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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玉阶-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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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酌还未过来便见这殷鹤晟穿了一身家常衣裳,这四岁的大公子一脸惶恐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倒是明白洛王没把他当成外人。于是只管走过去向殷鹤晟作了一揖。
    殷鹤晟见他来了,脸色略微好转,只道一句“不必多礼”,让他坐下了,又对儿子道:“今日教你的可学会了?”
    殷常夏被他亲爹一问,顿时懵了,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湿漉漉地险些要哭出来。
    殷鹤晟见了不由气闷,对奶娘嘱咐道:“回去让他把今日学得都背下来。莫由着他胡混!”奶娘忙应下了,又让大公子给父王行了礼,这才领走了。
    温酌见桌上摆着一本《广集幼训》,知道是本朝通用的启蒙读本,又见殷鹤晟做爹的这么摆谱不由心里好笑。
    殷鹤晟教了儿子半晌却觉比办上一整天公事还累,才喝了几口茶见温酌似笑非笑的面孔,不由问:“你这是笑什么?”
    “我在想殿下平日办公的模样也是如此。”
    殷鹤晟没成想倒被温酌噎了这么一句,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道:“养而不教,如何成器?”
    温酌翻了翻手边的《广集幼训》,见前头书页上写的乃是一些天地人日月星之类的世界观,摇头道:“到底是殿下的家务事,这话是我逾越了。只是大公子尚且年幼,殿下教他时不妨再温和一些,小孩子学起来也自然快些。”
    殷鹤晟没料他小小年纪还能说得出管教孩子的话来,说:“听说你前几日刚得了长子,这会倒有这番教化幼童的心得,倒也新鲜。”
    温酌心道殷鹤晟你没事就爱吐槽人简直就是一种病啊,只是他这话也只能憋在心里,谁让人家是王爷呢!如今两个人也算熟稔,他倒也能忍着不翻白眼,心平气和地答道:“哪来什么心得!我不过就事论事。父子天性,哪有当爹的不盼着孩子好的?先时旁人同我说大道理时我也腻歪,哪还有心思去听。这大人也好孩子也罢还不是一样的道理,若是同自己亲近的人来说,总不一样的。”说完又补一句,“我爹也从不吼我。”
    殷鹤晟愣了愣,心道原来襄阳侯便是如此才把温酌宠成个纨绔子弟,果真溺子如杀子,所幸如今还能有造化改回来实在是老天开眼,显然没把温酌的话放在心上。
    闲话说罢,温酌才问:“听闻昨日殿下找我?”
    殷鹤晟点头,道:“正巧路过你家,有些日子没见便来看看。”
    温酌心道怕是想着有日子没刺我几句,这才想起来的罢。
    他自不信殷鹤晟会思念于他,不由笑得古怪:“殿下何必绕弯子,有事吩咐便直说吧。温酌虽不才,自然也会尽力。”
    温酌倒也是个直肠子,喜怒全在脸上,这下显然不信殷鹤晟方才的话。洛王殿下难得一片好心,被他误会成这样也是难得的有些郁闷了,咳了一声,问他道:“听说你同上官思走得颇近?”
    温酌没料他还能查探自己的社交情况,倒也老老实实地答了:“不过是个旧友罢了。”
    殷鹤晟捧着茶碗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前在掖春楼那一回,同去的亦有他,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这个自然没法想起来的,人都换了,还能想起什么来?
    温酌发了一会呆,也捧了茶碗喝了一小口,这才道:“殿下多虑了。前阵子若不是上官兄相救,我险些遭人毒手。哪儿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事殷鹤晟自然知道,只是那阵子为的皇帝的万寿节他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空去问温酌前因后果,如今见温酌提起,才道:“小人君子有时也不过一念之差。你未免也太没防备了些,这掖春楼一案疑点甚多,恐怕是背后有人意欲设计襄阳侯。”
    温酌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殷鹤晟倒是看得透彻。殷鹤晟自然没把他这一眼漏过,见温酌的神色心里不知怎么还有一丝得意,对他道:“襄阳侯乃是朝廷肱骨,孤自不会让他陷于险情。只是你如今要小心些才是,莫要轻听轻信自误前程。”
    这话温士郁同他说过,温酬与荣栎也是多有提点,没料到还能从殷鹤晟嘴里听到。不过不知怎么的,温酌总觉得殷鹤晟的口吻跟方才教训儿子并无二致,一时简直不知做何感想。
    
