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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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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大概不会来了。”我说。

  少女稍稍点了一下头,然后无声地向我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

  “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我说。

  第二天阿静来医院后,我询问他前一天是怎么回事。

  “学校里临时有钢琴考试。考完试我就去了酒吧,没来得及到这里来。”

  “我是说你约她来医院里干什么?”

  “你不是想听音乐么?所以我就求她来给你演奏巴赫的小提琴曲。”阿静说,“你喜欢听她拉奏的小提琴吗?”

  “喜欢。”我有点费解地看着他,反问说,“你呢?”

  “我也喜欢。”

  “你喜欢的是她还是她的小提琴?”我问,“或者是两者都喜欢?”

  阿静的脸慢慢红了,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什么来。这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我连问也不用再问了。

  吊了一个月的药水,我的黄疸指标下降到了正常水平。医生让我回家休养。不过每隔一周还要回医院复检一次。调养期间也要尽量避免和外界接触。 

  我想尽早返回学校。大学里的课程已经落下一截,如果通不过一年级的考试才是真正倒霉的事情。回家后我每天早上按时起床,按时服用一碗乌黑的中药。服药后嘴里一股怪味,只得拼命漱口刷牙。白天一边听音乐一边自习功课,背法语单词。闲暇娱乐是对照着法汉词典阅读法文原版小说。读书过程艰涩无比,犹如推土机在沼泽行进。但每前进一点,不管是新领会一段长句还是一个词组,心里总会产生小小的成就感。女孩借我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多遍,算起来大约每天一遍。听了这么多,记住歌词的只有《加州旅馆》。

  在家休养期间,我没有与见任何人,甚至和阿静也只通过两次电话。我养成了长跑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换上跑鞋到外面慢跑。跑完几条街回家洗澡睡觉。医嘱自然强调静养。但我不想整天卧床休息。住院回来以后脸都变圆了。倒不是医院伙食油水十足,但如果是吃了睡睡了吃兼每天一两瓶葡萄糖,人即便不变胖也会浮肿的。可我跑步并非是为了减肥。具体原因说不出来,也许还是因为无所事事吧。每天跑步来回距离加起来有四公里,只在开头两天有些吃不消,后来也就坚持了下来。跑步本身毫无乐趣可言,而我居然跑个不停。养病期间,晚上长跑成了我的特殊排遣手段,不管这手段多么无趣。

  休养了一个月后。各项指标的检查结果恢复了正常。我康复了,可以返回学校了。

  重返学校的第一堂法语口语课上,法籍教师讲的是萨特与波伏娃在二战时的爱情故事。西蒙娜给被德军关押的萨特写信,“我要把我的情况告诉你,给你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他们的信上惟独不提战争本身。雨果说,情书是通过邮局寄送的一个吻。法籍教师问口语班的学生有没有收到过邮局的吻。有个男生回答,相比政府机构,他宁愿要现实中女孩的一次亲吻。大家都笑了起来。

  课后,我把磁带还给英语系的女孩。

  “不好意思,我不是成心不还的。Je m’excuse beaucoup pour cela。”

  “Laissez ; ne prenez pas cette affaire au coeur。”她接过磁带,说,”好久不见,听说你生病了?”(注:法语,对此我非常抱歉。请不必放在心上。)

  “黄疸性肝炎。有传染性,所以住了一个月院,又在家里呆了一个月。”

  “你真够pool的。”

  “磁带的事,对不起。”我说。

  她笑了。“你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吧?一盒歌曲磁带罢了。我不认为你是那种拿了磁带溜之大吉的家伙。不过,就这么算了我也有点小小的不甘心。毕竟你生病两个月都没跟我打一声招呼。哧溜一声就消失了。你得有所表示才行。”

  “有所表示?”

  “比如,请客吃顿饭什么的。”

  “那么,请你吃饭行吗?”我问。

  “可以考虑。” 她轻松地回答。

  “中午?”我接着问。

  “下午有课,恐怕来不及。晚上好了。”

  “那我等你下课。”

  “你知道我在哪里上课?”

