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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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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队汉军的士气,青年不觉皱了皱眉,这些人并非没有勇气,他们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为他们树立信心的人。他下意识的,就低头看了看郑青,却见他瘦小的肩膀端得很正,尚未长开的眉眼间,依稀已有了一重那人当年对他说“需我等担当”时的凝重。青年心中豪气一动,然而,念及其后种种,不由又沉默了下来。
因此一事,青年就颇有些沉默,夜来两人围火而坐,他也不象平日那样逗郑青说话,只反复抚着那把剑出神。
郑青是个操心的小孩,看在眼里,虽彼此不熟,也有些不好受,更兼他眼尖,发觉青年的右手上似乎不知什么时候起青了一片,明明那日给自己洗脸时还是好好的。
郑青还没想到该怎么说,青年似乎留意到了他的神气,也看了眼自己的手,却只淡淡一笑,忽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小孩子对故事总是欢迎的,郑青也不例外。青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大意是先秦的一位将军,设了一计来打匈奴,在某处埋伏了三十万大军聚歼匈奴的十万众。准备了良久,匈奴来了,不想到了最后关头,事机不密,匈奴未进包围圈见势不对要逃走,而这位将军的先头部队人数比匈奴少得太多,打?还是不打?
“我会打。”
郑青听了,微一沉吟,便这样回答了,答得很自然。说也奇怪,他在家乡从不打架,就是继母兄弟打他,也从未还过手,可,偏是这个问题,他却没有一丝的犹疑。那青年亦无一丝诧异,很认真的看着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会。”
青年说着,微微苦笑了一下,眼神很复杂,有那么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孩,虽吃过些苦,眉宇间却还毕竟明朗而快乐,此刻的他,怎么会知道,将来要为这一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或许是他现在已知道太多已发生和未发生的事,青年也不知怎的,竟然就想做最后一次尝试,只道:“你若不去长安,和我一起去南边好不好?你想吃多少蒸饼都可以。”
他和小孩混久了,又是迫切之下,自己脱口说出来,都觉得口不择言。郑青的眼睛倒是瞬间雪亮,吃不完的蒸饼,加上眼前这个很能处得来的同伴,确是无比诱惑,更兼那一直很神气青年的神态中,竟有那么一点求恳,让人份外不忍相拒。郑青下意识就咽了口口水,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要去长安,我长大以后,想要从军打匈奴。”
话是脱口而出,郑青有点脸热,从军打匈奴,是他心里的一个梦,可这话他在家乡和任何人说了,必是要叫人笑掉大牙。青年没笑,却只是静静的叹了口气,目中既是欣然,又是难过,他其实早就知道,纵然一切都能重来,这个人的选择也不会变,他总会走上那条最难的路,担上那副最重的担子。也对,自己都从未后悔的事,如何能期待这个人重做选择,只是如今,再没人能为他稍作分担,自己也只能这样干着急了。或许,唯一能做的,只是最少让这人在此刻,多些顺意而已。青年轻轻抚了一下郑青瘦弱的肩膀,放缓了声音道:“你要打匈奴,以后可要多吃一点。”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想做什么?”
“呃?”
郑青再次感叹青年思路之跳脱,深更半夜,能做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见那人脸色甚和,到底道:“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这建议略出青年意料,却很快点了点头,他又略一沉吟道:“你现在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青点点头,想想不对,又摇了摇头,这两个动作间颇有点复杂,他正不知怎么和青年解释,那人却道:“嗯,你娘姓什么?”
郑青大感稀奇,不觉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怎么猜到自己的意思。青年看着那张无比熟悉,却还青涩的脸上浮出些狐疑之色,他却只是笑,二十年后,普天之下,谁不认识这个字。
那晚的月光很亮,满天的星星,地上都是沙子,学字也容易的很。老师把学生往怀里一揽,姿势很亲密,两个却都正襟危坐,青年很端正的在沙地上写了个“卫”字,郑青觉得他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很有气势,不觉就赞了一句。青年却只专心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这个字,那一时间,一个学得专心,另一个却如时光飞逝。
过了一阵,郑青学会了。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再学一个。”
他依旧是握着郑青的手,又在沙地上写了个字,笔画也颇复杂,却不说是什么字。郑青对这字颇有些好感,随他写了一阵,也学会了。
“这是什么字?”
“霍。”
那一晚,明亮的月光下,沙地上便留下了许多端端正正的“卫”和许多歪歪斜斜的“霍”。

