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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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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很少有机会见到信王的少年卢真看得呆了一瞬,脸就突突地红了,磕磕巴巴地说:“也不、也不是很擅……啊不,小的还、还行吧?”
  他出身不高,撞大运才遇上了管闲事的信王,事上应对时,难免闹笑话。
  “行就好。”谢茂才不管他闹不闹笑话,反正这辈子他是不会再把卢真留在身边了。
  “衣大将军回京述职,他的大将军行辕就设在八十里外的青梅山下。明儿孤带你去见识见识,给你寻个上好的骑射师傅,好好上进。”
  卢真哪知道自己本有机会做信王府的外侍长,更有半条皇帝命,都被谢茂喀喀喀砍断了。他只惊喜地想,若以王府侍卫候补身份去衣大将军麾下效力,出头就是七品武官,岂不是和县官一样大了?
  “是!谢殿下提拔!小的一定好好上进,不给殿下丢脸!”
  “呵呵。”
  ※
  次日一大清早,谢茂就骑上马、带上侍卫,一路飞驰着往青梅山去了。
  青梅山下有中军大营,大将军衣尚予七年前曾在此练兵,有将军行辕旧址。此次新帝御极,衣尚予回京朝贺兼述职,朝廷也没有给他另外安排地方,他又回青梅山行辕暂住。
  谢朝目前仍在战时,与西北边陈朝,南面浮托国两面开战,武将权力极大。
  衣尚予作为谢朝最能打仗的中流砥柱,他的大将军行辕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战报来回。
  ——谢茂就觉得他亲大哥(皇帝)是个傻逼。能打仗的大将军不放去前线,把人圈在京畿筑个行辕,遥控指挥前线作战?这可是古代!连个电话都没有的古代!
  真当衣大将军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所以四个月后,秦州就被遥控掉了!
  衣尚予治军严谨,不过,行辕嘛,常有各部官员往来,负责看门的小吏十分乖觉,见穿着一身四爪蟠龙王袍的谢茂带人打马而来,连忙差人入内报信,自己一溜烟蹿了过来磕头:“千岁吉祥!”
  这动静把门前出入的几个将官都惊动了,纷纷退至一旁无声施礼。
  谢茂驻马抬头,看着“大将军行辕衣”六字,笑道:“下马!”
  按照规矩,身为一等王爵的谢茂,乘马进出大将军行辕并不逾越。
  他当着众人的面,在大门口就下马步行,真就是对衣大将军的敬重。换了前几世,他还不敢这么做呢。——皇帝还活着呢,你一王爷对实权将军那么礼贤下士的,你想干嘛?
  旁的将官此时都只能施礼,没资格上来搭话。
  只有刚刚从行辕出来的衣飞石心中一跳,状若轻松地上前施礼:“拜见殿下。”
  衣飞石是大将军衣尚予的嫡次子,母为梨馥长公主。梨馥长公主是文帝义女,与皇室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从礼法论,衣飞石算是谢茂的外甥。谢朝从文帝时,就一直在重用并笼络大将军衣尚予,这位实在太会打仗,平生未尝一败!——除了四个月后丢秦州那回。
  文帝本想赐个真公主给衣尚予,衣尚予表示拒绝,老子有婆娘了,青梅竹马。
  文帝蛮不讲理地把衣尚予的妻子马氏收为义女,硬生生赐了个公主封号。
  谢茂的大哥,目前的新帝,以后的中宗皇帝,登基没多久,立了皇后之后,妃子都还没封完,先给衣尚予的老婆梨馥公主马氏晋了长公主,顺便就把马氏的几个儿子召进宫,长子赐了县侯,次子赐了乡侯,还不到五岁的双胞胎都赐了亭侯爵位。
  然后呢?四个月后,西北战败,秦州失陷,皇帝一道圣旨就斩了衣尚予。
  傻逼啊。谢茂每每想起皇帝大哥的蠢,就忍不住默默地骂一句。


第3章 振衣飞石(3)
  前面重生了三世,谢茂都没能顺利把衣尚予保下来。
  原因很简单,衣尚予并非死于战败,获罪全因皇帝猜忌。从皇帝召衣尚予回京伊始,就注定了秦州会失陷,不是秦州,也会是燕州、云州,衣尚予注定会被皇帝处死。——文帝信重拉拢衣尚予,当今这位却没有这份心胸。
  皇帝下手太快了,谢茂重生归来只有短短四个月时间,按照常理出牌,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救不下皇帝一心要杀的大将军衣尚予。所以,前边三次重生,谢茂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重生第四次,谢茂彻底放飞了自我,他并不打算按照常理出牌。
