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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凤磐凰千叶莲-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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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我的确是恨他,恨之入骨,巴不得现在就立刻取了他的性命!”
  他的话语甫一出口,本就极为紧张的众人不由纷纷倒抽一口冷气,生怕他语音一落,手中剑光一闪,朱祁钰便就已经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风湛雨又停下了动作,一丝最难察觉的笑意浮现面具下的嘴角处,只是那丝笑意没有到达眼眸,目光仍旧是冷若冰霜,没有半点情绪,似乎是刻意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我风湛雨虽然受承诺所累,一世也不能取下这面具,可自认还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十数年来杀了不少贪官污吏,还不曾错杀过一个好人。而今,即便要恨谁,或是要杀谁,也还犯不着藏头露尾!”
  言下之意,也就是澄清,那祭天大典上所出现的两个人,皆不是他本人,都是有居心叵测之徒故意假扮,借他和弑血盟的名义,以图滋生事端。
  “七哥,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素衣紧张得手心里全是腻腻的冷汗,看着他脸上的面具,只觉得那五彩斑斓的色泽在眼中越发鲜艳刺眼,幻化成一块又一块的殷红,缭绕在眼底,像是挣脱不开的血渍!“就当素衣求你,你先放了他罢。”极度的惊恐中,她所有的知觉都似细弦,瞬间蹦到了极限,不知何时会轰然断裂,只能强撑着头昏眼花,语带哀求。
  冷厉的眼微微一怔,她哀求的话语像是使他陷入了某种旁人难以触摸的深思,心底不觉浮现出某种激烈的情绪,有那么一瞬的时间,他几乎无法呼吸。“素衣,我记得以前曾问过你,倘若我与他,两个只能活一个,你说,究竟谁能活下来?”他逼视着她的眼眸,黑瞳中闪过一丝光芒,让他的神情添了几分若有所思,逼迫她和他一起回忆之前的每一分浓情蜜意,悱恻缠绵,甚至是携手生死的瞬间。末了,他挑起那一冽刀眉,以最清朗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那个难以抉择的疑问,逼她此时此刻一定要做出一个抉择。
  “今日,我便是再问你一次,你希望死的是他,还是我?!”
  希望谁死?
  不,她不希望任何人死!
  素衣狠狠咬唇,咬住那凶猛的痛楚,娇靥雪一般惨白,感到极度的紧张与惊恐,咬得唇也不觉渗出血来。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自身意愿,突兀地,她张开双臂,在所有人的眼前,也在风湛雨的眼前,毫不畏惧地倾身挡在朱祁钰身前,让那泛着寒光的剑锋也吻在自己的脖子上,假使风湛雨再稍稍用力,首先血溅当场的不会是朱祁钰,只会是她!
  “好!好!好!你竟然为了他,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和孩子的性命做赌注!一尸两命,如此残酷无情的惩罚!”风湛雨突兀地张狂大笑,笑声中掩饰不住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与心灰意冷的苍凉,哀痛的瞳孔凄然收缩:“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宁可欠我,不愿欠他,所以,你可以为了他而舍弃我!”
  素衣不说话,只是别开眼,不敢看他此刻痛彻心扉的眼神,心尖裂了一道口子,汩汩地淌着血,痛得她连气息也渐渐微弱了起来,却不得不死死撑住。
  是呵,她与他之间,从一开始那年少的邂逅,再衍生到这要命的孽缘,注定她要伤透他的心,注定她要欠下他一辈子了。
  还吧,还吧,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的轮回,她不介意就这样纠缠着,把欠他的通通都还给他,只因,她今生今世承了他的情,对他许了诺,交了心,可最终,却只能选择负了他!