不经不觉,两人结伴而行,已到了黄河之畔。近渡口的时候,天色已暗,风很大,眼看要下大雨了。黑暗中远远的能听到黄河奔腾,浪花翻涌,声似雷鸣,气势磅礴,郑青听了,忽然就有些神往。
青年看了看郑青的神色,把他的手一拉,扬眉笑道:“我们就去看看黄河。”
他们也不管雨骤风疾,就这样携手一阵狂奔,走到河边,闪电如刀锋般在密云中时隐时现,黑暗中,依稀只能见对岸崖壁陡峭,河面看不到什么,只听那隆隆水声,反而更觉那黄河水一定急湍奔腾,气势万千。
看着如此景色,两人均觉意气飞扬,不由相视而笑。郑青已淋得衣发尽湿,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痛快,他一生都难得有这样快活的时候,那青年却仰天而笑,有说不出的狂意,又似有说不出的寂寞。郑青原也笑,听他笑着笑着,却忽然愣住了,只脱口道:“你哭了?”
那青年不语,却忽然半蹲下将他一拥,郑青一愣,亦不假思索的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脸贴在一起,湿湿的,冷冷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雷还在空中轰鸣,怀里小小的身体却是暖的。久久,青年轻轻放开他,随手擦了擦郑青滴水的头发,还微微笑了一下道:“我是高兴。”
郑青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懂了些他这个年纪原本不懂的黯然,他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的在黑暗中握了握青年的手。这几日,青年的手伤得更厉害了,白日看去,青紫的痕迹几乎象是有人狠狠的抓住他的手,生生的握出来的。
久久,青年只看着他缓缓又笑了笑。无论在哪里,你还是你,我亦还是我,我们选择的那条路,也没有丝毫的变化,纵然有其他的机会……既如此,我很高兴。
他一直想看看这个人现在的样子,想陪他走这一段路,如今看到了,就该走了。剩下这人一个,他是很担心,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人其实有多强,却也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人选的那条路有多难,从此之后,却再没人能陪他走这条路了……

再长的路,终究有个尽头,长安的城门已在眼前,青年向他道别的时候,郑青不知为什么,胸中忽有种撕裂般的难受,是他自己的,又象是从另一个时空中传来的。青年却只是平静的笑了笑,用极肯定的声音道:“你不是要去打匈奴吗?我答应你,那时必和你在一起。”

郑青敲敲母亲家的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犹豫了一下,自己推开门,就看到一双凶巴巴的黑眼睛正盯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郑青忽然就笑了,心情很好的上前拍了拍那个不太友好的粉团,心道,这么漂亮的眼睛,干嘛这么凶呢?
……
……
……
大将军坚持要一个人守灵,整个晚上,他只是一人静静坐在骠骑将军的身边,面容沉毅,没有哭,他似乎只是如常的想给那人一些力量,又似乎,是想从那人身上汲取些力量,毕竟,他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也就在那一晚,卫青做了一个既长又短,既苦又甜,如幻如真的梦,就在那梦中,他和刚刚离开的那个人,又匆匆的见了一次,以,一种最奇特的方式……
第一缕阳光照在眼睛上时,卫青慢慢的睁开了眼,又过了片刻,他松开了那个人的手,整个晚上,他握得太紧,在彼此的指间都留下了乌黑的青痕。卫青看着那青痕一阵,没有说话……
去病啊,你就是太信我,总以为我就无所不能。
想来是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二十年内,汉匈必有大战。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是,我不比你大太多,可,或许就是那几年,是决定一个军人还能否跨上战马的年纪……
你,就真的不明白?
你我军人,军人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或许,是我错了,和平,是军人最美好奢侈的愿望,将战事结束在这一代,或许是做不到了,君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和你,都已尽力了。
只能,有待后人……

