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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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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儿是个老实孩子。”太后突然说。
  “谢荐不老实。”
  谢茂不大想谈这个话题,当日思行王带人去吴府闹事,只怕也没想过会酿出此等大祸。
  羞辱吴家不算太大的事,在吴家闹出暴行人命就太过分了,思行王慌张之下只想倚靠自己的今生的骄傲——他亲生的皇三子,不管不顾就给宫里的谢沃送信求救。
  就这么一句求救的口信,就把谢沃坑进了绝路。
  亲爹坑儿子,却指望养爹宽仁大度伸手相救?谢茂平生最恨养不熟。
  太后想谈的显然也不是谢沃,而是如今硕果仅存的谢泽。
  谢茂嚼着清甜的柚子,说道:“谢泽若不惹事,朕也不会让人冤枉栽赃他。”
  谢茂登基以来,杀人从不问证据,在太后的记忆中,皇帝起码“枉杀”了十多个无辜宗室,被牵连的外姓世家大臣就更多了。谢茂说得理直气壮,她不大相信,解释道:“总得留着一个。孩子还太小了,若成众矢之的,只怕难以保全。”
  谢茂杀人其实都有理由,很少无故冤杀,相比起来,反倒是太后手起刀落更不手软。
  如今太后也不是觉得谢泽无辜,而是认为目前的局势不适合把皇子都撸下来。
  “阿娘教训得是。”谢茂被误会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干脆地认了下来。
  安抚住皇帝之后,太后才肯说自己的推测:“左不过是宗室的手笔。”
  谢茂登基以来,除了衣家之外,很少重用世家勋贵,都是科举取士,任用了不少寒门俊杰。有本事在京城策划针对皇帝的刺杀行动的势力,屈指可数。最重要的是,臣下弑杀皇帝,动机呢?
  就因为看皇帝不顺眼,就压着九族性命去刺杀?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茂觉得有些像栽赃。又觉得不大对。他拿不准的事从不轻易结论,这会儿就是笑笑。
  他在长信宫待着,是怕太后担心他的安危,一直到宫门下钥之前,衣飞石匆匆忙忙赶了回来,谢茂就带着衣飞石在长信宫蹭了一顿饭。饭毕,一家人在暖阁里喝茶,衣飞石将掌握的情况一一上禀。
  “那间慈幼院原本是陈朝诸色府的据点之一,臣去京兆府衙门查了文书,确是记在户部名下,教养嬷嬷都是外聘,什么时候藏了七个面目全非的刺客进去,那老嬷嬷也不甚清楚。”
  慈幼院是朝廷举办的福利机构,由户部记名监管。既然不属于百姓所有,就不归十户联保法统管。
  ——就算是巡街的缉事所、兵马司等各衙门,谁又愿意没事儿去得罪户部?那可是财神爷。
  “臣查了慈幼院的米粮布帛往来。京城统共十七家慈幼院,除了朝廷拨放银两之外,善心的贵妇官夫人也常常会打赏赈济,前些年的账本子找不见了,就近三年看,日常捐助的共有七家。”
  衣飞石没有直接点名,他拿出账本,将那七家的名字都圈了出来。
  谢茂与太后交换着几个账本子看了一眼,太后皱眉道:“胡阳王府?”
  衣飞石默默指向另外一个名字:“臣以为,汤家更可疑。”
  衣飞石所指的汤家,是思齐大长公主谢琚曾经的夫家。因思齐大长公主上窜下跳闹事,她的驸马汤稽被夺爵贬为庶人,收回了御赐的国公府邸,又被迫与思齐大长公主和离。谢琚前些年就已经病死了,她曾经的驸马汤稽也已经死了,如今汤家的家主是他们的儿子汤朝宗。
  皇帝把汤家收拾得太惨,若说汤家矢志报复,也是很可能的事。
  太后不解道:“他家若出手,必然不死不休。”
  “是臣没有事先禀明。娘娘,陛下,今日行刺虽有儿戏之意,却不是幕后主使有心抬手。”
  衣飞石将他在慈幼院中遭遇的一切都说了一遍,“是陛下德政庇佑天下,贼寇匪类亦仰慕陛下恩德,不敢冒犯……”
  他真情实感地要给心上人吹一波,哪晓得谢茂眼睛都绿了,问道:“他们想炸死你?”
  “朕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这等人,竟是冲着你来的。”谢茂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记忆中,衣飞石武功非常好,好像也从来没传过衣大将军遇刺的消息,居然有人敢来刺杀小衣?
