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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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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洗了没一会突然又水淋淋地出来,他看见谢衣还腿上盖着张被子坐在那,表情松下口气般却又撂下话,“师父,你可别走。”
他极认真。
谢衣气他不信自己,抬起眉毛,“走什么走,洗没洗完出来领罚。”
无异一怔。
“怎么了?”谢衣问。
“没什么……想起那日在神女墓,师父说话也是这般神情。”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衣亦想了起来,片刻之间他们全都有点沉进去,连寂静都落了,轰隆轰隆的。
“我不走,你去吧,别着凉了。”谢衣软下来。
无异得了他的承诺,点点头,转身又拖着一身水原路返回。他的背影是个刚长成的架势,骨架子还有些更宽的余地,再过两年一定结实了。谢衣看了会,默默摇头,心道我也被这小子传染了,盯着别人身上看个没完。
第12章 烛花
他胡乱擦了擦又给自己穿回睡袍去,无异下手重归重,到底是没伤着衣服也没伤着他,总体上来说更像是两厢情愿地闹了一来回。谢衣脑袋比方才清楚多了,饭还没凉透,正好一口一口往嘴里放。
放得也不是很有感觉,因为口腔里似乎还留着那小子的滋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他们两个往后想怎么办。不过再想也不能撂下正事,谢衣又瞄了眼图纸,记得去结界路上有两棵上好花梨木,砍了做偃甲正合适。
他听见夏夷则回来了,这几日他们住得越来越习惯,三个人不必要每时每刻碰头。夏夷则知道厨房留了饭因此自行去热了吃,烧火声灭了之后是脚步声,稳健有规律,夏夷则回房去了。
谢衣不好这会出卧房,他除了件薄绸袍子之外什么也没穿,还不是形容整不整、失礼与否的问题。现在天还不算很晚,远不到睡觉时间,谢衣吃完饭把无异的碗筷一道拿去洗了,折回来路上运气好,没碰见夏夷则。
他推门见房中点起了灯,熨帖的一团黄,无异正稳稳而湿嗒嗒地坐在桌旁边。水都没让无异的头发耷拉下去,一直炸在头顶上,委实精神。他看见谢衣进来又是一笑,“师父。”眼中两点灯灼灼亮着,满脸跟天气似的暖。
谢衣答应一声自己挟了卷书坐上床。书是修缮时从老宅子旧物里翻出来的,岛上没什么东西一直气闷,他好容易得了书看,一有功夫便卷卷翻过来。大约都是些前朝的市井小说,讲炀帝的风流韵事。搁往日谢衣是绝不会看这些东西的,现下没得选,权当了解中原风土人情。
无异正盯着谢衣刚画好的图纸琢磨,琢磨到头就是“师父真厉害”一类的阿谀。奉承话从他嘴里听来都跟真的一样,也只有谢衣难糊弄,从不因为他这些鬼话而飘飘然。无异搁下图纸又贴过来,谢衣不再给他犯上作乱的机会,一道把书放下抬起头对着他,像目光能隔出距离。
无异于是跟着正襟危坐了,仿佛真等着罚。黑暗和光线在他脸上打着旋分成两半,两半都缀着新鲜水珠。他盘起腿,膝盖绷在褂子底下摆得也笔直。谢衣盯着他鼻梁上的一撮刘海。
“明日与我上山砍树去。”谢衣说。
“是。”无异答得痛快,眼珠又一骨碌,“师父……砍哪片哪棵哪段?”
“哪片哪棵你跟着走就是了,”谢衣手上用了点劲攥过无异的手臂,把他那条不安分的胳膊当成树干似的,另一只手重重地在上面砍了两下权当比划,“就这段。”他不容置疑地道。
无异吃痛,收回手来笑嘻嘻地揉了揉,“原来师父是要砍我。”谢衣便跟他挑起眉毛:“你不该砍么?”无异认罪归认罪,他不答话,只是留着一撇乐模样。
谢衣摇摇头,“你究竟看上我哪了?”