  他不想当皇帝,也不怕死,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是衣飞石。”谢茂故意想了一会儿,似是从记忆中翻出衣飞石的身份,“衣大将军家的二公子,三年前,你跟梨馥阿姊进宫,我们在淑娘娘宫中见过。”
  文帝元后早逝,继后就是当今皇帝生母,二十年前也死了,文帝再未立后,宫中以谢茂生母淑妃小林氏代摄六宫事。梨馥公主进宫请安,自然就是去当时淑妃的朝阳宫中拜见。文帝加恩笼络衣家,淑妃就把梨馥公主当真公主对待,常叫她带孩子进宫。
  梨馥公主虽然经常进宫,却很少真的把儿子带上,所以,谢茂也很难得见到衣飞石。
  ——什么三年前见过云云,谢茂其实半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他重生了三次,次次都是直接回到昨日,说是三年前的事情,加上三世重生度过的岁月,差不多都有一百多年了。谁还记得一百多年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谢茂会记得衣飞石,是因为他重生的三世里边,有两世都在登基后重用了衣飞石。
  衣飞石是他的大将军。
  衣飞石是他开疆拓土的利剑,御敌国门之外的中流砥柱。
  ……也是他看了两辈子,馋了两辈子,种种顾虑之下,始终强忍着没下手的人。
  此时衣飞石才十五岁,已经开始抽条长个儿,身上却没什么肉,穿着石青色役兵常服,束起箭袖,看着比他身侧的将官都小一号。曾经挂着刀疤的脸上也干干净净,隐带着一团稚气。大约是见了王爵略微紧张,他的脸微微发红地看着谢茂,好似屏着气,只要谢茂稍微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他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和印象中冷峻威风的大将军不同,谢茂却仍是禁不住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少年版的小衣也好可爱!好想捏捏!想抱抱!
  “蒙殿下记挂,卑职衣飞石。”殿下还记得我!衣飞石一颗心差点跳出来。
  谢茂伸手将他扶起,顺着这动作就把持了衣飞石的手臂,笑道:“当然记得。我今日来拜见衣大将军,正有一件大事要和衣大将军商量,小衣——”他叫得亲热,侧头与衣飞石目光碰触,是若有若无地暗示暧昧,“你随我一起吧。”
  衣飞石正经未经人事的纯真少年,哪里经过这样明挑暗勾的手段,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稀里糊涂应了一声是,就这么让谢茂拉拉扯扯地进了辕门。
  白虎堂前,得了消息的衣尚予已迎了出来,客气地拱手:“信王殿下千岁。”
  衣尚予成名极早,在谢朝以军功封神二十年,其实今年也不过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和传闻中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形象不同,他个子不高,身材削瘦,在行辕坐纛时连戎装都没穿着,一身曲裾常服,唯有束起的箭袖昭示他武官身份,妥妥的儒将风度。
  小衣长得像妈妈。谢茂看着衣尚予平淡素净的一张脸,觉得衣飞石和他真不像。
  “今日临时起意来拜会大将军,唐突了,还请大将军莫见怪。”
  谢茂上前叙礼。
  他是身份尊贵,乃谢朝一等王爵,除了皇帝就他最大。
  然而,大将军衣尚予纵横疆场二十年,单是封神的那场涟水之战就足以吹一辈子,何况还有后边的诸秋、画郡、长门关三大神战,说是谢朝的守护神也毫不过分。
  所以,在衣尚予面前,谢茂这个拼爹拼妈拼大哥拼来的一等王爵也不能太嚣张。
  问题是,他嘴里特别客气,表情也很敬重虔诚,就是说话时还拉着衣飞石不放。
  旁边围观的众人都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信王怎么和二公子拉扯到一起去了?若不是感情极好,怎么会这样拉着手臂不放?——当着大将军的面都不放手!
  衣尚予似是没看见他和次子的拉拉扯扯,笑道:“哪里敢。殿下里边请。”
  一齐入内分席而坐,有役兵送来茶点。
  衣尚予微笑着正要开口,就看见信王殿下一口喝干了茶,问旁边的役兵:“梨馥阿姊肯定给大将军带酱肉了吧?去给我切一盘子来,再上两个馒头。”
  役兵懵了。
  梨馥长公主作为文帝义女,为大行皇帝守制百日,已经出孝了,她家里吃肉喝酒都是没问题的。可是,信王是文帝亲子,又在山中替文帝守陵,这二十七个月肯定跑不掉。
  他若是躲起来偷偷吃点肉,相信也没人敢去皇帝面前告状——皇帝自己都以月代年,只守了三个月,怎么好意思怪弟弟?
