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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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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道理都是你们定的,我当然说不过你们。我就不和你们说道理。
  你说话让我听了不爽利,我就揍你!不服?皇帝给我撑腰,不服憋着!敢和我废话,晚上就派二十个锦衣卫去你家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盯着,被我捉到一点儿破绽,马上把你丢诏狱弄死。
  龙幼株咔嚓咔嚓剪好了劈开的指甲,始终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继续听审。
  杨至未隐隐感觉到龙幼株对夫权的挑衅。他想指责龙幼株越权了,就算刑求,大理寺也有相应的规矩,你一个听审的,凭什么出面打犯人?可是,龙幼株身上笼罩的光环太神秘了。她既是皇帝任命的听事司指挥,相传又是皇帝在潜龙时就相好的宠妾,惹这么个女人……不划算。
  裴露生就这么白白地挨了狠狠一镇纸,半边颧骨都被敲塌了,失声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反正他杀妻的动机、过程都交代清楚了,文康吩咐人犯与证人签字画押。
  大理寺的案子都不会当堂判决,整理好堂审记录、证词之后,文康与杨至未、李维交换意见,达成初步一致之后,各自都要回衙门写结案陈词,再给皇帝上书交代判决理由和意见,最终由皇帝综合考虑三司意见决断。
  至于后面牵扯出来的资敌叛国案……这是个巨大无比的泼天大案。怎么查,谁来查,都得先向皇帝上书禀告之后,由皇帝谕旨裁决。
  毕竟,上午朝会时,皇帝只交代了三法司审理裴露生杀妻案。
  如果可以,文康真恨不得下午就抱病不起。
  ——谁特么想查这个牵扯到户部尚书和镇国公府的案子啊!
  ※
  审完了案,谢茂带衣飞石回宫,一路上衣飞石都兴致不高。
  想着衣飞石才死了个妹妹,家里又搅合了不干不净的事,这要是能高兴得起来才奇怪了。谢茂也没有多想,和从前一样悉心哄着他。衣飞石在大理寺那么乖乖地向他表白过,谢茂满心欢喜,春风得意,别说衣飞石是事出有因,就算他这会儿无端闹脾气,谢茂也愿意哄他。
  然而衣飞石也很知机,谢茂才稍微抱抱他,他就换了笑模样,老老实实陪在谢茂身边。
  回到太极殿之后,时候也不早了。
  传了膳,吃喝洗漱完毕,谢茂想着衣飞石昨夜不曾阖眼,叫他早些休息。
  自从回京之后,谢茂还没正经翻过奏折,本想今夜熬一熬,哪晓得衣飞石生生将他磨进了内室,二人很是温存缠绵了一番。
  谢茂自认为衣飞石今天是对自己表白了,若不是念着衣飞石还未成年,今夜都想点起花烛。
  勉强克制住心里那点邪性,谢茂舒舒服服地将下午憋着的火气泄了出来,腻在衣飞石身上都不想下来。何谓爱不释手?他如今终于是明白了。奏折?奏折又不会长脚跑了!明日再看!
  谢茂搂着衣飞石,在他额角亲了又亲,柔声道:“快睡了吧,昨儿就没歇。”
  衣飞石才说想回长公主府。
  “这么晚了……”
  谢茂很惊讶,见衣飞石不是开玩笑,他眼角的那一缕错愕逐渐就变成了凝重与沉默。
  衣飞石仍在小声向他解释:“臣回京几日还未向臣父请安,周家的事,臣也得去向臣父解释。臣妹横死裴家,家中把她棺木抬了回去,臣想去看看……”
  见皇帝莫名其妙脸色沉静,他顿了顿,仍是硬着头皮乞求,“臣知道,宫门下钥了,出宫不方便。求陛下支常侍卫随臣走一趟,臣寻个方便的地方越墙而出……”
  翻墙而出?以前翻信王府的墙没关系,翻皇宫的墙?想造反?