  “你独自追进去的?朕知道你功夫好,万一呢?万一你刚进去,贼人就点燃了火药呢?”
  “在长青城时,你就被伏击过一次。也是打算炸你。”
  “一个个的……”
  谢茂坐不住了,下榻吩咐朱雨:“叫容庆来拟旨。即日起,京畿八百里禁所有烟花爆竹,不许民间私藏火药。马上叫五城兵马司带着卫戍军,一家一户收缴火药。十日之内,必须清缴完毕!”
  朱雨将他的意思重复了一边,确认无误之后,立刻就去内阁找容庆来拟旨用印了。
  衣飞石觉得皇帝小题大做,尤其是当着太后的面,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太后端茶看戏。
  谢茂吩咐完了回来,仍旧有些后怕:“满院子火药得多少啊?不是叫衣长宁去查么?怎么又是你亲自去了?”
  太后差点把茶吐出来。衣长宁是谁啊?再不受衣飞石待见,那也是衣飞石的亲侄儿。皇帝这一脸“送死不让你侄儿去,你怎么自己去?”的责怪表情,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也不怕衣飞石生气。
  衣飞石早习惯皇帝的关心则乱了,悄悄看了太后一眼,低声认错道:“以后臣退后些。”
  跟皇帝扯“我功夫好没事儿”根本没用。这时候不顺着皇帝的口风说话,皇帝就能缠着他扯上几个时辰,惹急了说不得还要逼他跪下认错——当着太后的面,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谢茂见他这么老实不犟嘴,这才点点头,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下午想跟我去刺客自杀现场的“万金之躯”是谁?还是当着太后的面,衣飞石不好顶嘴,就默默地低头听训,十分老实规矩:“是,臣知错了。”
  这一个岔子终于打住了,太后重新审视衣飞石圈出来的七家名单,也觉得衣飞石说得有道理。
  胡阳王府不会那么傻。
  谢沃一死,谢泽就是唯一的皇子。只要不出意外,谢泽就是下一任储君。
  何况,胡阳王府为什么那么多年之前就开始圈养死士?一旦被皇帝发现,胡阳王府要满门死绝,在宫中前程大好的谢泽也要跟着陪葬。风险如此大,收益如此低,做这件事根本不划算。
  反倒是被皇帝逼得从豪门摔落谷底的汤家,完全符合这个处心积虑复仇的条件。
  ——汤家家产被夺,府邸被收缴,过得非常艰难。居然还有余力施舍慈幼院?这很反常。
  “陛下怎么看?”太后问。
  谢茂摇摇头,说:“未必是长期捐赠慈幼院的善家。照着相王府查。”
  太后一愣。思行王闹出大事,出乎意料地赔了一个皇子进去,这就不是杀鸡儆猴了,对宗室的杀伤力不亚于杀猴骇鸡。按说震慑宗室的目的已经达到,皇帝居然还不肯放过相王府?
  衣飞石却很了解谢茂,皇帝并不是那么无的放矢的人,即刻道:“臣明白了。”
  相王府世子谢浩为人坦荡正直,如今的相王谢莹却不然。
  谢莹做了几十年世子,只等着老相王死了可以当家作主,却被皇帝一道圣旨架空赋闲在府中,相王府的当家人从他爹变成了他儿子,他心中如何不恨?何况,他当年被谢长维的侍卫打瞎了一只眼睛,太后非但没给他“做主”,还“坑”了他一个船队,只怕那时候他就恨透了太后与皇帝。
  算一算日子,在从前诸色府联络点上开办慈幼院的时候,正是老相王死后不久!
  “阿娘,能在京城策划行刺计划的势力,左右就那么几个。”
  “义王府,黎王府,相王府,长山王府,胡阳王府。”
  谢茂掰着指头将每一家王府都数了一遍,各王府王爷王子的品性差使一排,基本上就出来了。
  义王府有蓄养死士的实力,可义王爷没有弑君的心思,底下谢长英谢长维秉性也弱。
  黎王府倒是能力心智都足够了,然而黎王夫妇被圈禁了十年才放出来,没机会去搞事。
  长山王府倒是借着衣家之势能搞事,想想就谢茁那个直接吓死的脾气,他?弑君?
