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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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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姓了殷,我是殷飞琥了,我的孩儿也不该沾染那样平庸的骨血。”
“二哥,我做不到。”
“丁叔打我好疼,好几次我都熬不住了。”
“可是,我还是不能遵从父命,随便娶几个妇人。那时候我想的不是团儿,而是殷祖父和殷祖母坟前立起的那一块碑。想起有朝一日我睡在棺材里,伴着我的人是谁……”
衣飞琥说了一番让衣飞石万万没想到的话。
一般人谁会在年轻时就琢磨身后之事?夫妇不同葬的也很多。
最重要的是,中原礼教通常是父血重于母血,嫡出贵重,庶出也不卑微,甚至于婢生子一飞冲天之后,也很少有人拿他的出身做文章。换句话说,儿子是谁生的,影响分家产。可是,如果一个婢妾生的儿子非常有本事,也根本不耽误他借助家族的力量青云直上。
妇人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儿子从妇人肚皮里爬出来,重要的是生子肖父。
——像不像母亲有什么关系?娶个漂亮老婆还多半生丑儿子呢,这能说得准?
衣飞石却能理解衣飞琥的心情。
若他百年之后,碑上刻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与自己平齐,棺材旁边睡着另外一个女人,不管这么女人有多好,有多么高贵,他也受不了。——宁可孤孤单单地埋在一处。
若能陪葬帝陵,那就更好了。
他可以远远地守着陛下,依然替陛下戍守宫门,永远服侍陛下。
“事已至此。”
不管衣飞石是否理解衣飞琥对谢团儿的“感情”,衣飞琥已经来了,“你上京来,是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
“我来照顾团儿。”衣飞琥道。
“不敢欺瞒二哥。这些年来,京中消息我一概不知,爹防着我,不肯让我知道飞珀欺负团儿。”
想起衣飞琥背上层层叠叠的鞭痕,衣飞石完全理解父亲的打算。
在不知道衣飞珀和谢团儿冷战吵嘴的情况下,衣飞琥都这么疯狂了,真让他知道衣飞珀和谢团儿感情不好,只怕偌大一个凉州也盛不住衣家这个犯了痴病的老三了。
“团儿孕信传出之后,飞珀给我写了信。”
衣飞琥眼中微湿,“他觉得团儿要死了。叫我来见团儿最后一面。”
衣飞石觉得这件事极其蹊跷。衣飞珀和谢团儿到后来相看两相厌,衣飞珀会心疼团儿要死了,给衣飞琥写信叫他进京?——不过,这兄弟两个跟谢团儿的感情都很特殊,很难以常理推断,衣飞石略觉奇怪之后,又将这点疑惑抹了去,反正不是重点。
衣飞琥又撩起自己的裤管,指着小腿上的伤痕:“丁叔看我看得死紧,我才走到衡州,就被丁叔拿住了,打断了一条腿。”
衣飞石听着就不大高兴了。
他早就发现丁禅有些自作主张的毛病,衣飞琥满背的鞭伤没得说,那是衣尚予亲自吩咐的,亲爹打儿子,打死无怨。衣飞琥私自上京是个突发事件,衣尚予不可能事先吩咐打断衣飞琥的腿,必然是丁禅自己的主意。
就不说丁禅是衣家半个仆从的事了,哪怕丁禅是衣尚予的老兄弟老同袍,看见子侄辈不听话了,训斥责罚是应该的,有上手就把人家孩子打断腿的吗?也太不客气了。
“后来保保出生了,爹就捎信来,叫我上京。”衣飞琥道。
“爹让你扮作飞珀?”
“不。是我的主意。”衣飞琥眼中有了一瞬的冷漠,“我只要团儿,他则人尽可妻,从今以后,我是衣飞珀,他是殷飞琥。何必折腾团儿再适一夫?保保也只有一个父亲。”
衣飞石一时之间竟分辨不了他说的是真是假,沉默片刻,问道:“只为了照顾团儿?”
衣飞琥笑了笑,说:“原本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二哥,爹亲自叫我回来。”
倘若没有足够的理由,衣尚予绝不会让衣飞琥回京,还答应了他与衣飞珀互换身份的安排。单从衣尚予突然改主意这件事来看,衣飞琥就知道京中有变——能撼动衣尚予想法的剧变。
“再问你一次。”衣飞石不想听他各种理由,这些理由又不能一一告诉皇帝,能告诉皇帝的只有结果,“你回来想做什么?”