  “我忘了问了。你在哪个教室?”

  她讽刺地一笑来奚落我,随即告诉了我上课教室和下课时间。

  下午我没有课,在寝室里抄生病时落下的笔记。估计时间差不多时,我到女孩上课的教室外等她。我们见面后,女孩要把书本放回寝室,我陪她走到女生寝室,顺便知道了她寝室的号码。

  这个时候吃晚饭未免太早了些。我们走出学校,来到友谊商城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叫了两杯奶油咖啡。喝了几口咖啡后觉得肚子有些空,又点了两块栗子蛋糕。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嚼蛋糕,期间女孩说她的父母从小就给她灌输出国的概念,自从读书起就给她专门加强英语水平。在她那两个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看来,只有出国才谈得上人生幸福。现在这也变成了她的信条。一切为了出国。人生再无第二目标。

  “随便问问,出国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不去想这个问题。出国以后我一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目前要为出国而努力。”

  “那你想去哪里呢?”

  “北美吧。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据说也是最腐朽的。”她笑着回答。

  我们吃完了蛋糕。咖啡喝完后又续了两杯。出国的话题结束后,我们不知再谈什么好,于是沉默着品啜咖啡。咖啡的味道其实糟糕无比,但品啜咖啡要比开口说话容易许多。

  “传说你是homo。”她忽然说。

  “Homo?”

  “Homosexuel。”

  “Homosexuel?”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法语单词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传说么。”她说,“谁让你消失了两个月呢?法语系就那么几个人,少了谁都是大事。你这么长时间不来上课,有些议论也很平常。”

  “怎么会议论到这个上面的?”

  “大家都说不知怎么你就忽然消失了。不过听说你有个要好的学钢琴的朋友,还常常见面。朋友?那是男的还是女的呢?回答说似乎是男性。竟然和一个男性的朋友常常见面!换做是你,你会丝毫没有疑心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么?”

  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此外还有别的证据。你每次来上课都是独身前来。一个人一张桌子,从来不和别人打成一片。谁也没见过你和女孩多么亲密。当然你没有女友。可是你看上去对女孩也不怎么感兴趣,对不对?对女孩无动于衷却有亲密男友。这个,可让人费解啊。”她笑着说,“不想解释解释?”

  “我是有一个在音乐学院学钢琴的朋友,我们是高中同学。我非常喜欢听他弹奏钢琴——喜欢古典乐多少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事实就是这样。”

  女孩想了想,说:“你喜欢他吧?我是说除钢琴外。”

  “当然,作为朋友我是喜欢他。先喜欢才能成为朋友。”我说,“难道你不喜欢你的朋友?”

  “你扯远了,我们不是在讨论你是否是homo 的吗?”

  “……”我差不多要叹气了。

  “好啦好啦,别垂头丧气的。都是开玩笑的么。你怎么当真了?”她笑了笑,“不过,逗你倒挺有趣的。你真好玩。”

  我无可奈何,有些闷闷不乐,可也谈不上心情不快。咖啡喝完后,我们离开了咖啡座。女孩说肚子已经饱了,不想再吃饭。于是我们接着到附近的天山电影院看了部电影。仿佛是部载歌载舞的印度电影,内容也不知到底精彩不精彩,我只记得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划来划去。电影似乎短得出奇,一不留神就结束了。我们直到下一场快开映才离开放映厅,慢慢走回学校。我送她回到女生寝室。

  从这个晚上以后,我和她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因为英语系和法语系课程不同的关系,白天我们基本见不上面。有时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能碰见她们英语系的女孩簇在一起。只有在晚上时,两个人才在公共教室里一起复习功课。她每天背大量托福单词,听大段的听力练习磁带。我光在一旁看着就觉得辛苦。

  “要出国哪能不吃苦呢?”她说,一边不留情面地批评我,“瞧瞧你的英语,还不如我小学时的水平呢。”

  “法语系要到三年级才开英语课。”我说,“再说我对英语也没有好感。”

  她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或者更接近于哭笑不得。

  “没有好感?求求你不要闹了。你是说,一个人必须对外语怀着类似异性的爱慕之心才能学好它?”

