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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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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情不知道是什么人探听到的,剧组的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也有了对陈稔和陈苒不好的说法。其中不在乎是,他们故意联合起来排斥何弋儒,连一个让他向昔日情人悼念的机会都不给。
毕竟是底下人员的窃窃私语,道听途说跑到陈苒耳朵里来,只要不是当着他面说,或者背地里讨论被他亲耳听到,他统统不想放在心上。
真正让陈苒感到惊奇的是,何弋儒怎么会看上这个角色?也许他和隋素在一起时,曾经看过这个剧本,但那毕竟是个反面角色——影片中方戍的父亲,一个因为太过严厉苛责而逼得他离家出走的男人。
陈苒以为,他那么爱隋素,就算是在隋素死后,他也更愿意当那个对隋素有正面影响的人。
饰演方戍父亲的那位演员姓檀,是位老戏骨,拍了三四十年的戏,在业界内也是泰斗一样的前辈,为人十分孤傲。
前年陈苒出演的话剧,就是这位檀先生担主角,那会儿飚戏飚得过瘾,几乎场场都是一票难求。一老一少也是那时结下了不解之缘。
檀先生进组的第一场戏就是跟陈苒的一场重戏,两人一见面,他就对陈苒说,“要不是这戏你主演,我也不老远地跑来!”
他是中德混血,如今还能看出当年风华绝代的迹象。像他这样的相貌,本应该在荧幕上赚足自己的青春,然而他更喜欢舞台,在三十几岁时就转到戏剧的路上去了,之后也鲜少接触大荧幕。
在这一点来说,陈苒跟他多多少少有共通点,这也是遗世独立如他会对陈苒格外关照的原因。
他这么说陈苒并不觉得是客套话,对此陈苒笑着回答,“那么这几天就拜托了。”
檀先生歪过头斜睨他分秒,指着他笑道,“你入戏了!”
话虽如此说,但这天的戏,却着实令陈苒感到不安。
方家有两个儿子,除了方戍,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三的小儿子。
为了高考,方戍的弟弟承受了非常大的心理压力,影片中每次方戍回家,镜头都会有他的弟弟在埋头苦学的背影。
这一场戏,是高考失利的弟弟受到父亲的责骂。
“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哥哥?!看看你哥,再看看你?我生你有什么用?”做父亲的高喊了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方戍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抬眼瞥向双手捧着碗的弟弟,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当晚,方戍的弟弟在自家阳台,用汽油自焚了。
全家人都没发觉,阳台上火光缭绕,等到楼下邻居朝楼上喊叫,他们才知道自家的小儿子已经被烧死了。
一连好几天都在拍需要檀先生的所有戏份。
晚上阳台起火这场戏被安排在倒数第二天,陈苒跟檀先生留到了最后,在楼下看到停机,也好酝酿最后一天的戏。
檀先生抱臂现在监视器后头,直起腰时叹了一声,“真是作孽。”
陈苒望着远处渐渐消掉的烟雾,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这场戏的导演——因为是远景,陈稔把这边交给了副导演,而董凝竹则在一旁看着。
“董导,这是真的吗?”陈苒问。
知道他问的是这场戏跟隋素的真实经历是否相似,董凝竹神情凝重地缓缓摇头,只说,“我所知道的跟大家一样,就是他和父母决裂了才辞职北漂,至于其他的……唉。”
“人都不在了,还议论人家生前过得多惨。”檀先生冷不丁在边上说,“戏就是戏,没那么多好追究的。”
闻言陈苒一怔,看向同样错愕的董凝竹。董凝竹抱歉地笑道,“檀老师说的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剧组的人也在收拾准备收工。董凝竹有一阵子没见到陈苒了,难得檀先生也在,便邀请他们去喝茶。
檀先生不买这位香港导演的面子,称晚上喝了茶不好睡觉,就不去了。
留下陈苒和他两个人,他笑道,“去喝两杯?”