  胡阳王府有皇四子在宫中,养死士被发现的风险太大,根本不划算。
  只剩下相王府了。


第209章 振衣飞石(209)
  皇帝遇刺,内侍受伤。出了这样的事故,今日随扈皇帝出宫的羽林卫,自莫沙云以下,全都记过留勘,带队出门的莫沙云独被处以杖刑,最倒霉的是今日留守宫禁的卢成,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和莫沙云一起被连坐降职,暂待罪留用。
  莫沙云挨了杖也不敢回家休养,这会儿正强撑着坐在值房里,重新调整羽林卫班次。
  ——这是衣飞石定下的规矩。遭遇冲撞圣驾等重大事故之后,所有现行上下岗位、巡逻班次必须全部重排,定下的口令也会紧急更换全新的排字谱。
  “煮碗浓茶来!”
  莫沙云抄了几个名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揉眼睛一边吩咐役兵。
  今日随扈皇帝出宫,差使是临时安排下来的,早上衣飞石还来值房安排了这一日的防务,哪晓得衣飞石出宫没多久,皇帝传旨要微服出宫往陈阁老府上致祭,莫沙云只得仓促安排随扈卫队,从出宫开始就神经紧绷,半点不敢放松。
  他紧急安排的是皇城到阁老街这一条线路,哪晓得皇帝从陈阁老府上出来之后,又临时改道去听事司衙门。果不其然这途中就出了事。
  刺客出现之后,莫沙云就更紧张了。一整个白天都绷着心上那根弦,丝毫不敢放松。
  所幸顶头上司是皇帝极其爱重的襄国公。
  若不是看着襄国公的情分,狠狠发落羽林卫会下了襄国公的面子,今日跟着他出门保护皇帝的几百个羽林卫全都要死。
  皇帝就好像忘了对此事问责,一直到衣飞石回宫之后,才宣布如何处置。
  ——都是衣飞石的命令,皇帝对此事至今没有任何旨意颁下。
  被处罚的所有人都不敢不服气,挨了刑杖的莫沙云也没有半点怨言。若不是衣飞石在上边顶着,今日之事岂能善了?让刺客携弩杀到了皇帝跟前,连服侍皇帝的内侍都挡箭受了伤,如此失职失察,头一个被杖毙的就是莫沙云。
  挨了刑杖的莫沙云窝在值房重新编巡逻值班的花名册,卢成也不敢休息,这会儿正提灯夜巡。
  一个在值房当差的役兵往铜壶里又塞了一把茶叶,请示地看向莫沙云。
  莫沙云困得眼泪直流,问道:“浓茶,浓茶懂吗?”
  役兵左手一把茶叶,右手一把茶叶,全塞进了铜壶里,不大的铜茶壶几乎被茶叶塞满了,因保暖捂着厚棉门帘的值房内瞬间溢出香浓苦酽的茶香。
  莫沙云才满意地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茶杯子:“再熬小半刻钟就添上。”
  “您才挨了棍子,喝这么浓酽的茶汤,对身体只怕不大好。”役兵看着火规劝。
  “再两个时辰就点卯了,弄不好这册子,”莫沙云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
  正说着话,窗外似有灯火进来,听脚步声也不像是卢成夜巡回来——夜巡是个苦差事,沿着皇城走上一圈,就得花上差不多两个时辰。卢成才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不可能这么早就回来。
  役兵连忙放下火钳子,挑起一点门帘往外看,只见外边十多个长随在衣飞石身边的羽林卫皆提着灯,当中仅着单薄锦衣的衣飞石亲自在值房各屋开门检查,被惊动的值班侍卫全都不敢吭声,老实待在屋子里,衣飞石又转头出来,身边的侍卫替他打开旁边另一扇门。
  役兵连忙将门帘子挂了起来,转身窜回莫沙云身边,拼命打手势做口型。
  将——军——来——啦——
  衣飞石已经将值房各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懈怠差事打瞌睡,这才往莫沙云所在的签押房走来。
  “公爷,卑职……”莫沙云早就穿戴整齐蹬上了靴子,这会儿瘸着腿上前施礼。
  话没说完,一个清脆的耳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衣飞石揍他显然留了手,这一巴掌下去,莫沙云既没有翻身倒地,也没有落下几颗牙齿。他顿时腿也不瘸了,干脆利索地跪了下去,认罪道:“卑职知罪。”
  “奉圣驾出宫是什么规矩?方圆三里之内,三百内卫,五百外卫。卫戍军清道封禁十里,六尺之上不许任何人登高窥视。带着五百个羽林卫你就敢侍奉皇帝往外巡幸,谁给你的胆子?”衣飞石喝问道。
  莫沙云哑口无言。
  衣飞石说的是他写给羽林卫的规矩,按道理说,确实是应该这么办。
  然而,大凡皇帝出行,都有衣飞石亲自跟着。他身手奇高,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侍卫重重叠叠地清场守护,跟皇帝出行的人手就一层又一层地精简下来。
  今日衣飞石不在宫中,莫沙云已经增添了两倍的人手随行护卫皇帝,哪晓得还是出了岔子。
  “卑职死罪。”莫沙云磕头认罪。
  他不敢指责衣飞石自己坏了规矩在先,衣飞石有随时调整防务的权力,也有孤身一人保护好皇帝的能力,错只错在莫沙云错估了局势,在差事上太过想当然了。
  “今日饶你一命,是蒙天之幸,陛下不曾有损伤。”
  衣飞石说到这里,声音略略发硬,“也是因为率先破了规矩的人是我,上行下效。”
  莫沙云连忙道:“不,将军,公爷,是卑职狂妄。卑职行事不谨,公爷有铁则下发,卑职竟不曾遵行,这才放了刺客进入射程,卑职万死……”
  衣飞石抬手示意他噤声,吩咐道:“进来吧。”
  两个穿着羽林卫棉甲的侍卫进来,抬着一张沉重的刑凳,各自手持一根刑杖。
  莫沙云才挨了三十杖,看见这玩意儿就觉得腰背疼,心说难不成公爷还要亲自盯着打死我?心中顿时忐忑不已。
  意外的是,衣飞石没有再训斥他,回头问道:“卢成、林锋,到了吗?”