  “素衣,你该是了解我的,自然也该知道,我舍不得伤你,又怎会伤你担忧挂心之人,而让你左右为难?”风湛雨哀戚地笑,手也因这笑而微微颤抖着,那笑声隐隐透着死的灰败,如同一朵华丽硕大的花朵开到极致艳丽的时刻,即将面临殒没。“一生一世,相知相守,不离不弃,莫失莫忘。”他一字一句地念着她当日曾许下的誓言,直觉那十六个字似乎就已经囊括了她与他这一世的情愫,沉重得令人无法背负。“我曾说过,我会带你远离这纷繁的朝堂宫阙,远离所有的危险和纷争,如今,你无法回头,天大地大,我孤身一人,却该要何去何从?这一世,没有了你,于我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她。记得,师父早年曾对他说,世间最难之事,莫过于在不舍处当舍。当时的他似懂非懂,因为少年义气,傲视穹苍,未曾尝过动心的滋味,心中自然也没有任何舍不去的东西。时值今日,他才终于领悟到了“舍”这个字的痛楚,原来,这个简简单单的字,竟然涵盖着如此多的酸楚,会令人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素衣不由打了个冷颤,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身体的本能却无法迅速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伸出手,抚过她额间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那曾经爱恋地抚过她身子每一处的指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在那覆着寒蛩绡的地方流连着,依依难舍,轻缓的一如当日在紫云山初见之时,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黯沉的眼,澄亮若秋夜飞星,温润而晶莹,深邃而悠远。
  不舍地收回了手,他幽幽地开口,似乎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在心版之上。“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得干干净净,不至于让你担忧为难,不至于让你心碎神伤。”唇角扬起最后的一抹笑,他眉眼间蓄着云淡风清的笑意:“既然你要留下,我便也舍命陪你,即使人不能留下陪你,魂魄也定然要留下!”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做出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举动——收回架在素衣和朱祁钰脖子上的那柄“留影剑”, 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胸,力道大得使那柄剑没入胸膛,穿胸而过,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生还的契机!
  鲜血瞬间从他的左胸喷洒出来,如一场骤下的红雨,瞬间湿了她素白的衣裙。那一刻,素衣的思绪停住了,满脸惊愕与仓皇,气息凝滞得近乎窒息,仿似是第一次看见血!
  那么多那么多的殷红的血,喷在她的脸颊上,熔岩一般!
  炙热,滚烫!
  碧□箫从他腰间滑落,掉在亭台的青石板上,清脆而铿然。远处,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轰鸣的雷声随即骤然而至,撼动天地一般想要炸破在场每一个的耳膜。
  初夏的第一场暴风雨终于来临了。
  





飘零无妆

  大雨骤至,滂沱不绝,到了傍晚,不仅半分消停的趋势也没有,反而越下越大。湖面上被纷飞的雨滴溅起圈圈的涟漪,就连那刚盛放几朵粉嫩睡莲也被雨滴给砸得不成样子,脱落的花瓣顺水漂流,如同觅不到归宿一般,在水里幽幽地打着转,薄妆飘零,沉淀在红尘深处。雨水劈啪劈啪地敲打在窗棂上,清脆的声音显得分外的森冷,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洗成了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无形中也将晌午时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一扫而光。叶子在雨中淅淅簌簌响着,那葱翠的颜色被雨水洗得发亮。檐下的雨滴垂垂坠坠,犹如梦中的泪水,自眼角蜿蜒绵延,擦不干,拭不尽。
  素衣缓缓睁开眼,眼角还有濡湿的泪水,犹未干涸。她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那描金的山水帐顶,一切都和平素没有半分不同,可鼻端仍然萦绕着那炽烫的血的味道,那一刻,分不清是真是还是幻觉,仿似那味道就此篆入了她的魂魄,一生一世再也洗不掉。
  “我做了一个噩梦。”她缓缓地坐起了身子,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有些神思恍惚地要去穿榻下的绣鞋,可凸起的小腹令她的举动有些困难。一旁的宫娥见着,立刻要上去为她穿鞋,却被一旁的殷心给制止了。殷心蹙蹙眉,示意她立刻去通报朱祁钰,那宫娥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奔出大殿。
  穿上了鞋,素衣微微眨了眨眼,原本木然的脸上染上了丝丝浅浅的笑,笑容在那泪痕未干的脸庞上,凄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殿内各人身上流连了片刻,最后,停留在殷心的身上。
  “殷心姐,我做了一个噩梦。”她直直地看着殷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迷惘,尽管脸上犹有笑容,眼眸也灿烂妩媚得像在血中绽放的花,灼亮得不可思议,可声音却是干涩的嘶哑:“我梦见,梦见……”她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让她至今心魂俱碎的噩梦,也或许是根本没打算要形容,末了,踌躇的尾音渐渐低了下去,轻得如同坠在花瓣上的雨滴,最终消失得无形无声。尔后,她垂下眼,清灵的眼眸子里一片谁也窥不见的雾气氤氲。
  “素衣。”殷心双眸一闭,蓦地狠狠抽了口气,然后,她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强忍着睁开泛红的眸子,挤出牵强的笑容,走到素衣的身侧,柔声安抚:“你只是,只是在做噩梦而已。”即便是强撑硬忍,可尾音仍旧是哽咽了下去,气息难以顺畅。
  此时此刻,除了这不能称之为是安慰的欺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对素衣说什么,或者,该说什么才合适。难道,要她就这么全无顾忌地将“节哀顺变”脱口而出么?又或者,善解人意地安抚劝慰,说什么“逝者已矣,生者珍重”?