陈苒知道他这么说就不是去喝茶了。
拍了一整天气氛凝重的戏,陈苒的心情很不好,但他担心出了状态明天不好继续拍,只好谢绝。
董凝竹看了看他,也不怪他,点头道,“那等过了这段再喝吧。”
“真不好意思了,到时算我账上。”陈苒抱歉道。
他斜睨他一阵,戏谑道,“这么有礼貌不像你啊。得了,我先走了,回去好好休息。”
肩膀被董凝竹拍了拍,陈苒望着他走掉,悄然吐了一口气。
陈苒摇了摇头,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是隋素辞职以后离家北漂的原因。
他不知道原因。
从前以为一些毫不起眼的话不放在心上就会自然而然地记不住,但其实不是。
它们都留在脑海里,等一个触发,就活生生地重现,让人不知道究竟是回忆还是臆想。
“我是一名高中教师。和年轻人呆在一起就不显老。”
“哦。那你来读书,原先的工作呢?”
“……先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高考失利被父亲责骂然后自焚这件事,是老夫所知道的一件真事。故事里的父亲,是老夫父母都认识的人,自焚的男生是家中的独生子,因为他父亲一句“你怎么不去死”真的就在自家阳台上自焚了,也确实是深更半夜路人发现喊叫家里人才知道的。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那个少年的父母会离婚,但事实上是,他们在还能生育的年龄要了一个新的孩子,算算时间现在也要上高中了。
啊,这文负能量好多……
chapter 36
最后一个外景,是在一间半废弃的工厂内的职工宿舍楼拍摄的。陈苒也是因为跟檀先生有一个外景才远道而来。
他没有想到江煜也在。
当陈苒准备乘坐保姆车离开片场时,他看到停在树底下的江煜的车。那车在他走近前亮起了灯,陈苒望过去,见到坐在车里的江煜。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陈苒心突了一下,一时没挪动脚步。
他身边的周晓天和服装也看到了江煜,服装惊奇极了,“这不是做技术指导的江老师吗?他怎么大老远跑到市郊来了?”
感受到周晓天紧张的目光,陈苒微微努了下嘴,听到周晓天说,“呃,陈老师,你们先走?我和江老师有点儿事……”
“哦……”服装拖着意味深长的调子。
陈苒淡然一笑,说,“那么,我们先走了。”
坐进保姆车里,却没有马上走,陈苒拿出手机看了看黑暗的屏幕,一见到周晓天的来电就撇下其他人,兀自下了车。
江煜的车还停在原地,被路灯照得色泽陈旧。陈苒走近以后抬头看了一眼路灯,随着工厂的废弃,路灯也是无人问津,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所有被光照到的地方都显得阴暗和肮脏。
陈苒在车外头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坐进车里,车内只有江煜一个人。
“还以为你要和周晓天约会。”陈苒把座椅靠背往后放,悠悠说道。
江煜并没有开车,说,“她挺称职的,事情分得很清。”
听出江煜话外有话,陈苒在黑暗里怔了怔,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淡,是从未有过的冷淡,“下午。”
心往上提了一下,陈苒装出惊奇的语气,坐起来,身影却依旧藏在黑暗里,“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去了片场吗?看了我拍戏?”
江煜语气依旧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嗯。事实上,昨天你们拍的棚内,我也去看了。但你太忙,也太认真,就没休息。”
陈苒感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抑制车里的寂静和因此突兀的心跳声,他转过身,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真没顾上你。片场人太多了,我道歉,你想要什么?我弥补。”
“陈苒。”江煜转过头,表情在光影之下显得格外模糊,但轮廓却清晰得像一尊雕塑,他说,“别再装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而且还是用这种语气,陈苒顿时心里就冒出一团无名火,脸上却笑得疑惑而无辜,“你说什么?我装什么了?”
“就像现在,你明明非常生气,为什么还要笑?”江煜毫不留情地说一个事实。
这么一来,陈苒就不必再维持无谓的和平,他也板起了脸,“没错,我是很生气。谁被人这么说还能高兴?好,现在我不笑了,你说说看,我装什么了?”