不久,一座状若祁连山的墓修了起来,不知那些送葬的匈奴降卒作何感想?更不知道那些远遁漠北的匈奴作何感想?
那本是种能压垮一个人的悲哀,卫青却撑过去了。此后十一年,汉朝大将军的身边永远少了一个人,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在他的晚年,卫青常一个人看着那遥远的山脉,静静的在思索些什么,等待些什么他到底没能等回来的……卫青一直知道,何时何地,纵然不能相见,那个人也始终与他同在,即使是那个人原本不应出现的地方。去病是用一种最奇特的方法告诉他,吾与汝,始终在一起。
纵然双璧只余其一,有这位大将军在的时候,始终再没有匈奴敢跨阴山一步。匈奴们只能耐心的等,等汉朝这位大将军老得再骑不上战马,等他老得再等不到那场大战。那个时候,他们可以杀回阴山,杀回祁连山。他们就像一群狼,悄悄的站起来,静静的围过去,只等那英雄暮老……
元封五年,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薨,归葬阴山墓,与景桓侯的祁连山墓咫尺相连。大汉双璧,自此而绝……
卫霍之后,有谁能再纵横大漠?
天汉二年,李陵无功……
征和二年,巫蛊之乱……
征和三年,贰师辱国……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或许,汉家到底还是将星灿烂,许多年后,有个叫陈汤的人,意气风发的写下了以下流传千古的句子,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写下奏章的那晚,陈汤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走出了军帐,黑夜中,朔风凌厉而干燥,不知为什么,陈汤只觉得,那深深的夜色中,一直有两位先贤并肩静静看着他,神色欣慰。
……
……
……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大汉雄风已成往事,长安也换了个雄才大略的新主人,大汉的精神却留下了。这一年,大唐名将卫国公李靖归葬昭陵。大唐皇帝为他最得意的将军写过一首诗,大意是,此刻国力如此强盛,纵然卫霍重生,也只能做个普通士兵吧,写这诗的同时,大唐皇帝又特别交代,一定要把卫国公的墓修得超过汉代霍去病祁连山墓的规格。
因为以上的种种缘故,李靖觉得,应该去拜访一下两位先贤,解释一下,写诗修墓都皇帝的意思,自己没有那么狂妄。在千古兵家心目中,谁能不敬卫霍三分?偏他一连去了几次,却只见到非常温文而雅的霍光,霍光笑眯眯的致歉,他的舅父和兄长始终放不下边陲之事,多年来依旧并肩镇守西北,真正回茂陵住的日子并不多。
李靖听了,更觉钦佩,他是亲自去过阴山和凉州的人,当初就觉得,那冥冥中,似总有先贤庇佑。他再三致意,霍光也一再保证,下次卫霍回来,必定转告他。
终于,霍光捎信过来,道是卫霍马上要回来,除了他们,还有好几位名将也会到此一聚,李靖也就欣然带了坛酒,骑马到了茂陵。看着那两座千古并立的高冢,李靖有丝感慨,孙吴白韩,颇牧卫霍,他们这些人大多只能神交千古,生前不能说不寂寞,唯有卫霍却得同代而生,辉映一时,哪怕身后,并传之余,连墓都离得这么近,莫道咫尺相连,几如同墓合葬了。
这一日,茂陵将星汇聚,千古兵家齐坐一堂,很是热闹,主人却来迟了一点。李靖远远看到两个将军,一个身披蓝袍,一个身披红袍,并肩走过来,边走边说着些什么。李靖不由就想,他们已在一起这样久,如何还有这么多话,好在,如今他们有的是时间,尽可再千年万年的谈下去。


番外1:仲子逾我墙

夜深人静,打更的张老只觉眼前一花,似有道黑影在陈詹士府的后墙上一闪,只那人好快,等他擦擦眼睛再看过去,四周又已是一片寂静。张老没敲更鼓,只摇头笑笑,听说陈詹士新娶的夫人是个大美人,难怪这些日子,总有个少年半夜好勤快的来陈家翻墙。张老抬头看看天色,却见一轮极明媚的月正挂在半空,咳,如此春月夜,岂无仲子逾墙?他笑咪咪的走了。