  可是这个事能做不能说啊!守着孝呢,跑到别人办公室说你给我切点肉吃?
  衣尚予好笑又好气,还是吩咐役兵:“去吧去吧,切两盘酱肉,再烧个汤来。”
  衣尚予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当今皇帝不是个宽和大气的脾性,只怕容不下兵权在握、声名在外的自己,可他又确实没想过造反,不止因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也因陈朝与浮托国都虎视眈眈,打了几十年仗的谢朝禁不起折腾。所以,皇帝召他,他就回来了。
  ——衣尚予敢回京,当然也是有倚仗的。
  他守护了谢朝二十年,军功就是他的护身符。皇帝若是干无缘无故杀他,或是杀他的罪名不足以取信天下,皇位也未必坐得稳。
  也因皇帝刚刚登基,对衣家加恩太重,先晋马氏为长公主,又给衣尚予几个儿子封侯,衣尚予把皇帝想得太过良善,总以为皇帝不过是要收缴兵权。所以,待在青梅山大将军行辕的衣尚予还坐得稳,并不怕事。至少,他不怕有人参他勾引信王父孝期间吃肉。
  谢茂一边吃肉,一边推销卢真:“我这有个小侍卫,听师傅说是个好苗子,偏我那新建的信王府也没什么配得上他的好师傅。要说咱们圣朝哪儿的骑射师父最好,必定是您这青梅山。……要不,我把他搁您这儿好好栽培两年?”
  话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衣尚予难道还能说我不要?叫卢真进来看了看,说:“以后就在我帐前做个亲兵吧。”
  能在大将军身边做亲兵,出身就是嫡系中的嫡系,那是多少人打破头都想不来的好事,卢真忙磕头谢恩。
  把卢真推销出去之后,谢茂也吃完了一盘酱肉,满嘴流油:“姊夫,我在山中无聊,正欲潜心习武,您也知道,我那儿是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师傅……”
  衣尚予心中叹息,暗想难道今日还真得大出血,割一个左膀右臂给他?
  就见谢茂拉起衣飞石的手,诚恳地说:“都说虎父无犬子,想来小衣的功夫也是俊俏无比。姊夫,您看,不如就让二外甥陪我住两天吧?”
  衣尚予一口气没上来。……这要割的不是左膀右臂,是命根子啊!
  “他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整日只知道走鸡斗狗,一身功夫练得稀松平常,只怕还不如你刚送来的小侍卫。不行不行,若是教坏了殿下,臣怎么向陛下和太妃娘娘交代?”
  衣尚予坚决不肯把儿子给出去。衣飞石年纪还小,若是被信王哄去干点坑爹事,岂不是要弄死全家?
  衣飞石有点着急,想说我功夫很好的,从来不偷懒,阿爹你就让我去陪殿下吧。
  “我帐下有一位神射手徐屈,马上功夫极好,殿下或许也听过。恰好他重伤复发在京中休养,我请他去殿下跟前听吩咐……”为了保住儿子,衣尚予咬咬牙,把徐屈祭了出来。
  徐屈是他二十年的老兄弟,涟水之战就立了大功,从战奴一跃而上成为校尉。
  可惜,徐屈命不好,诸秋大战时奉命保护当时的皇长子谢芳,谢芳死于流矢,徐屈也瞎了一只眼睛,衣尚予怕他被痛失长子的文帝砍了,直接就让他报了伤退。此后徐屈虽然也跟在军中战战不落,有钱有权就是没名分。——朝廷兵籍册里,查无此人。
  谢茂一听“徐屈”的名字眼睛就亮了,大名鼎鼎的单眼飞将啊!
  “这怎么好意思?徐将军是您帐中大将,呵呵……您真把他给我?”谢茂不客气地问。
  衣飞石就不敢说话了。他功夫是很好,徐屈也未必能打得过他。可是,徐屈是谢朝名将,经验极其丰富,若要学东西,终究还是向徐屈请教更为妥当。最要紧的是,谢茂表现得对徐屈如此热衷,衣飞石自知不能相比,只得黯然退避。
  “呵呵,来人,去请徐将军。”衣尚予咬牙把徐屈给了出去。
  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不要脸的信王前脚套走了他的左膀右臂,后脚还是把他儿子骗走了!


第4章 振衣飞石(4)
  谢茂前脚拐走了单眼飞将徐屈,出门时,衣飞石亲自牵马送他,他就指着自己胯下的骏马驰风,诱哄道:“这马好不好?”