这倒是个好回答的问题,莫如说对无异来讲从来就不该是个问题。“师父的好,师父自己不知道?”他反问。无异是打从心底觉得谢衣这么个神仙似的人,谁喜欢他都合乎情理。
谢衣自然不能说“我知道”,他绕了开去,“那都是虚的,何至于你这么魔障。”
无异显得有些苦闷。“师父,你聪明惯了,万事都想找个理由,可这种事哪有什么理由?师父为了我几次三番把命都搭上了又是什么理由?”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振振有词,没想到谢衣还真思考了起来,随后谢衣发现他说不明白,生死攸关,全是本能。若说他为了什么流月城、烈山部,肯定有;又若说是光为了这个,也不对。对面那个小徒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师父你没一点喜欢我吗,果然极胆大。
谢衣双手垫着后脑勺躺下了,望着天花板,无异也就松开了盘紧的双腿,支半边脸在旁边闲闲坐着。他的面终于是泡进了完整的烛光里,嗓音轻飘飘又在哪里实出一根线:“师父,你不用回答我,也不要怀疑我。”
谢衣唇线动动,“我不怀疑你。”
“那就好。”
松快地,无异俯下身来在谢衣唇上讨了个短短的吻,又轻又迅速,一点水的干暖柔软,谢衣眼前一暗又一亮,在交替中恍惚地过去了,只剩脸颊上从他发梢中落下来的水。“师父接着看书,我去做点东西练练手。”无异说完径自下了床离去,只剩下关上房门的吱呀声。
讲不好他是沉得住气还是沉不住气,说他紧张,他字字笃定又稳重;说他有谱,他又说完话就走。相应的谢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他。后来一想罢了,日子长到何急于一时,好坏且观望着吧。
只是折腾这么一道,手上的戏谈再看不下去。本已没什么趣味,此刻更怪异地满纸是无异的模样。谢衣听见外面颇有规律的削木头声,入耳成音乐,他兀自吹熄烛翻个身冲墙闭上眼,心里倒豁达,睡得一夜无梦。
七天后谢衣的偃甲蝎重新搭了起来。
夏夷则不大懂,只知道这玩意厉害,钳子尾巴勾勾爪爪又灵活又快。表皮看着和谢衣从前那只没什么区别,里面其实每个关节都花了大心思,几乎已经换成新玩意。无异动歪脑筋想把雷电术加进去的部件也被谢衣改改一起融了,现在这蝎子偶尔听无异的话打雷,一同带着挺方便。无异打定了主意不让谢衣再冲到前头去,因此背着谢衣把蝎子的术法响应换了换,在谢衣遇到危险时赶上去当炮灰。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还是被谢衣发现了,哭笑不得。
另一件事是无异托馋鸡从家里把晗光拿了出来,他觉得这兵器很称手不能丢,打架的本事多一样是一样不嫌少,于是这两天抽空在院子里嗖嗖嗖地练剑。他记得这剑故事多,自个用着感觉剑与以前比不大一样了,想找个人问试着叫了两次禺期却没人理。无异对铸剑之术很不懂,既然只比从前好使,一时没多追究。
剑他学得杂,不似夏夷则那么规矩也不似谢衣那么鲜明,那两个人还都以为自己剑法不适合不肯教他。无异没辙,只能一边试探一边生憋。他倒擅长瞎编,有时与他们二人对打两下,憋出稀奇古怪的剑招能杀个出其不意。谢衣一路在旁边看着,撇去情感因素终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的徒弟是块大材料,模样再不显山露水,也还是块大材料。
在他们养精蓄锐的当口结界已经织过了半空,而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夏夷则从市集上带回消息说现在人心惶惶,术法几乎都不能使用,许多人抄起弃置已久的家伙准备上山一探究竟,可先去的几个人竟无一人归来,一时担忧全变成恐惧,场面十分混乱。
“那些管理村庄的高级祭司们态度如何?”谢衣问。
“他们似乎统一了口径,一律只是在安抚大家。”
“安抚的理由呢?他们如何解释?”
“从市集上的公告来看,他们说这是为了抵御外界污浊空气而建的。我看大家都半信半疑,理由虽然过硬,但是不能使用术法无异于被剥夺武器,是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谢衣点点头,“无异,夏公子,你们二位使用术法可受到何影响?”
无异试了试,流畅依旧,夏夷则那边也没什么含糊。谢衣看出来了,“如此当是此结界仅针对神农之力,这倒奇了,神农的力量岂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即便是沈川……不对,馋鸡亦受到了限制。”
他陷入思索,忽然拧起眉,“等等,小屋那边有人过来了。”
谢衣之前安了结界,一被触碰便能察觉。“是姓崔的?”无异问。
“过去看看。”谢衣说,顺便带上偃甲蝎。
第13章 破军祭司谢衣
在这之前的夜半三更时分,夏夷则正睡不下去,空对着桌子上一列花花绿绿的枝叶发呆。他很明白一个事实,就是这些东西对自己只是个安慰,他让自己忙于寻找,就忘了做的几乎都是无用功。
他的卧房一向是无人来的,夏夷则很放心地打开内间,阿阮沉睡着、停在其中凝止的模样显得很淡薄。她不是人,所以睡久了也还是那个模样,小脸鼓鼓囊囊得像是沾了晨露的叶子,碰上去能淅出水来。不会前进,只会消失,这个事实一天一天降临的时候夏夷则已不如原先那么震惊了,更像是认命。只是他认哪门子命?所憎如影随形,所求一无所得?