    第53章 第 53 章
    
    既然殷鹤晟对温酌示好,温酌也不是傻子,抱紧洛王的大腿也算多了一份倚仗,洛王既挑明了话头,温酌对他也少了几分小心翼翼。两个人倒比先前亲近了几分。
    洛王虽失了正妃,到底妻孝不比夫孝有诸多禁忌,殷鹤晟又不比常人,借着梁妃的丧礼倒把王府又狠狠清扫了一番,借机将那钱氏打发去了外头庵堂,只说要她为梁妃之灵祈福,府里如今还剩一个杨氏,不过是个庶妃,且她向来安分平日只管照料一双儿女。
    梁妃遗下的二子一女倒是洛王亲自照料的。
    是以温酌每来了王府,时不时地总遇着几个孩子。可怜他辈分低,与这几个萝卜丁还是同辈。
    殷常乐与殷常悦尚在襁褓,大公子殷常夏已开了蒙,让殷鹤晟教得一板一眼,每见了他也学了一本正经唤一声“酌兄”以示亲近,弄得温酌哭笑不得,也只得与殷常夏拱手见礼。
    温酌虽时常去王府,殷鹤晟倒还不曾将要紧的事交托给他。洛王办事手腕高明,温酌耳濡目染心下多的是佩服。
    眼瞧着殷鹤晟亲近襄阳侯世子,洛王手下一干幕僚对此颇有些不解,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为首的裴云亦是不明所以,只当主上是借机拉拢襄阳侯而为此。
    左右温酌如今瞧着做事还稳妥,性子也不张扬骄纵,况且也无甚要事要他出头,倒也无需多虑。
    眼瞧将近八月,皇帝近来去了行宫避暑,臣子们上朝也只得换了地方。
    洛王产业不少,离行宫不远处有一座别院,这时日便也举家移至此处,特邀了温酌来消暑。
    温士郁对此乐见其成,自然不会拦着他,温酌便领了书勤与白易,大大方方地去了。
    泠山别院乃是洛王刚封王时置的产业,近临着行宫自然风水景致都不会差到哪儿去,乃是个避暑纳凉的圣地。
    温酌本不怕热,只是如今要遵从君子文士的礼仪规范,穿那些长袖夏服简直是活受罪。古人言:心静自然凉,偏他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吹空调吹电扇,恨不能打个赤膊嘴里叼根冰棍过瘾。
    襄阳侯在衣食住行方面虽算不得铺张奢靡,但也精细讲究,自然不会亏待了亲儿子,无论温酬还是温酌每季照例都遣人裁了新衣送来。那裁缝手艺好,式样也时新,温酌便将这裁缝师傅唤了来,只说天气炎热要做几身轻便凉快的衣裳。那师傅起先还暗自高兴,谁料按着温酌的思路竟是想穿个短打,险些把裁缝吓死,抵死不从。
    温酌思来想去,碍于身份也不好太特立独行,只得勉强做了几件符合当下审美的衣裳来,照例的长衫夏服,只是将袖子改了窄短些,领口做浅了罢了。他做得几件蚕丝,几件纱衣,都透气舒适。
    这回消暑便穿着新衣去了,只见他一身竹青的紧窄夏服,脖子上一圈珍珠翡翠玛瑙多宝璎珞,腰上一边别着一个绞丝鱼纹金香囊,透着一股清凉沁神的香气,一边缀着一个玉鹿衔灵芝的把件。这衣服介乎短打和长褂之间,说不出的怪异,然而因他生得俊俏身份又高,且通身的气派,旁人见他这等穿法,倒不觉得异常,反觉新鲜,只当是上京城里时新这样的打扮。
    殷鹤晟乍看他这打扮亦觉意外,忍不住道:“真个促狭的!怎么穿得倒像个番邦异族。”
    这话对着温酌早就不痛不痒,只笑嘻嘻道:“哪个就番邦异族了,唐朝那会还有女人穿男装,骑马都穿胡服呢!”
    殷鹤晟看不惯他这样嬉皮笑脸,嘲道:“盛世失于微小,也未必不是因为这个灭了朝的。怎么尽学了这些?”
    温酌哪儿当回事,依旧笑:“哪儿至于如此。殿下莫取笑了,还不是因这天实在热,况且又不是短打。”他说着将手中折扇摇了摇,这回倒不是那钟馗图了,却是一株僧帽花。
    