  这话说得好像更荒唐了。
  衣飞石干脆装出乖觉地模样,勾着皇帝衣襟,小声说:“臣就要出去,陛下想辙。”
  谢茂被他扯得渐渐地笑了,故意伏在他耳畔吹气:“爱卿就这么走了,朕夜里孤枕难眠……”
  衣飞石丝毫没察觉到这是谢茂的试探,谢茂从前也喜欢逗他,他都习惯了。闻言犹豫了一下,本是想要起身的姿势,复又投入皇帝怀中,含糊不清地说:“臣再服侍陛下……”说着就要往被窝里钻。
  谢茂原本眸中熠熠生辉的欢喜蓦地黯淡了下去,仓促捉住了欲侍以口舌的衣飞石。
  将衣飞石从被窝里抖出来时,他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笑道:“朕与你玩笑,这就当真了?”当即吩咐赵从贵掌灯,来人伺候衣飞石更衣,他自己也披上袍子坐在一边,叮嘱道,“你爹若是生气捶你,多想想朕。”
  衣飞石很快就穿戴整齐,他不惧寒,二月天气也是锦衣潇洒,长身玉立。
  “臣遵旨。”衣飞石上前屈膝,握住谢茂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臣明日上朝。”
  谢茂笑道:“明日不朝。”
  “那臣往枢机处递牌子进来。”衣飞石保证道。
  谢茂亲自把他送到太极殿前,叮嘱常清平提好灯,说:“送进长公主府再回来。”
  长公主被衣尚予软禁在后院,谢茂就放心了不少。衣尚予是个知道轻重的明白人,既然知道他看重衣飞石,哪怕再生气,应该也不会太过分。
  衣飞石转身磕了头才离开,谢茂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粉饰太平的笑容瞬间消失。
  衣飞石下午在大理寺就想回长公主府了!
  他着急回府跟衣尚予询问周氏的事,他也得跟衣尚予解释他偷两个弟弟去敲登闻鼓的事!
  从丁禅去裴尚书府堵人的行事来看,衣尚予是不赞成掀开此事的。衣飞石这两日办的事,无疑是与衣尚予打了擂台。
  如今大理寺初审结束,他当然着急回去向父亲解释。
  这时代父亲对子女的权威,丝毫不亚于皇帝与臣子的权威,衣飞石也得受父权辖制。
  他还想回去祭奠衣琉璃。
  事父,致哀。这两件事都极其严肃、郑重。
  倘若衣飞石在下午就告诉谢茂,他要回长公主府,谢茂难道不放他走?
  他提都不曾提一句。
  为什么不提?因为他不敢提。他闷声闭嘴侍奉皇帝回宫,陪皇帝吃了饭,用他年轻热情被皇帝爱宠的身体满足了皇帝的渴望,直到皇帝餍足满意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他要回家一趟。
  将皇帝服侍好了,衣飞石才敢要求一点儿时间,去办他自己的事。
  这不是谢茂想象中的两情相悦。
  就算下午衣飞石对他说了那句在他看来堪称表白的话,他们的关系,也远远没到可以走近最后一步的时候。看上去衣飞石会冲他撒娇了,可是,在小衣的心里,始终守着一条线,戒备着他,窥视着他。只要他稍微抹去温柔的笑容,衣飞石即刻就会退避三舍。
  ……还是怪登基太早了?这特么还要怎么对他好,他才敢真的相信朕?
  谢茂神色平静地系好腰带,吩咐道:“掌灯,朕看折子。”
  ※
  衣飞石回家时,衣尚予已经睡下了。
  他先去衣琉璃的灵堂,给妹妹上香,烧了纸,此时棺未钉上,他可以看看衣琉璃的遗容。
  可是,衣飞石不忍心看。他记忆中的琉璃,一直是那个笑容甜美,声音清甜的小姑娘,他见了太多人死去的模样,他不想以后再想起琉璃时,脑子里回忆的会是冰冷死寂的模样。
  他孤独地跪坐在灵堂上,看着冷冰冰的灵位,很多死去的面孔一一在他眼前浮现。
  嘎吱嘎吱木轮滚动的声音响起。
  丁禅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刚刚穿衣起床的衣尚予,来到了灵堂。
  衣尚予的轮椅就停在衣飞石身后,丁禅上前给衣琉璃上香,烧一刀纸,又安分地站回了衣尚予的背后。
  “你做得对。”衣尚予突然说。
  衣飞石本以为自己会被训斥责罚,只是,当着妹妹的灵前,他不想承认替妹妹讨公道是个错处,所以,他第一次这么无礼地跪在妹妹灵前,却没有主动向父亲施礼请罪。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说,你做得对?!
  衣飞石这两日承受的压力,旁人根本难以想象。
  他的妹妹死了,他伤心。为了替妹妹讨回公道,他选择了与父亲打擂台。当他查到资敌案中牵扯到大嫂娘家时,他就走到了背叛家族的边缘!