时不时来看阿阮是他一个人的仪式,他怕无异会有顾忌,因此一直没说,万一被撞破也就撞破。毕竟无异和谢衣那方看上去已经有许多事要操心了,他不愿为自己这点推不动解不得的情况令他们分神。
夏夷则把今日采来的草叶一挥手送入阿阮身体里面。闪烁两下,还是熹微。她已经不是他的小恋人,她是他的母亲女儿,姐姐妹妹,他希望她好,希望到已经别无所求。夏夷则不知道这样是难为他自己还是难为阿阮。
也幸亏他醒着,没有错过此刻窗外若隐若现的影子。
夏夷则跟出去,那两个黑影子纵身一窜窜离了院墙。他跟到一半也怀疑起对方是否装扮一番故意引自己出来了,终于等到那两个黑衣人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下跪,摘掉面巾,是从前相识。“三殿下,冒昧前来,我们直说了。”那两个人低眉顺眼地道,“大殿下半月前在乾江村吃了个瘪,发现殿下留在那的阿阮姑娘是个假的,此刻也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正瞄着龙兵屿来。”
这二人是淑妃当年身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侍卫,一对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兄弟,让他们这样来回跑来实在不容易。夏夷则冷冷地看着他们,“焦和忠,焦和诚,抬起脸。”
焦家兄弟不敢怠慢,将将抬起头面对夏夷则,片刻又谨慎地低下身。夏夷则看清楚了,的确是他们二人,心底说不好是松下一口气还是提起来。“何时出发的?”他问。
“今天晌午,与我二人同时,按他们的行进速度怕是还有一天车程。”
“是么。”夏夷则背过手去,“真是不着急。”
焦家兄弟话带到了,三皇子不发话,他们也不知该如何自处,被天席地地跪了一会。夏夷则脑袋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却全是乱麻。“罢了,我先与你们寻个地方歇息。”
“不用了,三殿下,我们稍候便回去继续跟着大殿下的车马。”
夏夷则在一天空晴朗的夜里回过身,这让他再瘦也看着极高大。“你们这是何苦?”他问,“母妃生前施与你们的那点小恩小惠……”
焦和诚急急地抢了话,“三殿下要是追问,便又是怀疑了我们兄弟两个。何止淑妃娘娘,前些日子三殿下云游时,阿阮姑娘也待我兄弟二人不薄。三殿下许我们出点力吧。”
夏夷则早已不识忠诚二字,他儿时在宫里无依无靠,大了之后朋友又屈指可数,现在这兄弟二人偏让他识,他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下,总觉得哪里欠了他们。但是眼下他的确需要帮手,越多越好。“也好,辛苦你们了,这趟若能逢凶化吉我必想个法子,不亏待你们兄弟二人。”
话是如此说,他一个人除了不缺钱也给不了多少好处。夏夷则弄不清楚这对兄弟是精明还是愚忠,是真对他认了死理还是把皇帝位押宝在了他身上,又或者二者兼有之。他所知道的只有最近圣元帝生了阵子不大不小的病,起初不沉重,只是不见好也不见坏,因此下面的人纷纷明着暗着蠢蠢欲动起来。
他不相信他的那个父皇会就这么轻易没了寿数,因此眼下最操心的还是阿阮的事。阿阮是他一个念想,一个纯真的破口,夏夷则猜自己日后必将失去无忧无虑的日子,因此不愿撒手这点纯真,哪怕它已化了石头。
他就这么满怀心事地睡了,阿阮想要劝他只能来他梦里,而梦中阿阮也许久未曾出现。这回夏夷则见到她人,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巴不得她赶紧回去接着沉睡才好。
“夷则夷则,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我看见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啊……”
她神神秘秘的,夏夷则只得俯耳过去,又听了个满面通红。“咳,你怎么能偷看呢?”