卫青猫着腰,屏息等外面打更人走远了,才自墙头一跃而下,他的身量还未长成,身手却已十分敏捷,直轻如一片叶子落地。只他还没站稳,刚想“喵”一声,便有人从墙角跳出来,趁他此刻旧力略过新力未发,坏心眼儿的往他背后一撞,眼看要把他撞个跟头。
也不知卫青怎么就轻轻松松一闪身,已反手把那偷袭的小家伙捉了个正着,一把揽在怀里,扬手做了个要打的动作。这动作威慑不足,霍去病显然不怕,笑着就伸开双手往他脖子上够,卫青也就顺势把他抱起来,上看下看,来不及板脸,不自觉的先就眉开眼笑。
这小家伙是周遭的小霸王,却是卫青的心头一宝,卫青这几日当值,着实惦记了,此刻一见,忍不住先就狠狠在他脸上左右各亲一口,亲得霍去病一阵笑。这下动静大了,内室里顿时有了声响。两人都吓了一跳,鬼鬼祟祟的四周看了看,极有默契的同时学起猫叫,一面学,卫青一面搂着他轻车熟路的往外溜。
自然还是翻墙而去,一出门,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没什么风范的撒丫子就跑,一路跑到城外,才叽叽呱呱的说起话来。卫青可不是什么登徒子,他是陈詹士新娶的那位夫人卫少儿的亲弟,劳他半夜三更翻墙来探望的霍去病,显然也非美人,而是他二姐和前夫所生的儿子,他名分上的小外甥。
舅舅来看外甥,也值得半夜翻墙?这话说来有点长,总是卫家的情形,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霍去病是个私生子,或许是极不愿回想起霍仲孺这个人来,卫少儿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不甚亲近。家里人也各有所忙,唯独同是私生子,又刚远道从生父那里逃回来母亲身边的卫青,一来年幼,只在平阳公主家应一个骑奴的闲差,二来他的脾气又好,大家就顺手把小去病交给了他。
而霍去病出世的第二年,卫家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卫青的三姐,霍去病的三姨卫子夫被新登基不久的陛下带进了宫,不久,感谢她的旧主人平阳公主,她的两个兄弟,长兄卫长君,和幼弟卫青,亦得旧主力荐,进了建章营当差。后宫自然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其中风雨无数,乃至卫子夫终于生下了一位小公主,一切才尘埃落定。
此刻的建章营,与日后那名震西域的建章营还是两回事,这一刻,朝中掌权的仍是窦太后。是故,卫青这建章监也好,侍中也好,即使再想做事,差事也不会多,执勤外的时间,大可自己处置。但,不久前卫少儿改嫁了陈掌,她再不喜欢这个前夫的拖油瓶,也只好一齐带去了新家。
卫青自己曾在生父和继母家讨过生活,虽他也知道,陈掌是个忠厚长者,必不会薄待了去病,可心里总是放不下。去病从小就有几分戾气,这几年,也就是和自己还亲近些,这样搬到陈家,卫青知道,他是不开心的。
因为这个缘故,卫青有事没事,总到姐姐家看他,之所以不走正门,连白天也等不到,却半夜三更的翻墙,一来,是他白天已来得太勤,怕姐姐不悦,二来,说是舅舅,又从了军,他自己其实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也就几天没见,卫青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多话问他。事实上,卫青平日不多话,他一生都是如此,说得少,做得多。早年卫青还在生父家时,几个兄弟只把他当仆佣,没人和他说话。回到母亲这里,长兄和姐姐人倒是极好,可卫青不知为什么,也和他们说不太到一处。乃至营里的兄弟,卫青的人缘很好,可其他,和家里人也差不多,并没有许多话可谈,就是少了点什么,总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很奇妙的,唯独是小小的霍去病,从他还口齿不清开始,两人只要凑在一起,就舍不得分开,有讲不完的话,越说越多,二十多年都纠缠不清,到了最后,也还是一直没讲够。
卫青始终记得,几乎是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霍去病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小家伙很不好惹的看着他,像只小小的豹子,虽然牙还没长出来,就已能蓦的吓人一跳。卫青没被吓到,反而对那凶巴巴的粉团笑了笑,所谓投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最初是无心的,或许是他也寂寞,或许只是没见过这么难带的粉团,从遇到的那刻起,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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