  衣琉璃知道这件事和周家有关,所以她不指望家里,单单写信给衣飞石。
  衣尚予也知道这件事牵扯了长子媳妇娘家,所以他宁可按下独女之死,打算暗中报仇。
  衣飞石“不知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选择了破釜沉舟、将事件大白于天下,彻底撕开了家门的脸面。
  他没有退路,也没有支援。
  就算皇帝庇护他,替他烧了那几本涉及周家的私账,他还是得独自来面对来自家族的责问。
  ——你为什么不与家中商量就擅自行事?你可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回来问了,知道大嫂娘家涉案,我就不管琉璃是怎么死的了么?她怀着身孕横死在夫家,她那么年轻那么无辜,就要为了家门荣耀悄无声息地“暴病而死”吗?顾全了家族的荣耀,就不管琉璃是否讨到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了吗?
  衣琉璃堂堂将门虎女,正直淳烈,因丈夫资敌叛国,不惜大义灭亲。死于暗算。
  她是不像她的兄长那么武艺高强,那么聪明睿智,可是,她是个好姑娘。她凭什么不能有一个公道?她的死因凭什么不能昭示天下?她不该被朝廷表彰,不该被竖碑铭记么?
  衣飞石不想让妹妹悄无声息地死去,所以,他选择“不知道”。
  在明知道父亲打算息事宁人的情况下,他选择了独自为战,一意孤行揭开了这层窗户纸,他已准备好被父亲责罚,然而,这件事上最让他觉得惨痛的是,大嫂娘家涉案。
  不管皇帝怎么庇护,这都是衣家的人伦惨剧。
  ——倘若不是周家涉案,衣琉璃不会选择向皇庄求援。她若写信回长公主府,根本不会死。
  ——若非衣琉璃惨死,衣飞石也不会选择大张旗鼓彻查此案。此案查明白了,周家没了,大嫂如何自处?衣飞石又要如何面对大嫂所生的两个侄儿?
  他是替衣琉璃求得了公道。
  可是,从衣琉璃惨死的那一日开始,衣家就不再有任何赢家,所有人都输了。
  衣飞石强撑了两日,若衣尚予训斥责骂,他还能忍得住,如今被衣尚予赞许一句,他想起年幼善良的妹妹,温柔慈爱的大嫂,顽皮可爱的小侄儿……泪水簌簌而下。
  衣尚予滑动轮椅到他身边,难得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长大了,就不要哭了。”
  “这件事,你做得好,做得比为父更明白。事情勉强遮住,不过掩耳盗铃,皇帝的听事司很有些门路,马家的账簿,昨夜就被听事司抬进宫了。”
  换句话说,这件事只要皇帝想查,遮是遮不住的。
  “为父掌军多年,中军帐内说一不二,久居高位,难免滋生狂妄之心。”
  “以后,家中诸事,你与小金子商量着办吧。”
  衣尚予大手拍在衣飞石还嫌单薄的肩上,沉稳而有力,“衣家就靠你们了。”


第88章 振衣飞石(88)
  谢茂在太极殿熬更守夜看了一晚上折子,赵从贵几次进殿,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劝。
  一直到天亮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李从荣前来回事,谢茂才舒展腰背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赵从贵正要伺候他睡下,哪晓得皇帝破天荒地更衣去了偏殿,打了一趟拳,弄得汗渍淋漓。到底还是年轻,运动开了泡个热水澡,霎时间就变得生龙活虎。看这样子是不打算睡了。赵从贵忙吩咐膳食,谢茂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馍馍,又坐回御案前继续翻李从荣送来奏折。
  谢茂大体而言算是个勤政的皇帝——身边能用的心腹不多,不自己盯紧点能行么?
  可是,赵从贵从没见他“勤政”到目前这个地步。
  今日恰逢休朝,内阁仅存的两位阁老联袂而来,大略意思,是想请皇帝给内阁多添几个人手,实在忙不过来。这也是应有之义,谢茂表示知道了,吩咐廷推。他在朝中没什么文臣根基,去岁取中的进士们离着阁臣十万八千里呢,这时候就可着前世的印象从廷推中挑选好了。
  大理寺的奏报还没上来,罗家、马家被衣飞石半夜截抄直送大理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两家和户部尚书裴濮关系匪浅,可想而知裴濮必要下野。
  陈琦借口建议皇帝准备新的户部尚书人选,实际上探问的是皇帝的心思。
  裴濮是我门生,他下了,我是不是也准备下?
  ——陈琦当然不想退。
  林附殷眼看常年病休,他就是实质上的首辅,没两年就能转正,这时候退了多可惜?
