领你薪水的员工。我可以用朋友的身分帮你照顾宁宁——我是真的喜欢那孩子,并不想把照顾她变成工作。」
一向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习近勋惊讶极了。
如果这番话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口中说的,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竟然是从小他十岁(可能更多)的章宇恩口中听见——他似乎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若真是他的本性,也许——视线再度落在他挑染的发和新潮的打扮——自己真的不该以貌取人……
若是假,只能说他演技精湛,竟然让他「暂时」找不到破绽。
但时间会证明一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等着看,看这个年轻人可以「清高」到什么时候。
两人抱着各自的心思,谁也没让对方知道。但他们都忘了,现实总是喜欢玩弄有决心的人,让他们自打嘴巴。
隔没多久的某天,帮忙接放学的习又宁回家的章宇恩一踏进习近勋的家门,立刻气极败坏地朝在客厅看书的习近勋冲口吼道:
「和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们!」
习近勋愣了下,回过神来,对踏进自家门没来由就放话的热血青年笑了。「你保护我们?」他在说什么?
「章哥哥……」不同于习近勋的反应,他的小侄女两只不知道为何红肿的泡泡眼眨出几滴水,搂抱牵着她的帅哥哥的大腿。「我就知道你对宁宁最好了,呜呜……」
而热血冲脑的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发言有多热血又……愚蠢,不禁红了脸,气势蔫了一大半。
习近勋悠然放下手中的书,平静地看着两人。「有谁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我跟宁宁需要『你』的保护?」这问,不可思议的,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
章宇恩的脸更红了。「呃……」
「我说!我说!」声调还带着抽泣余韵的小宁宁举高手,把家里当成教室,自告奋勇。小霸王的她早不等她的叔点名,就扑向叔,爬上大腿发言了:「今天放学啊,人家就跟路队走,然后三班的周俊伟推人家、说人家胖,所以人家就很生气,然后追他打,后来啊周俊伟就哭了,然后校门口有坏人,章哥哥把坏人赶走,所以啊——章哥哥很帅吧?」说完不忘回头朝把上一秒被小女孩抛弃在地的可怜书包捡回桌上的帅哥竖起大姆指。「就知道宁宁的章哥哥最帅了!」
如果习近勋能够从侄女口中的「然后」、「所以」和最后那句「章哥哥最帅了」的总结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他智慧过人听得懂孩子不着边际的娃娃国语言,就是表达能力与侄女同级数。
习近勋自认不算智慧过人,也没有和侄女同级数的表达能力,因此他决定看向章宇恩。「麻烦翻译一下,谢谢。」
章宇恩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抬头看向壁钟,接着进厨房帮习近勋倒水。
认识之后才知道,他因为行动不便,为了控制上厕所的次数、避免便秘,关于饮食排泄的事情计算得非常精准,也做足了自我训练。
当然,他也顺便帮自己和宁宁各自倒了杯可乐和牛奶,才转回客厅,挑了单人沙发就座。「我去接宁宁的时候,遇上两个人想带走她。」他说,同时将开水和果汁分别递给叔侄俩。
「她派来的?」
章宇恩点头,露出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遗憾的表情。「我想应该是。」
在孩子面前,他们极有默契地避开何敏华的名字与身分不谈。
「因为交涉无用,所以来硬的吗?那女人……」习近勋冷哼,拍抚难得黏在他怀里不走的小女孩的背脊。「坏人来抓妳的时候怕吗?」
「不怕!」习又宁很大声地说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紧抓着叔的衣服不放。
「做得好。」习近勋当作没发现,赞赏地点了头,笨拙地搂紧怀中的小女孩。「我们习家的孩子一向勇敢。」
兴许是这句话燃起小女孩的热血,原先还有点苍白的脸充血胀红:
「宁宁是习家的孩子!宁宁才不怕坏人!章哥哥会保护人家——」忽然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章宇恩,短短胖胖的白嫩小指翘得老高,又回头看她的叔,很有义气地拍了叔宽宽的肩膀一下。「嗯,章哥哥也说会顺便保护叔,我们已经说好了,刚也打过勾勾,谁说谎谁就变小猪。」
顺便?习近勋挑高眉。「所以我要谢谢妳?」
「不客气。」习又宁拍拍叔的肩,为自己的大方感到无比骄傲,显然习近勋刻意赞许的方法成功地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没有再让她陷在差点被陌生人带走的惊吓当中。
看见他们叔侄俩的互动,章宇恩胸口忽地呯蹬一跳,方才冲口而出的蠢话再度浮上心头——一瞬间,方才出口的话变了心意,不是为了哄骗孩子,他是真的很想很想保护他们,希望宁宁可以开心,更希望他能不被何敏华的事所扰,影响身体以及双脚的复健,为了避开何敏华,他已经多次临时取消复健……
只是他会愿意吗?让陌生人如他,介入他的生活?