“二哥。安儿死了,宁儿废了。几个侄儿都还小。咱们家就只剩下爹和你了。偏偏你和爹稍微动一下,就是地动山摇。我回京来听差效命,二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都可以私下吩咐我。”
衣飞琥保证道,“我住在家中,爹亲自盯着我,二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衣飞石如今最不放心的就是衣尚予。
单是想想衣尚予将衣飞琥召回这件事,就让衣飞石觉得胆寒。他更头疼这件事要怎么跟皇帝解释,才不会让皇帝猜忌——衣尚予明显就是知道了皇帝立嗣女的计划,明目张胆预备参与立储!
衣飞石不想回宫对皇帝撒谎,可是,不撒谎,这事儿怎么开口?
“行了穿上衣裳起来吧。”
衣飞石头疼欲裂,面上却不动声色,养气功夫越发跟皇帝靠拢了。
衣飞琥瞅着他脸色起身,捡起衣裳穿戴整齐,放下自己卷起的裤管,小心翼翼地垂手立在一边。
家中长兄早逝,二哥又是权倾朝野的襄国公,幼时还有传艺照拂之恩,衣飞琥在衣飞石面前就跟儿子见了爹,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喘。
“爹今晚回来么?”衣飞石随口问。
衣飞琥忙答道:“要回来的。爹昨儿才说了院子里有株梅花要开了,就这两天的功夫,想来不会错过。”
衣尚予是个很偏心的父亲。
衣尚予的私事要务,通常只交代给自己最看重的儿子,从前是衣飞金,一度是衣飞石,鉴于衣飞石在家住的时候非常少,后来他就根本就不交代任何人——琥珀兄弟,他都不上心,也看不入眼。
就如出门这件事,当小辈的自然要守着出必告反必面的规矩,当爹的难道还要向儿子交代?
要的。衣尚予从前就会交代衣飞金,爹我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有事哪里找我。
衣飞石一度也有这样的待遇。
衣飞珀就从来没享受过跟亲爹谈心的乐趣,去请安也是干巴巴地说两句。
如今衣飞琥同样享受了大哥、二哥才有的特权,他只回答了一句话,衣飞石就知道了,衣飞琥不仅知道衣尚予的行踪,还和衣尚予处得很亲近——衣尚予甚至跟他说了梅花什么时候开这种闲话。
“给我收拾个住处,今夜我住府上。”衣飞石必须跟亲爹面谈了。
摸不清亲爹的心思,他怎么去跟皇帝回话?他跟皇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用性命负责。
难得与二哥亲近的衣飞琥也很高兴,立刻出门吩咐打扫房间。
他如今用的是衣飞珀的身份,镇国公世子,住的院子则是除马氏、衣尚予之外第三宽敞堂皇的地方,他把自己住的上房让了出来,自己住在侧厢,还问衣飞石:“有些功课求教二哥,二哥不嫌我吵吧?”
“行吧,瞧瞧你这些年如何了。”
衣飞石还记得三弟从前围在自己身边求教的勤恳模样,若论天资,衣飞琥比衣长宁更好一些,正是教了衣飞琥之后,衣飞石老觉得衣长宁是在偷懒,差点没把衣长宁冤死。
衣尚予没赶上回家晚膳,兄弟二人等了半个时辰,就开宴先吃了。
宴上喝了些酒,衣飞琥又忍不住跪在衣飞石身边,抱着二哥哇哇地哭,衣飞石嫌弃得不行,忍着恶心用手帕给他擦了眼泪鼻涕,想起百年之后合棺封穴之事,也多喝了一杯。
衣长宁忙完了差事回府,听说二叔在家里,顾不上洗漱吃饭就赶来拜见。
爷三个坐在一起,烧着火盆,温着酒,衣飞琥边喝边哭,衣长宁陪着抹泪,衣飞石拿出笛子,吹了一阙《清宵》,两个小的默默听着,都有些痴了。
衣尚予带着两筐子肥鱼回来,板着脸进门。
衣飞琥、衣长宁都赶忙起身施礼,衣飞石也收起笛子,上前跪拜:“父亲。”
衣尚予拎出两条肥鱼,支使道:“烤上。”
显然衣尚予也知道次子炙肉的手艺不错。
衣飞石哭笑不得,下人已经送来砧板剖刀。
他左手提着肥鱼,右手携着短刀,指尖轻轻滑动,众人就只看见一片飞闪的银光,只眨眼的功夫,鱼鳞尽褪,腮去肠除。下人提着水桶过来,他把两条剖开的肥鱼放在水里涮了涮,霎时间干干净净。
衣飞琥喝高了,打着酒嗝拍手:“好!二哥好功夫!”