  谢茂那匹马是文帝时北地长风牧场所献,统共只有两匹,都被谢茂弄走了,爱马如命的六王愣是一根毛都没捞着。衣飞石出身武将世家,对好马也是馋得不行,替谢茂牵马时就不住偷偷地给驰风喂糖块,哪晓得被谢茂捉了个正着。
  他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夸赞:“绝世好马!”毫不掩饰对这匹马的垂涎。
  “想不想跑一会儿?”
  “想!”
  “那你叫声‘舅舅’我听听。”
  “……”
  衣飞石的母亲虽是梨馥长公主,可这位公主毕竟是养的,他怎么敢叫舅舅?
  谢茂在马上俯身,凑近衣飞石耳畔,轻笑道:“你在我耳边轻轻叫一声,我听见就行了。叫不叫?我数三声,不叫我可走啦?一、二……”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在衣飞石耳畔萦绕,闹得这少年半个耳朵绯红,可也只是抿嘴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怎么都不敢真的叫“舅舅”。
  “三。”谢茂遗憾地直起身来,从衣飞石手中接过缰绳,“那我就走了。”
  衣飞石紧紧抿住下唇,紧张又微怯地看住他。
  他似乎在为不能亲近神驹难过,又似乎很担心自己的违逆会让谢茂不悦。
  谢茂前几世见惯了冷峻从容的衣大将军,陡然遇见这个还生涩稚嫩的小衣飞石,只觉得好玩有趣又可爱,特别想揉两下,欺负两下。故意撇下眉峰,轻哼一声,双膝夹马小跑两步,又突然驻马回头,说:“真的不叫?”
  衣飞石似被他飞扬的目光刺伤,低头道:“……卑职不敢。”
  “驰风和奔雷去年生了一匹小马驹,我还没想好送给谁。”谢茂突兀地说。
  衣飞石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骑着驰风跑一会儿跟领一匹带着神驹血脉的小马回来,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啊!他很想要那匹小马,又觉得马上改口挺……不好意思。
  谢茂叹息道:“看来是没人想要了。”
  他作势要打马离开,衣飞石慌忙小跑着追了上去,紧紧抱住马脖子:“要!想要!”
  谢茂就含笑眯眼盯着他。
  衣飞石小声喊了一句,谢茂听不清,复又趴下伏在马背上,“你在我耳边喊一声,要乖乖的,甜甜的。”
  谢茂只比衣飞石大一岁,仗着发育早,看上去比满脸稚气的衣飞石成熟些。不过,也仅仅是成熟一些。此时非要在衣飞石跟前端长辈的架子,逗得衣飞石面红耳赤,半天才吭哧吭哧地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嗯,”衣飞石紧张地盯着谢茂,谢茂却摇头,“不甜么。”
  衣飞石也是豁出去了,打量左右离得颇远,将嘴凑近谢茂耳边,学着自家阿妹琉璃撒娇的口吻,尽量甜软地喊道:“……信王舅舅。”
  凑得太近,少年温热的嘴唇在谢茂耳尖轻轻擦过,随之而来就是一缕热气。
  擦!谢茂顿时觉得……不、好、了。
  本想让衣飞石骑自己的驰风回去,这会儿谢茂也不敢下马了,轻咳一声,尽量掩住身下的尴尬,说:“好吧。那小马驹就送给你了。不过,你得亲自跟我走一趟,那小马驹是崔马官自幼照料长大,你若要领它走,总得和它的‘崔妈妈’打个照面,有嘱咐给你。”
  天真的衣飞石丝毫没想过信王敢玩强行扣人的把戏,听谢茂说得也在理,人家那可是神驹之后,驰风与奔雷的后代!是得去听听养马官的叮嘱,可别把珍贵的小马儿养生病了!
  随行侍卫让了一匹马给衣飞石骑着,一行人往山间的信王行宫赶回。
  行至半路,山间草丛抖索,谢茂一时兴起,挽弓就射了一箭。侍从策马将猎物捡来,只有两撮兔毛。侍卫固然不敢笑,衣飞石也不敢笑,只有坠在队伍末尾的徐屈翻了个白眼。兔子都射不中,这徒弟怎么教?
  谢茂跑了一会儿躁气尽散,此时已恢复了平静,于是满心只想诱哄衣飞石,不动声色地恭维道:“听说小衣骑射出众,不若陪舅舅去把那只掉了毛的兔子追回来。”
  不等衣飞石答话,谢茂豢养的猎犬已窜了回来,口中正叼着那只箭下逃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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