没想到习近勋竟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先开了口:
「好,就让你『保护』我们。」
「咦?」
「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他说,「不要再拒绝我了。」
「章哥哥要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习又宁抬头问叔叔,又兴奋转向章宇恩。「真的吗?章哥哥要跟宁宁一起住?真的真的?」
「用小孩子来说服我是不道德的。」章宇恩有点恼。虽然他有这意思,但……「先说好,我不需要薪水,我只是来帮忙的——以朋友的身分。」
「只是朋友?」习近勋操纵轮椅滑到他面前,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改握住他的手。「宇恩——」
章宇恩愕然瞪大眼。这还是两人认识后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就连习又宁都因为她叔第一次这么叫她的章哥哥,不解地来回看着两人。
「你应该知道我家没有客房。」
「呃?」愕然中加上不解。
「而我并不打算让你爬上我侄女的床。」顿了会,又道:「当然,也没有让你睡沙发打地铺的道理。」
「蛤?」这话的意思……
「章哥哥来嘛——」不懂大人话中暗示的习又宁举手发言,介入暧昧的大人之间。「我的床可以借你爬——为什么要爬?」不懂。「跟宁宁一起睡就好了嘛,人家的床是Hello Kitty的哦,很漂亮的!」
可惜,她的慷慨大方传不到章宇恩的耳里,此刻的他满脑子转着习近勋的话,思索其中的深意,直到意会的一刻来临——
他的表情像是吓坏了。「你、你不会知道我对你……吧?」
「什么吧?」见他困窘的表情,习近勋调侃。「你打算不说?」
章宇恩呆了下。「之前是这么想的……你——我——我们——」
「你、我——除了朋友,『我们』还能有更多的。」习近勋用力捏了掌中的手一下,更明显地暗示。
章宇恩迟疑地看着他好一会,俊朗年轻的脸胀成猪肝红,差点发紫。
除了点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而他更想说的答案?
……如果那天自己能当作没看见他的窘境狠下心离开,没有上前关切、没有和他说话,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更别说是那日自己热血愚蠢的宣示,以及他突然的邀请,更不会有自己一时被感情蒙蔽理智的点头允诺。
愈想,愈觉得可笑。
如果没有那些,他们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是吧?
这个问题,章宇恩不只一次问自己,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为时已晚,后悔也来不及。理智上,他很清楚自己不该和他走得太近,甚至连接近都不能;但情感上,他无法阻止自己被他吸引,在愈了解习近勋这个人之后……
看见他行动不便而起的不忍心、对他振作复健的佩服、看他保护宁宁与何敏华对峙的坚持、对待宁宁严肃却柔软的一面,以及板着脸吃下嗜爱的甜食的矛盾有趣……他舍不得、放不下,最后还是冲动多事地闯进他的生活——
「我真是……为什么都学不乖……」章宇恩自嘲呢喃,为回想起的过去做总结。
过多的热心、泛滥的好意、多次遭人侧目的鸡婆……明明想帮人,却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只是伤害到自己就算了,有时却连累到无辜的人——
已经发生过那么多次了,为什么还是学不会冷漠?还是爱强出头,就算清楚这不是自己能扛的事,好像不这么做,无法证明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从思绪中回神,甫走进医院的他低头看表,「啊,来早了……」习近勋复健的时间还没结束,他决定先到大厅等约定时间到了再去复健室找人。
无论如何,这次虽然冲动介入习近勋的生活,但他相信自己对他而言是有用的,真的可以帮他的,他们的确需要他不是?至少现在……
蓦地,他双手同时拍上脸颊,「啪!」的一声,接着对自己这么说:
「把握当下,把握当下最重要!」没错!就是这样!
深吸口气,章宇恩打起精神,朝等候大厅最少人坐的一排长椅走去,游走的视线猛然扫见一张儒雅俊丽的脸,倏然停步,身体更因为这动作晃了下!