衣长宁则默默跟着下人在准备炙鱼的炭火,跟在衣飞石身边打下手。
衣飞石将肥鱼抹上姜汁去腥,再捆了两根碧莹莹的小葱塞在鱼膛里,串上竹签,等着炭火烧起就架上熏烤。
衣尚予解了外袍坐在桌边,正喝儿孙温好的烈酒驱寒。
他知道衣飞石这两日必然会回家,也知道衣飞石必然要和自己面谈,没想到的是,家中也有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多少年骨肉离散,不曾共聚天伦?
想起自己早逝的长子,衣尚予也不免多喝了一杯。
屋内酒香四溢,一片忙碌。
※
与此同时,太极殿。
“不回来了?”
谢茂极其意外地反问,“朕不是让他今夜一定回来么?”他答应朕要回来的!
秦筝低眉顺目尽量缩小存在感,小心翼翼地解释:“公爷说,有事没问清楚,得先和镇国公见了才知道端的。一直在长公主府等镇国公,这时辰就耽误了……明日一早必定前来请罪。求陛下宽恕。”
今天才开了禁,谢茂一下午都在想今夜要如何亲昵蜜爱,结果,衣飞石不回来了。
谢茂气得牙痒痒,又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发作,憋着看了两个折子,气鼓鼓地吩咐:“歇了!”
第219章 振衣飞石(219)
衣飞金统兵一方时,衣飞石就跟在父亲衣尚予身边,做一个传令护卫顺带执役的小兵。
酒宴散场之后,衣飞琥与衣长宁都很懂眼色地请辞,衣飞石则和二十年前一样,服侍父亲回了书房。这么多年了,衣尚予始终在书房独住,出入的阶梯门槛都改成了滑行,衣飞石推着父亲坐着的轮椅,父子二人慢慢往书房走。
——衣尚予为何喜欢往荒野无人处垂钓赏景?还是因为他那双原本健康的腿。
离开长公主府,离开京城,离开所有耳目注视的方寸之地,他就能随意舒展行走,嗅比往常更清新的空气,看比往常更从容的风景。人在孩提时就学会了行走,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失去了行走的权力时,才知道站立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我给爹请个大夫吧。”
“太医院的赵医正,是儿子多年好友,医术精湛无比,全科圣手。您这腿养了这么多年了,叫她来给您看看,说不准就能‘治’好。”
衣飞石的酒量练了几十年也称不上多好,风一吹,步子就有些飘。
衣尚予则是三斤烈酒下肚也面不改色的狠角色,衣飞石多喝了两杯,趁着寒夜冷月,沉浸在皇帝所给的温柔宠溺之中,忍不住就飘飘然起来,衣尚予则不然:“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必折腾。”
寒夜风紧,府内门户紧闭,除了各处守门的婆子,没有仆婢在外打闲听差。
衣尚予与衣飞石的侍从小厮,也都远远地跟在父子二人背后。
父亲断然拒绝的口气让衣飞石从飘然中清醒了几分,继而沉淀在心中的就是负疚。
衣飞琥今日讲述的往事已经让衣飞石如鲠在喉,如今再有衣尚予二十年不能起身的痛苦,衣飞石再想起自己当年从西北回京之后与父亲的那场对峙,就忍不住反问自己,我任性快活了二十年,留给家中的是什么?……弟弟被迫出继,父亲困在京城舒展不得,侄儿错配恶妇,长房枝叶凋零。
如果灭陈归来之后,我就听从父亲的吩咐,交割兵权赋闲在家,甚至跟着父亲远离京城,在塞上、江南、海外隐居,父亲就不必这么多年装着行动不便,弟弟也在家中娶妻生子,安儿宁儿养在身边,远离权力诱惑……今日家宴上,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男儿泪,那么多叹息酒?