  “差不多吧。”

  “这样的理由也只有你才说得出口。”她闷闷不乐地朝我挥挥手,“你就别捣乱了。最近我听力退步了很多,大概都是受了你的污染。别坐我旁边,到一边去,离我越远越好。放射性毒素!”

  我照她说的移到远处。但仅仅过了一小会,她也移过来了。

  “生气了?” 女孩用书拨弄我的头发。

  “没有。不敢。”我说。

  “你体谅体谅我么,我是在开玩笑。因为出国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我当然有压力,不小心玩笑就过头了。你器量不会这么小吧?”

  “真的不生气。而且你说的又是事实。我的英语是很糟糕。”

  “承认就好。不过说实话,你的法语还是不错的。”

  我们各自复习各自的功课。到十点左右我们收拾书本离开,来到后面的运动场。我开始沿着跑道跑步。跑道一圈四百米,我一般跑上十圈。她坐在发令台上看着我长跑,同时向我倒着通报圈数。跑完步,我送她回女生寝室。再回到自己的宿舍。

  女孩跟我说了很多她生活里的琐事 。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些。这些事情包括她是如何为了一只猫的丢失而伤心欲绝,又是如何为多拿了一点压岁钱而欣喜若狂;她的母亲曾在船厂工作,所以她每次听到汽笛声都感到温馨;她的父亲是业余垒球队教练,她又是如何对垒球运动了如指掌等等。我很喜欢她和我说的这些事情。当她靠着我的肩膀唠叨这些家庭生活的琐事时,我从来没有觉得厌烦过,只感到了某种亲密和温情。她希望我能分享她的感受。我分享到了。也许她并不知道我会因此而感谢她。但我确实感激她所做的这一切。

  返回学校后,我每隔一两周去一趟阿静兼职的酒吧。阿静与提琴少女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他们演奏理查·斯特劳斯的音乐或者是舒伯特的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钢琴与小提琴的琴声交织成艳丽柔美的乐曲。两个人在台上演奏的时候看起来异常谐和般配。

  酒吧的演奏结束后,阿静一般都要送提琴少女走过酒吧外面那条僻静黑暗的小路,有时我也陪着他一起护送少女。他们无疑已经相恋了,这从他们协奏的乐曲里就可以听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这段恋情是如何产生又如何发展的。每次问阿静这个问题,他总是张嘴结舌解释不清。可能两个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互生好感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两个人都在酒吧打工;一个是弹奏钢琴的少年,一个是拉奏小提琴的少女;一个拙于言谈,一个无法正常说话;一个秀逸,一个美丽;又都处在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个人都只有相爱这一种可能。他们的恋情或许就是通过音乐来发展的。我喜欢阿静,也喜欢他身旁静谧美丽的提琴少女。看到他们的相爱,就如同聆听一首美妙的琴曲一样令人感到美好。

  

第一乐章 三月 第二节 琴曲 四
四

  六月份,我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大学一年级的考试。英语系的女孩给我留了她家的电话。暑假里我和她约会,看电影,吃冷饮,并且在最热的天气里逛西郊动物园。结果她晒得够呛,肩颈发红肿痛了一个夏天,因此没少对我发脾气。

  女孩的家在愚园路上,两室一厅的房子,马赛克地板,阴凉干净。家具不算精致,可是配得很协调。她的父亲是公派驻加拿大的外交人员。家里常年只有母亲和她两个人。她的母亲在城市规划院当工程师,所以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女孩自己一个卧室,墙纸上的花纹是朵朵盛开的粉色荷花。卧室里有一个书橱、一个书桌和一张单人小床。风扇不时掀起淡蓝色窗帘的一角。