  何况,裴露生替几家巨贾联络资敌之事,连裴濮都不知情,更甭说陈琦了。皇帝有心提拔,林附殷又病着,这师徒两个年内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心思管家里的琐事。说到底,私下买卖点犯禁品的事也不稀罕,哪家不干?就没想到裴露生这狂生胆大包天,居然敢往陈朝卖军资!
  “查嘛。”谢茂并未如何疾言厉色,朱笔在某个奏折上写了个可字,“若是计相与此事无涉,朕还想多用他几年。他是个实心干事的能臣,去岁西河大旱,他带着户部上下提粮调济十多日,熬得大病一场,朕都看在眼里。”
  陈琦本就是户部出身,入阁之后也主管钱粮,裴濮更是他的心腹门生。皇帝别的人都不肯提拔,单单挑中他,为的就是他在户部盘根错节的势力。倘若裴濮下野,陈琦即刻少一臂膀,这对谢茂在朝堂上的布局是极其不利的。
  他现在表面上说裴濮办事用心——能混到六部尚书位置上的,有几个是惫懒货?谁办事不用心?
  实际上陈琦与吴善琏都听得懂他话里暗藏的意思:去年,西河三郡谎报灾情,被黎王捉了个正着,户部恰好给黎王端端正正地打了个策应,所以,身为户部尚书的裴濮,这是得罪了西河世家。如今出事的几个巨贾是哪儿的人?不就是西河人吗?
  要说西河世家刻意下套害裴濮,是有这个可能。但是,这圈套明晃晃地放着,裴露生要不干那无法无天的勾当,谁还能逼着裴濮跳陷阱不成?人家喊你去走私资敌,你去干了,还说人家故意害你?
  裴濮当然不敢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是皇帝,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西河世家怀恨在心,要害朕的忠臣!朕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真是让陈琦大喜过望。不止他自己不必致仕,连裴濮都眼看保住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么严重的牵扯,除了死一个裴露生,他陈党居然能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这老阁臣颤巍巍地大礼参拜,几乎老泪纵横:“陛下圣慈高恩,臣等惟……”
  话没说完,谢茂就噗哧笑了,伸手把他扶起来,说:“与阁老不相干。真查实了与计相无涉,叫他来给朕磕头谢恩。”
  吴善琏历来是个修眉冷目的表情,很难看出他的情绪。此时他心中也是唏嘘。
  倘若陈琦真的退了,内阁就只剩下他吴善琏一个人。廷推上来的都是小字辈,他不就是白捡一个首辅么?再古板不与人亲,他也对首辅之位有些寄望。现在皇帝摆明了还要重用陈琦,为此不惜连裴濮都留在朝中,可见三五年内,陈琦的地位仍旧不可动摇啊。
  就是这一刻,吴善琏彻底绝了更进一步的心思。
  ——他年纪也不小了。待陈琦退了,他也该退了。
  两位阁老表面上都是高高兴兴地告退离开,谢茂继续歪在榻上看奏折,宫人回报说太后銮驾抵京,谢茂即刻吩咐去宫门迎接。正要起驾时,枢机处又来了牌子,衣飞石果然从枢机处想办法进宫来了。
  谢茂也不知道是犯了哪门子脾气,神色淡淡地吩咐赵从贵:“你走一趟,告诉侯爷先回长公主府候着,下午就有旨意。”
  牌子递到枢机处,定襄侯显然已经在宫门前等候传见了。皇帝居然不许他进宫,打发他回去?
  赵从贵一早就觉得皇帝反常,这会儿觉得皇帝更不正常了。
  领命之后,赵从贵去枢机处问明白衣飞石在哪个门候见,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去。
  衣飞石正在门前和几个守门的羽林卫聊天,见赵从贵亲自出来还挺意外,笑道:“公公怎么亲自来了?”说着就要进门。
  哪晓得赵从贵满脸堆笑地一揖到地,恰好挡住了他进门的方向。
  “好叫侯爷知道,奴婢奉陛下口谕——”
  衣飞石很意外。
  他脸上掩不住的惊讶,退后一步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跪下,磕头道:“臣恭聆圣谕。”
  赵从贵道:“陛下口谕,‘你走一趟,告诉侯爷先回长公主府候着,下午就有旨意。’钦此。”
  “臣遵旨。”
  衣飞石磕头谢恩爬起来,还有点回不过神,他这是……被皇帝拒之门外了?
  “赵公公。”衣飞石不是不会套关系,从前衣尚予回京办钱粮军资,他就经常跟着回来跟各部各衙门的二世祖厮混扯关系,这会儿很熟练地把赵从贵拉到一边,顺手就把一个锦绣荷包塞进赵从贵袖口。
  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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