衣飞石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全怪自己,衣家落到今日烈火烹油却枝叶凋零的下场,各人心胸脾性皆有缘故。可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当他选择守在皇帝身边,身披襄国公的权势荣光时,就注定了衣家必然要享受风光背后的侵蚀与考验。
衣尚予曾经阻止他。他一意孤行,那时候的衣尚予已经控制不住他了,只能被他带着跑。
“儿子不孝。”
“自大哥去后,儿子本该负起教养子弟的职责,襄助父亲繁盛家族,儿子却往外避了。”
“陛下圣恩厚重,弟弟侄儿也皆美玉良才,未尝有半个愚鲁憨蛮之人,家门沦落至此,是儿子的罪过。”衣飞石声音低得像是此时掠过屋檐的风,压抑中带着寒冷。
衣尚予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菲薄却保暖的织毯,缓缓捏动掌中被搓得发热的玉胆。
常年被握在手中旋转,原本圆润的玉胆越发温润光滑,滑动时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衣飞石满怀负疚地谢罪,衣尚予给他的,就只有沉默与玉胆旋转的声音。
衣飞石这些年确实和家里走得不很亲近。
衣尚予曾经以为次子故意疏远家族,是继续当年商量好的计划,故意与家族“反目”。
待皇帝百年之后,也许,衣飞石的这一种疏远和“反目”,就能让新君顾及衣家功绩与物议,把镇国公府和襄国公府拆开来对待——拉一家打一家,从来都是极好的政治手段。
无论新君拉谁打谁,衣家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他知道了,衣飞石的打算不独如此。
衣飞石的疏远对新君而言,可以称之为与家族反目冷漠,对今上而言,则是对家族的不亲近。
为什么?
因为在多年之前,只有衣飞石知道皇帝立嗣女的计划,因为长公主府住着两位郡主。
这么多年来,皇帝只是嘴上嚷着立嗣女,衣飞石并未看见他的具体谋划,后来谢茂怕和衣飞石因此起争执,连嘴上都不提了。衣飞石便以为自己只要坚决反对,皇帝迟早有一天会改变主意。
——这事实在太难了。说不定皇帝都已经忘了。
所以,衣飞石不想和家里走得太近。
他企图用这种疏远,让皇帝觉得立嗣女意义不大。
在谢茂的严厉阻止下,衣飞石确实没能顺利把自己从衣家族谱上划去,可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分割镇国公府和襄国公府。
如今京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镇国公和襄国公不是一路人。
哪怕衣长宁夫妇带着衣明聪挤进了衣飞石和皇帝的生活中,聪儿也是跟在皇帝身边的时候更多,衣飞石很少主动去逗聪儿,更不会主动吩咐要把聪儿带在身边。
衣飞石的这一种刻意的疏远,让他疏忽了家中小辈的教养,以至于事到临头才发现救之不及。
不过,他此时低头谢罪,何尝没有怪责衣尚予的意思?
我老不着家是我不对,你天天在家怎么也不管管你儿子你孙子?飞珀都浑成什么样儿了?谢娴还差点儿带着一批穿着镇国公府下人衣裳的刺客进了皇帝驻跸之处。
衣尚予不说话。
他不喜欢听“对不起”“我错了”,他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部下犯了错,他首先要干的事是收拾残局,而不是放着敌人在眼前对自己喊打喊杀,自己却先去追究这是谁的罪过,谁该负责。
当然,他也不喜欢听儿子指责自己错了。
衣长宁过继给了襄国公府,镇国公府世子则从来就不需要多优秀。
——再出一个衣飞金、衣飞石这样的绝世名将,皇帝肯吗?就算今上答应,新帝也未必答应。
浑有浑的好处。衣飞珀充其量也就是个惫懒虚荣拎不清,若像衣长宁那样勤恳治事,深得皇帝喜爱倚重,还不知道要养出多大的心思。
把家里几个孩儿捂着养废了两个,谢团儿出宫探病与他一番深谈,他才知道后悔。
他娘的谁知道皇帝脑洞那么大!居然想立嗣女,居然想立谢衣两家骨血的孩子做嗣皇帝!衣尚予自认心胸眼界远胜常人,听了谢团儿的明示也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见识过皇帝百折不挠的韧劲儿,衣尚予若不能狠心当场把谢团儿掐死,就得全力相助。
否则,一旦立嗣失败,衣家必然万劫不复。
衣飞石囿于局中不敢领受皇帝近乎疯狂的恩宠,衣尚予则不然。他和太后一样,瞬间就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之处。皇帝憋了这么多年不立后不生育,一前一后两个郡主嫁入了衣家,意图还不够明显吗?
既然无法阻止皇帝,想要保住家族,想要保天下不出大动乱,衣家必须全力以赴。
这时候,衣尚予才后悔,自己这么多年竟对衣飞珀放任自流。
关键时候用不上了!
衣飞石推着衣尚予进了书房,小厮掌灯入内,烹上茶汤,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衣飞石则跪在地上服侍父亲脱了冻得冰凉的皮靴,换上软底鞋。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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