  她总是给我预备着冷饮,或者是一碗冰冻的绿豆汤。我吃东西时她坐在对面笑孜孜地看着我。等我清凉下来后我们就开始接吻和抚摸。音箱里总是飘散出席琳蒂翁的歌声。

  接吻是一种令我们着迷的游戏。我把手从她穿的T恤衫下面伸进去,握住她的乳房。她自己解掉乳罩,有时也让我帮她解开。乳罩脱落在外的时候,让我产生滑稽的忧伤感。女孩的皮肤非常细腻,经常因为抚摸而泛红。她喜欢靠在我的怀里让我的环到她胸前握住她不大的乳房。我亲她的耳垂,吻她的喉咙。她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小心翼翼地探索,就仿佛一只很胆小的鹿。

  房间里很安静,电风扇忽忽作响。我抱住她,慢慢吻她的乳房,从裙下抚摸女孩的大腿和臀部。但当我想进一步时,她一下子坐起身来拒绝了我。她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表达她的不知所措。我也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们沉默了一会,不知怎么办好。

  片刻后,女孩又靠过来主动吻我。

  “你太性急啦。”她说,“我不是不想和你做,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不起,我一时控制不住。”我说。

  事实上我并不是急不可耐地想得到她的身体,因此遭到拒绝也并不感到懊恼。女孩为了抚慰我,找出她的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Bluefilm录像带放给我看。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这种影片,虽然感到新奇,但看多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你以前没看过这种东西吗?”她问。

  “没看过。”我说。

  “土得掉渣啊。”她嘲笑我说。

  女孩借给了我许多欧美摇滚乐磁带,一部分是她从国内买的,一部分是她在国外的父亲寄给她的。我们听了许多曾流行一时的音乐。像甲壳虫、门、鲍勃·迪伦,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警察等等。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老了。但他们的歌曲却留存在了磁带里,现在又通过磁带留存在了我们的记忆里。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感到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随着不可思议而来的,却是些微的幸福感和似有似无的悲哀。

  不去女孩家的话,我就和阿静待在复兴路的洋房里。女孩有好几次说想去我住的地方看一看,但每次我都推说自己住在舅舅家里,所以不太方便。我一直没有跟她提起过复兴路的洋房。至于为什么没有跟她提过,自己也说不清楚。

  去多了酒吧,我和阿静都学会了喝酒。我们将啤酒瓶埋在冰块里。冰啤酒使得太阳穴阴冷胀痛。阿静喝一口酒,把酒杯搁在琴台上,弹一段钢琴。我在他弹琴的时候喝一口酒,看两页法语报刊。夏天喝着冰啤酒听阿静弹肖邦,的确是无与伦比的享受。黑白相间的琴键轻轻起伏,清澄的和弦与如歌的旋律从中飞逸而出,让人觉得世界焕然一新,格外美好。

  与我们熟悉以后,提琴少女也经常带着提琴来到洋房里。在阁楼的琴房里,她也小口喝着冰过的啤酒。阿静自顾自弹起肖邦的圆舞曲。少女和着旋律轻轻地晃着手里的玻璃杯,犹如跳着三部式三段体的华尔兹。不久,她放下了酒杯,嘴唇上绽着笑意,用左手三指按住琴弦,微微耸起肩膀,夹住琴身,几乎一下子抓住旋律,切入了阿静的演奏。他们的音乐里有柔情的孤独和爱情的惆怅,还有那无法言喻的,永远弥漫于心头的雾霭。

  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小提琴。她的小提琴是意大利的克雷莫纳制造的。虽然不是斯特拉迪瓦里琴,但声音却犹如柔丝一般动听。我把小提琴拿在手里仔细看过。提琴的外形弧线优美,褐色略带金黄色的烤漆使得云杉木面板和枫木背板显出灿烂的花纹。

  除了医院那次以外,我和她基本上没有交谈过什么。她的个人情况,阿静或许跟我讲过一些,但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提琴少女来自北方某座海滨小城,现在好像是独自一人在上海生活,靠在酒吧演奏小提琴为生。她习惯于沉默,习惯于用那双森林里的潭水一样幽深的眼睛凝视着阿静,有时也凝视着我。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时常是沉默着的。当然,他们会互相看着对方,互相配合着演奏音乐。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很少说话。阿静独奏肖邦的曲子时,我和提琴少女就静静坐在一边欣赏。提琴少女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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