“谁让小叶子洗澡都不关门呀。夷则,你快让我醒来,我好去笑话他们。我真想念他们,谢衣哥哥没事太好了,小叶子一定也吃了很多苦……”
夏夷则黯然地摇摇头,“你可知你醒来之后,还剩几日?”
“那有什么关系。”阿阮咬咬手指,“我想摸摸夷则、跟夷则说话,我也想逼焦大哥他们叫我夫人玩。我不愿看着夷则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头叹气,也不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跟夷则聊上几句天。现在能这样出现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躺在那里却不能动又什么意义呢,不是跟变回一棵草一个样么?”
夏夷则明白她说得没错,可是出于一己私心,又不愿让她把时间就这么花掉了。最坏情况下他甚至打算着待日后天下太平,陪她再过两天轻松日子。因此末了只得温言相劝,“等些时日……最近龙兵屿上有些异动,让你醒来你又忍不住出手。我是绝不会让这事发生的。”
他只是敷衍,得拖一天是一天。然后伸手去碰碰那张空气里的脸,手指穿过个透明的壳子,他平日是能摸到她人的,此刻便把影像和感觉叠加在一起,浑然当自己面前是个真正的活人。
阿阮看穿他的心思,眨眨眼睛,“夷则,你可真累。”
夷则生出些八匹马拉不回来的倔劲:“我情愿。”
“这倒是与小叶子一模一样的,难怪你们两个感情好。”阿阮不理会他,兀自笑嘻嘻地说,手臂边缘跟着虚了。
夏夷则本想瞪她眼“谁说我与他感情好”,可见她要走,只是贪婪地盯着到她彻底从空气中消失,再醒来时睡过也与没睡一样。
伸出五指,隔过窗户的阳光把他也映成虚幻,终究是不能和那个阿阮的影子虚幻到一起去。他听见外面谢衣与无异倒腾了好几天的偃甲终于动起来的轰隆声,当下洗了把脸,仿佛疲倦也能从脸上一并洗走。一打开房门,夏夷则又恢复常态,还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夏夷则。
他远远见着无异一边指挥着偃甲蝎转悠一边把谢衣拉到他背后,一举一动全是不动声色的操心,谢衣未必就不知道。夏夷则猜想谢衣眼中必也有许多无奈。一时他将阿阮在这里告诉他们的想法生生被他吞了回去。既然大家都束手无策,何必平白多添两个人伤感。
夏夷则装扮好了去趟市集,顺便买些日用品。他一向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小摊贩对他这个哑巴公子已经很熟,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顾忌。夏夷则没听说今日有车辇入岛,加之他了解大皇子低于常人的行动力,算算焦家兄弟说的时间至少也得傍晚——甚至明日才会来,这事情还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专心听了会闲言碎语,回去一并与谢衣和无异讲了,跟着他们来到小屋里头。果然被无异说中,过不了多久崔逸然呼哧带喘地爬上来。与崔逸然这几次接触夏夷则觉得他这个人性子其实直来直去的,和焦家兄弟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道他忠于哪个主子。他今日果然又来游说谢衣出面领导大家,最好还能救回那几个到结界一去不复返的人。
谢衣这回持重地留了活口。“崔大人,请恕谢某无礼。谢某想知道这是崔大人的意思,还是崔大人背后何人的意思。”
崔逸然直接一个膝盖跪下了,“实不相瞒,大人,这是属下自己的一厢情愿。”
“哦,”谢衣见他说实话,倒生出几分好感,“崔大人,不如把话明说了罢。崔大人现下是否与沈大人一道?”
崔逸然将将抬起头,“大人果然都知道了。不错,属下正是一直在沈大人身旁做事,只是沈大人此次立场一直暧昧模糊,属下并非有作乱之意,却不忍心看到烈山部为中原宵小欺侮……”
他的目光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话说一半停下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夷则看。夏夷则正莫名其妙,心说除了宫里,世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皇上还有个三皇子在外,他总不能是看破了自己?好在崔逸然是个爽快人,不用问便自行招,“这身衣服……这身衣服是前大祭司大人身边人才有的!莫非传言为真?”
夏夷则方才明白,他是认出了初七穿的衣服。
此言一出谢衣与无异的脸色均是背地里换了换。夏夷则一琢磨,脱下衣服来假装成下属的模样呈给谢衣,自己进屋去找些东西御寒。谢衣面上不动地接过,“崔大人认得?这不过是谢某一友人留下的什物,谢某前些日子养伤,也穿不下,赠下属穿着玩了。”
他这个临时的谎编得漏洞百出,崔逸然还真信。“破军祭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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