    第54章 第 54 章
    
    殷鹤晟拿他无法,便让人拿了瓜果茶点上来。
    他虽看来凛冽,却也极会享受生活,且因他办事得力,常能得赏,此时侍女送来的凉果蜜瓜便是上贡的佳品,拿来招待温酌足见其心意了。
    茶亦不是寻常的茶,乃是冬瓜茶,早先就用红糖熬好冰镇,并不输于酸梅汤。
    温酌喝了口,便笑了。原来这茶还是前些日子他吩咐底下人弄出来的,如今居然连洛王都知道了。
    洛王道:“看你前阵子躲懒,倒是也没闲着。听说这茶是你想出来的?”
    温酌大方道:“我哪有这本事,不过翻闲书时看来的。”
    因他前番几次显露才智,天下断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殷鹤晟自然不信,见他不肯说实话,倒也不与他辩了。
    这两个人坐着吃茶,温酌吃得惬意,殷鹤晟看着也适意,倒不说是温酌吃相文雅,便是皮相已占了七分妙色。
    他早前在殷鹤晟面上还装谦谦君子,装了几次便露了怯,偏殷鹤晟不把他当外人常出言调侃,几次三番倒把温酌的本性激了出来。
    他素来机灵古怪,如今因自觉与洛王亲近,嘴里吃着尚不能闲着还要说些旁的话来逗趣,殷鹤晟早前几次训他都如付诸流水,便知他是如此性子,便也随他去了。
    殷鹤晟一边瞧他兴致高,不由想到一桩事,问他道:“前几日罗成瓒叫人堵在暗巷子里打了一顿,你可知道?”
    温酌一时愣了愣,笑起来:“这可新鲜了,罗员外郎叫人揍了,殿下怎么问起我来了?”
    殷鹤晟瞥他一眼:“此人虽性子燥烈,仇家倒没几个。殴打朝廷命官,若让人知道能善了么?”
    温酌不服道:“这可冤枉啊!总不见得因与我有龃龉便要赖我头上吧?且这姓罗的哪就那么干净,想来不过因为旁的事被打的,殿下切莫冤枉好人。”
    他嘴硬不认,殷鹤晟却不好糊弄,道:“上京统共不过这些人,纵使流民斗殴也不外乎皮外伤,这罗成瓒受得伤却尽是些内伤,少说也要躺个十天半个月,莫不是你身边那个白易做的?”
    温酌心里不由埋怨白易行事不靠谱,不过左右也没证据,脸色却是讪讪地道:“许是旁人行侠仗义也未可知!”
    殷鹤晟好气又好笑:“你怕个屁!若非要提点你,孤还有闲心跟你说这个?你切记过犹不及,这事行迹太打眼,那罗成瓒受这顿打,旁人岂会不知?”
    这么说连温酌都有些后悔了,心道早知该找些个地痞动手,哪知白易找的人出手这么重。
    其实对于这事,罗家却要脸面不肯报官,罗成瓒平白挨顿打,打他的人早跑了,且他被人兜头罩了个布袋,连人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打了也是白打的。
    上京之中虽温酌嫌疑最重,到底也没个物证人证,况且早先在茶楼那一出,温酌又显得极大度,众人如今对其观感甚佳,轻易不肯信是他下的手,反倒显得莫测。
    洛王听说此事,却是晓得温酌的性子,这会便有意要敲打他一番。温酌受他一通念叨,也没心思喝茶了,闷声不响不知憋什么坏水。
    殷鹤晟瞧他这模样,心中亦是纠结。
    于他真心来说,每瞧着温酌兴高采烈,便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二;若真见了温酌垂头丧气,却又觉得于心不忍了。
    不说洛王这等阴暗鬼祟的心思如何龌龊,便连他自己都没觉着罢了。
    