  她该要怎么开口?!
  做噩梦呵!她倒宁愿一切都是在做噩梦,这样,噩梦醒了,那些残酷的事实都可以随之无影无踪,被记忆遗忘得一干二净。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在做梦!风湛雨,他居然冒死潜入宫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有狂妄的弑君之举时,他竟然当着素衣的面饮剑自刎!
  长剑穿胸,循着死穴而过,必然重伤心脉,唯有死路一条!
  她知道风湛雨并非是心血来潮之人,只怕,他是早已有此心念,又听闻有人假冒他之名作乱生事,所以,便以这种最简单直接,却也最残酷无情的方式为一切作一个了断!
  “是的,我在做噩梦。”素衣缓缓地站起身,并不理会殷心,脚步有些不稳地向前迈开,看样子似乎是想往外走,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复着同样的话语,犹如是一种诡谲的自我催眠,不过短短一句话,却如千钧巨石一般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碎心裂肺的疼着,不负重荷。
  殷心愣愣地看着素衣,直觉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手却无奈地僵在半空中,连她的衣角也没有碰触到,不知不觉又红了眼,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开始重新在眼眶中汇聚,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她推开大殿之门,走了出去。
  “衣姐姐,你——”殊颜站在檐下,径自哭红了眼儿,见素衣推门走了出来,顿时有些呆滞;连忙拉袖子拭干眼角的泪。
  她没有料到素衣会这么快醒过来。两个时辰之前,她亲眼见到素衣抱着风湛雨的尸身死死不松手,那种绝望的眼神中隐隐闪烁着殉情的意愿,令人遍体生寒,全身战栗!要不是朱祁钰适时一记手刀敲晕了她,点了她的睡穴,只怕,那场面便是彻底无法收拾了!
  原本,风湛雨私自闯宫,挟持帝君,罪在不赦,即便自刎也该要重罪鞭尸,可朱祁钰却是什么也没有多加追究。他将素衣抱回了独倚殿,又亲手为她换下污上了血渍的衣裙,接着便要沈莫言立即通知蔺寒川,而自己亲自将风湛雨的尸首妥善处理。
  素衣整个人恍恍惚惚地,仿若失了魂魄,并未理会她,脸上仍旧是笑容,却已经变得木然而僵硬。她站在檐前的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雨丝在殿前的水洼里激起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涟漪,好一会儿之后,往前一跨,在众人的错愕中,投身雨的帘幕之中。
  “衣姐姐!”殊颜愕然,下意识地唤了她一声,可她却毫无反应,不只没有回头,更听而不闻一般往前继续走。她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甚至有些步履蹒跚。雨水很快便淋湿了她,纠结着她的发丝,浸透了她的衣裙,凉凉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蜕不掉的皮,冷冷地裹在身上,让她的心也随之冷了,眼前是一片朦胧。
  没有人敢去阻止她,或者说,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殊颜从未曾见过素衣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骇人了,再想起素衣方才的疯狂,她不由地凉了心!