他这边火烧燎原,江煜那儿还是波澜不惊,他很平静地说,“人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原因,迫切地希望改变自己。他们效仿自己所希望成为的那个人,急于求成,最后丢了自己。你十八岁的时候是这样无可厚非,但三十岁还这样,陈苒,你要想想自己的问题。”
别人说他也就算了,陈苒没有想到连江煜也这么说。
陈苒皱起眉头,道,“还真是喜欢说教。江煜,我不是你的学生。演员是我的职业,为了完成我的工作,我必须出卖自己的感情。你不懂,就少对我指手画脚的。”
“你错了,我从来不会主动去管我的学生这些问题,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是自由的,但你不是。”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不是不能喜欢你,但是,你究竟是谁?真正的你,在哪里?”
“不是不能喜欢我?”陈苒冷冷一笑,好像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江煜,感情对你来说是可以自己控制能与不能的东西吗?如果是这样,你比我还会装!我不过是为混口饭吃在演,你呢?你从头到尾都在演!”
江煜身影一动,脸就暴露在了光线中,冷肃而决然的神情在灰暗的光下显得很不真实,“你说什么?”
陈苒并不觉得他没有听清楚或者没听明白,可是,江煜现在的样子给他一种错觉,让陈苒觉得面前的他简直就像在另外一个时空里。
在那个叫做“过去”的时空里。
这错觉令陈苒的心一再发酸发痛,但怒火却无法打消,委屈也卷土重来。
“你让我确定自己是谁,然后才能喜欢我?”陈苒刻薄地说,“方戍不好吗?温柔、体贴,对任何人都无微不至,比麦卓如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你当初能接受麦卓如,现在却接受不了方戍吗?”
不等江煜辩解,陈苒盯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你知道方戍究竟有多糟糕对不对?你讨厌他,永远不可能喜欢他。——就像你恨你自己一样。”
果不其然,这话让江煜再说不出话来。他开始发抖,陈苒也看到了真相。
不知道沉默究竟持续了多久,呼吸和心跳都愈演愈烈。陈苒感觉自己的心落了千万丈,只觉得太残忍了,可他不知道残忍的到底是人还是事,是他人还是自己。
他颓然坐着,低着头哑声道,“对不起。”
江煜没有回答。
“那是真的吗?”陈苒试探着问,“昨天的戏……”
“你走。”江煜打断了他。
陈苒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愠意,似乎没有愠意,有的是让陈苒胆战心惊的失望和绝望,它们都代为回答了陈苒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巴,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处。陈苒只得点点头,转身下了车。
江煜很快就把车开走了,陈苒站在树下,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树叶。
南方的秋天到现在还没有落叶,原本应该碧绿的树叶也积了重重的灰,压得叶子都耷拉着,轻轻一碰,就是一手的灰。
明明远远看起来是如此高大繁茂的树木……
其实江煜的事情,学校里但凡资格老一些的员工都知道。只不过校方只是提供场地和技术支持,没有人看过剧本,而剧组也不会有人真的把方戍的原型和江煜联系起来,所以,才没有人想过那些事。
江煜毕业后来到本地任教,实习期间就跟自己在大学里的女朋友结婚,但因为女方工作问题,两人一直分隔两地。
他曾经有个弟弟。跟哥哥比起来,已经复读过一年的弟弟成绩总是显得不尽人意,他的压力很大,终日活在跟优秀的哥哥相对比的阴影中。
第二次高考成绩公布,弟弟仍旧没有考上志愿表上的大学。没几天,他就在夜深人静之时在自家阳台自焚了。
据说江煜的父亲的确说过“你怎么不去死”,而在当时,一直被父母奉为珍宝,完美得没有缺点的江煜,已经和妻子离婚了。在那之后江煜就辞职去了日本留学,和家里断绝了联系。
再后来,远在日本的江煜接到母亲的消息:他前妻带来一个孩子,称是江煜当年跟前妻生下的,如今前妻要再嫁,带着孩子不方便,送回来让江煜抚养。
“谁知道是不是啊?听说是个不太检点的女人呢!啧啧,江老师年轻时候看错人了。”清洁工的阿姨咂着嘴,摇摇头,“这么好的人,唉!怎么就这么好心呢?听说连验都没验呢,就真当女儿来养了。那孩子我见过一两回,灵水倒是挺灵水的,但一点都不像江老师呀,长得不像,个性就更不像了。”
陈苒手里端着装了半杯速溶咖啡的水杯,听她把江煜的八卦说得差不多,还加上后头的评论,浅浅笑了一笑。
清洁工阿姨眨巴了两下眼睛,笑道,“陈先生,你怎么想起关心江老师来了?”