    第55章 第 55 章
    
    裴云来时,正遇着这一时诡异的沉默。
    他正有急事而来,才走到门前倒见着里头两个人如此这般静坐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奇怪,又恐搅了洛王的兴致。然而事出紧急,他忙着要上报主上,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
    洛王见他进来,脸色又恢复成惯常的冷然。
    裴云望了温酌一眼,话到嘴边又顿了顿。
    倘若温酌不发呆,便知这一眼乃是劝他回避。
    “什么事?”殷鹤晟问。
    裴云低声回道:“宫中消息。”
    刺探宫中消息乃是大忌讳,然而皇子之中却没有一个不犯忌讳的,若没个眼线,身处宫外岂不成了瞎子聋子了?
    这举家搬到别院好处自然也明显,行宫里才有变故,洛王身在府中便已一清二楚。
    温酌见裴云如此说,便晓得这话自己听不得,站起身要出去。
    这时殷鹤晟却是一摆手:“不妨事,你既然在这,便也听听罢。”
    裴云这才道:“那个叫凝画的死了。”
    温酌不由愣了愣,凝画便是前些日子皇帝万寿节上献演《霜君挽弓》的戏子,因生得同霜君有几分相似,竟得了皇帝的垂青,纳入宫中为侍宠,这乃是朝中皆知的事。
    这戏子得宠不过一月,已颇得喜爱,便是皇帝来行宫避暑也是带着他的,怎么这会说死就死了?
    洛王听罢,淡淡道:“怎么死的?”
    裴云道:“今儿个才被皇上杖毙了。还有德妃,已被打入冷宫,午后宣的旨。太子也挨了罚,杖责三十。”
    温酌一时说不出话,只当自己在做梦。
    殷鹤晟皱了皱眉头,又问:“是什么由头可打听清楚了?”
    裴云也不是很肯定,犹豫着道:“宫里头只说是这戏子冒犯霜君。”
    温酌骇了一跳,心道那霜君死了不知几十年,这却是怎么冒犯的?
    殷鹤晟倒是已作出了反应,对裴云道:“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温酌见他了然于胸的神色,心里好奇的要死,等裴云出去后,正犹豫着要不要问。
    殷鹤晟道:“霜君乃是父皇毕生挚爱,区区戏子岂能与之争辉。这原也是太子自食恶果。”
    温酌方想起当日寿宴的情景,背后有些发冷,想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果然不是骗人的。想必皇帝当日已是不乐,这时才发作出来,倒是一下惩治了三个,这太子必要大伤元气。
    他此时想到太子才惊觉一件紧要事被自己忽略了,原说这皇子一般封了太子的依例也总要晋封生母,只是这德妃倒是个例外,依旧只是个妃子罢了,这位分挪都不带挪一下的。
    今上从未立过皇后,想来这太子的位子坐得也未必那么稳当。
    如今德妃被打入冷宫,太子吃了刑杖岂不是更加尴尬了。
    莫非,莫非这是要废立太子的节奏?
    温酌想到此节不由一愣,再看殷鹤晟时,却见他神色淡定,正慢慢拿起一颗葡萄送进嘴里。
    
    第56章 第 56 章
    
    冷宫,并不是一处宫室。
    冷宫之所谓冷宫,乃其清冷、凄惨,君不见“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想来被禁闭于宫室之内的滋味亦不过如此。
    德妃从未尝过所谓的冷宫滋味,她生于锦绣,养在深闺,金汤玉食地活到如今,竟忽而落到如此境地。谁能想到呢?简直就如做噩梦魇住了似的,久久回不了神。
    曾几何时,这闲云斋也曾美轮美奂,宫人往来,乃是哪一位皇帝宠妃的居所。谁能料世事无常,荣华即逝,残瓦破窗空惹尘埃,倒成了一处冷宫。
    赵芳如坐在闲云斋的一间屋子里,披散着头发只是发呆,任凭身后忠心的宫人给她梳头,愁眉不展。
    今上可谓后宫空虚,冷宫里更是寥寥,也就德妃一位又或者不该叫德妃了,自被厌弃她就被褫夺封号,成了赵美人。
    好一个美人!简直堪比最恶毒的嘲笑。她早已青春老去,风华不复了!
    她不禁回忆起往昔亲姨母太后娘娘对她的疼爱,那时她还不过情窦初开,在泰安殿里陪太后说话时正巧遇着皇帝来给母后请安。他是伟岸的男子,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她则一见倾心,羞得面若红霞。
    只是皇帝的眼中从来没有她,他的目光从来只在聂凝枫身上。
    赵芳如自然知道霜露君,亦知晓皇帝待霜露君的情谊,然而那又怎样?霜露君即便再好,那也不是一个男子。哪怕他对皇上有救命之恩!哪怕他与皇上情谊甚笃!男子能替皇家绵延子嗣吗?男子能替皇家开枝散叶吗?
    不止赵美人如此想,太后也是如此说的,她让赵芳如放宽了心,只管漂漂亮亮地等着给她当儿媳。
    后来霜露君果然早逝,皇帝给他守丧足足三年。然而他最终还是听了太后的劝,点赵家的女儿进宫,虽没有得封皇后,那也不过就是早晚的事,赵芳如等得起,亦不怕等。
    可是,皇帝的眼里似乎从来没有她,既有了赵美人,当然也可纳虞美人,再有是李才人、林婕妤,后宫渐渐有了欢声笑语。皇帝不愧是明君,可谓君恩浩荡,雨露均沾。嫔妃们既爱慕又畏惧,她纵容得太后喜爱,也不禁惶恐,生怕旁人夺了先机,直至她有了鸾晁,皇长子!
    那时的赵芳如何等春风得意!
    她还记得皇帝来看她们母子时,抱起鸾晁,那时他第一次对自己笑了,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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