  看来,此刻,只有一个人的话或许对素衣还能奏效。
  那个人就是朱祁钰!
  思及至此,她狠狠一咬牙,连伞也顾不上撑,撒腿便跑,只求能够立刻找到朱祁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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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波水榭之上,素衣就这么静静站在离亭台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动不动,任由风雨将她整个人都给吞噬了,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
  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
  紫云山的悬崖下,是他抱着她,掠过生死之线,秦淮河的桨声之中,是他那幽幽的箫声,唤醒她埋藏心底的情愫。温柔多情的眼眸,暖意融融的怀抱,一字一句生死相随的誓言,她的谦谦君子,心系家国,侠骨柔肠,尽管每一次都是那么匆匆地相聚,又那么匆匆地别离,却不曾有过丝毫的怨言。情难自禁之时,他喘息着索要了她的一切,也颤抖着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她,那是一种魂魄间的契合,轮回一生一世,只有那么一次。
  每一个片段都在她的眼前觞筹交错,错综成了混乱而模糊的一片。
  曾经,她躺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憧憬着国难之后的安定与幸福,可到了今日,他却用一道致命的伤口,剜去了那个她曾经全心依靠的地方。她记得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眼神,然而,这一切却不曾得到意想中的结局。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看着——
  看着一切的回忆像被水渍浸透一般交融。
  然后,破碎。
  直至消失。
  可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素衣。”
  身后传来低低的轻唤,那么轻,那么温柔,几乎要被风声和雨声淹没,就连她也在瞬间有了错觉,几乎要以为那是七哥的声音,可是,她最终却没有回头,就这么近乎僵直地站着,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在做噩梦。”
  朱祁钰站在她的身后,听到她的喃喃自语时,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光,心狠狠一抽,几近撕裂的疼痛。雨水铺头盖脸而来,溅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就这么狼狈地站着,人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萧瑟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心田之中有一片汹涌的浪潮在翻腾,这片浪潮包含了惊惧、痛苦以及悲怆。
  “你有孕在身,怎么能这样肆意淋雨?!要是受凉了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狼狈地看了多久,生平,他头一回感到彷徨无依,甚至有了一些不期然的惊慌失措。哑着嗓子,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的一干二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你马上跟朕回去!”
  “我在做噩梦。”她背对着他,并不理会,依旧含糊不清地哑声低喃,只觉一阵昏眩袭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雨水的寒冷,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夹杂着极度虚弱的轻喘。“我为什么还不醒过来?这个噩梦做得太久了。”她声声切切地,像是在自问,可自己却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语调之间溢满了凄酸的滋味,还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惫。她想等着自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一如平日,可是这噩梦太久,太沉,太可怖,她深陷其中,任凭自己怎么无声地挣扎,哭喊,甚至是哀求,还是不能如愿地清醒。
  她的喃喃自语几乎令他心魂俱震,无法控制地上前一步,他紧紧地搂着她,感觉到她那淋湿的衣裙之下,一片刺骨的冰凉,心也似乎随着她的体温一起凉了,冷了,冰了。“不,你没有做梦。”咬紧牙关,他逼着自己残忍地开口,目光湿润,声线沙哑,一个字一个字,那么清晰,碎冰的珠子似的,敲碎了她最后的自我安慰:“他死了,风湛雨,已经死了!”雨水在脸上肆意攀爬,冷得麻木,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纵横的水渍,到底是雨还是泪。
  “不,不可能,你骗我。”素衣紧紧掐住他拥抱的手臂,那绝望而疼痛的力道使得她纤细的指尖深深陷入他的皮肤,掐出了深深的血痕。“我只是在做噩梦而已。我会醒,我很快就会醒。”她的身子颤抖的如风中的落叶,气若游丝,似乎是从那灭顶的绝望中里勉强拉回几许神智,紧闭痛苦的双眸,唇畔的笑变得凄楚,无力地反驳着。
  朱祁钰心痛不已地搂紧她,强压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与不舍,沉痛而艰涩地继续诉说着那伤人的真相:“朕有没有骗你,你是不是在做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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