  卢成、林锋与莫沙云是羽林卫三大校尉,莫沙云与卢成都是外卫出身,林锋则是内卫出身。
  林锋很快就进来施礼待命,正在夜巡的卢成则等了近半个时辰,才匆匆忙忙披着一身风雪赶到。在屋内的役兵早就知机地退了出去,两个拿着刑杖的羽林卫也是面面相觑:这是要把几个校尉全打一遍,以儆效尤?
  卢成扫了头上的雪,目光在莫沙云身上流连:狗日的你挨了揍就进馋,又想害我跟着挨捶?
  “一旁站着吧。”衣飞石吩咐道。
  莫沙云、卢成、林锋都站在签押房一侧,衣飞石略站了片刻,伸手解了外袍。
  眼见衣飞石脱了袍子精赤上身,莫沙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这差事没办好,若连累衣飞石也挨了棍子,以后还有前程可言吗?慌忙上前跪求:“公爷,此卑职……”
  “架起来。”衣飞石皱眉道。
  两个手持刑杖的羽林卫在棉甲左袖上绣着两道黑色的纹记,代表着他们是羽林卫的纪率。二人熟练地将刑杖举起,往莫沙云肋下一叉,即刻就把莫沙云架住,堵回了他原来站立的位置。
  衣飞石已俯身趴在了刑凳上,浑身肌肉松弛下来,吩咐道:“施杖。”
  两个纪率拿着刑杖犹豫了片刻,不等衣飞石催促,拿捏着力度,不轻不重地抡起刑杖击在衣飞石脊背上。衣飞石知道他们不敢下狠手,没有厉声训斥,只平静地吩咐道:“用力。”
  第二棍子落在他彻底撤下了戒备的光洁脊背上,闷闷一声响,果然加了三分力。
  “用力。”衣飞石再次提醒。
  他始终不紧不慢不发脾气,两个纪率突然醒悟过来。
  将军从一开始就没宣布要打多少杖,很显然,若是不能叫他满意,他就能一直挨到满意为止。
  能被衣飞石挑中前来行刑的侍卫,自然是纪率中的佼佼者。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屏息敛气,就照着从前对卫内犯禁兄弟执罚一般,啪地一杖落在衣飞石脊背上。
  衣飞石觉得这杖子仍旧不够重,不过,他也能判断出,这是身边执刑的侍卫最能控制的力道了。
  若逼迫这侍卫再用力些行罚,力气必然还有,可这侍卫控制不住刑杖,必然四处乱敲。衣飞石并不想让他碰到自己腰背之外的地方——来受杖是他私底下的安排,皇帝并不知情。若是伤了腰下的地方,只怕皇帝越发不高兴。
  衣飞石闭着眼睛伏在刑凳上,脊背上的疼痛一次次击穿他的平静,让他想起今日见到的一切。
  那是七个身手极好的刺客。
  倘若没有德政遍行天下,倘若那七个刺客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今日会是什么局面?
  莫沙云带着的羽林卫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一个个侍卫前仆后继地死在长街之上,他的陛下被人护着东躲西藏,他的陛下被人撵得四处逃窜——
  陛下会受惊,陛下会害怕。
  只要稍微想起那个画面,衣飞石就恨不能杀掉所有刺客。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让属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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