他……为什么在这?第一个疑问登时跳出脑海,章宇恩不敢相信,用力闭眼再睁开,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依然在那;唯一不同的,是左眼有道自眉心横至左眼下方的浅白伤疤,损了那尔雅斯文的外貌,留下一道沧桑的刀痕。
真的是他……真的在这里……章宇恩恍神,来不及阻止自己出声:
「风、风羽哥……」
被他轻唤的男人动了下,迟缓地抬起头,朝右侧转,木然的反应令他不解,情不自禁又唤了一声:「风羽哥?」
这次沈风羽听得更真切了。「这声音……黎阳?是黎阳吗?」双眼一细,顿了会,转向左侧,抬手在半空中像在找什么似地挥舞了一会,叹口气,垂手放弃。「我听错了吗?明明是他的声音……」
「也许真的听错了,」沈风羽低喃。「毕竟都过了四年多……」
站在左侧的章宇恩将他一连串的动作收入眼底,也听见了他低声喃叹,脸色大变。
眼睛……「风羽哥的眼睛……」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受伤的不是左眼吗?为什么连右眼也——」
「黎阳?」沈风羽霍地起身,一手扶着前排椅背,一边朝声音的方向移动。「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风、风羽哥——」章宇恩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手掐住胸口,猛烈的疼痛逼得他弯背屈身,顿觉呼吸困难。「我……对不起……对不起……」
四年多前的记忆翻然涌上——在手术房外等待手术结束的焦急如焚,步出的医生一脸沉重,用平板的声音宣告绝望的讯息——
……很抱歉……沈先生的左眼恐怕会失明……
蓦地,眼前鲜红一片,呼吸间闻到的是浓得化不开、如铁锈般的血腥味,另一个男人恐怖的沉默、恨懑瞪视他的视线……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是祸害、我果然是个祸害……不管到哪里都会害人!都会害人……
「唔!?」章宇恩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两只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抬起,走近对方一步。
晃动的人影、淋漓流动的鲜血……红色的、黑色的,在眼前纠缠交错。
为什么愈来愈黑?为什么风羽哥的脸愈来愈模糊?为什么——
磅!
「啊——有人昏倒了!?护、护士小姐——快点!有人昏倒了!快来啊!」
过去……想逃开的过去……还是追上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风羽哥……爸、大哥……」
就算看不见,从四周的反应多少能猜出自己眼前发生什么事,沈风羽欲蹲身照看久违的人,中途被人扣住手臂拉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拉起他的男人有着冷调的嗓音。
「你回来了。」听见熟悉的声音,沈风羽松了口气,轻拍扣住自己的手。「帮我看看黎阳怎么了。」
黎阳?叶子豪俯看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没见过、完全陌生的脸。「他不是黎阳。」
「可是声音——」沈风羽疑惑,几近全盲的眼只能看见情人模糊的轮廓。「会叫我风羽哥的只有黎阳……」
「你听错了。」叶子豪道。「他不是黎阳,我没见过这个人。」
「咦?」
「不管他是不是,不准你再接近他一步。」叶子豪拉起又打算蹲下去的沈风羽,俯耳低语:「不准你碰我以外的男人,更不准你记得我以外的人。」
尔雅斯文的男人双颊微红,表情无奈。「你太霸道了。」
面对他低声的指控,叶子豪的反应竟是难得地扬笑:
「你是第一天跟着我吗?」见自己的反问让向来自制的人露出愕然的表情,叶子豪满意地点点头,同时也强势地阻止他再去关切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走了。这里是医院,死不了人,剩下的交给护士。」
「可是——」
「走了。」叶子豪索性将人扣进怀里半拖半带离开。
另一方面,闻讯赶来的护士们七手八脚将忽然昏倒的章宇恩搬到移动式的病床上,进行紧急处理。
病床上的人却不肯配合,双臂像是急欲摆脱什么似地挣扎挥舞不休,口中重复呢喃模糊的碎语,唯一听得清楚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风羽哥……对不起、对不起……二哥……对不起……对不起……勋……」
不明原因的歇斯底里最后终结在一针镇定剂之下。
第四章
有人说,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写得仓促,匆匆忙忙地书写自艾自怜、伤春悲秋的文句,写下自己对世界的愤怒、咒骂世界对自己的忽视;装订得拙劣,迫不及待想要放进世界这个图书馆内,成为其中的藏书之一。
有人说,青春是一纸放浪的狂草——
左驰右鹜,千变万化,诡异变幻得难以捉摸,太多的随意、过度的潦草,所作所为,不问动机、不思考未来,单单就眼前可见的、想要的,恣意而为,不管是否会伤害自己、伤害别人。
也有人说,青春是一笔不清不楚的胡涂帐——
只记收入,不管支出,冲动地做每一件自己认为再对不过的事,执迷不悟、顽固得像颗石头,就算最后收支不平衡,也当是人不轻狂枉少年,甚至引以自豪。
青春,有太多的比喻、太多的象征,有诟病、有讴歌、有怀念、有背弃——
但对章宇恩来说,只是一段他不想面对的过去。
甚至可以的话,他想抹杀——过去的一切,自己对别人所做的,别人对自己所为的,全部烧毁成灰,撕成碎片,重新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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