“嗯?”八卦爱好者的无辜笑容陈苒要表现出来轻而易举,他耸耸肩,满不在意地说,“剧组的女主角跟江老师女儿的关系挺好的,我们偶尔会聊天。很好奇江老师怎么现在会单身一人罢了。”看到她恍然大悟的样子,陈苒适时地感叹道,“看不出来,江老师这么平和的一个人,居然发生了这么惨的事。”
“是啊!”清洁工阿姨很同意地点头,叹了口气,“就这么被拖累了一辈子了。现在也是四十几岁人了……不过他看起来这么年轻,事业也有了,孩子也大了,也还是该为自己想一想的。总不能就这么老了吧?他会老吗?呵呵!”
陈苒看她脸上逐渐出现了幻想的神情,眉尾不着痕迹地扬了扬,说,“我先去拍戏了,阿姨您忙。”
她一愣,连连点头,“啊,好,陈先生您忙着。这个电影,什么时候播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陈苒遗憾地摇头,“不知道后期要做多久,不过,今年应该能拍完。”
清洁工阿姨眼睛一亮,“拍完了应该很快就播了吧?我都几十年没进过电影院啦,这回有我们学校,我一定拉上我家那个去看一看。”
陈苒看出她不是在说客套话,微笑道,“先谢谢阿姨您捧场了。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她扬了扬刚才陈苒给她签了名的那个本子,笑容洋溢。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7
转眼就到了秋冬季节,而这座城市,没有秋天。
夏天被无限延长,仿佛就在蝉鸣消失的那一刻,冬天也到来了。
但剧组还在拍夏天的戏。
学生们宽松的浅蓝色衬衫被扬起的风涨满。
扶桑花开得依然繁盛,被微凉的风吹散,自行车和帆布鞋都踏过满地落红。
王睿坤从宿舍里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自己的母校,抑或其他让他恋恋不舍的人和事。
当走到校门口那棵扶桑树下,他倏尔停下了脚步,素来平静的脸出现了轻微的扭曲。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叫出两个字,“老师。”
方戍在校门口的垃圾箱旁灭烟,闻声背影一顿,转过了身。
“Cut!”
陈苒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意料之中地转身看向缓缓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的陈稔。
没有人说话,在陈稔没有开口以前,连落花的声音都能听见。
算上这条,已经是第十二次NG,片场的气压陷了下来。
也许是风暴的中心最平静,也许是因为陈苒早已亲历过这样的事情无数次,他落得一身轻松。不过,当他抖动烟盒时,发现没烟了。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节点,陈稔看着他,冷冷说道,“不想演就走。”
陈苒双手一摊,把烟盒的软包装丢就垃圾桶里,走出了镜头。
副导演看到这情形不对,急忙走过去拦阻,陪笑道,“陈老师,这个……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陈苒对他微微一笑,侧过身对陈稔说,“我的确不想演。不演了。”
所有人都被这状况弄呆了,一个个反应不过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苒没有管这么多,绕开还试图拉住他的副导演。
倒是董凝竹先反应过来,在陈苒要离开前攥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劝道,“陈苒,你今天确实是不对,你俩好好说说。别闹脾气。”
“董导,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什么个性你清楚。”陈苒嘴角稍稍一扬,笑得有几分玩世不恭,“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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