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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上海晨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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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请过几个医生,做过按摩,吃过药,但是没有效果,”矮个子已经找了个座椅坐下,朝着柳晨曦缓缓说到,“他们说,是腱鞘炎。”
“是腱鞘炎。”柳晨曦转身道。
“如果是腱鞘炎,我女人也得过,一两个礼拜就没事了,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矮个子男人不相信。
“什么病都有轻重。这位先生只是比较严重。”柳晨曦解释。
“怎么治?”
“这病不治也能好,”柳晨曦看到男人又露出不解神色,继续说,“不要做事,多休息,就是时间比较久。”
“要多久?”
“两到三年。”
“这不行!”矮个子男人从椅子上跳起,“这位先生是重要人物,不能拖那么久!”矮个子又说:“我听说柳医生不但是个西医,还懂中医学,是华丹医院老院长的外孙。老院长当年可是沪西有名的中医。柳医生自己也在沪西开了家医寓。”
“我可以为这位先生开点药,”柳晨曦说,“如果三周后仍疼痛不减,可能要动个小手术。”
矮个子男人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送上笔墨。柳晨曦想西药比较刺激目前上海也没有特别针对这种病的药,想了想,在纸上写上,三七、大黄、续断……十八枚中药的量。矮个子接过药方看了看,叫人上中药房抓药。
按着药方抓来了药,柳晨曦又仔细处理了一下,研磨煎制,最后将它敷在那位先生手上,包裹上纱布。药里有止疼的成分,两小时后,那位先生感觉稍缓,向柳晨曦点了点头。见病人有了起色,柳晨曦立即提出要回租界。
矮个子男人不愿欣然让他走,说他必须留下,以观后情。
此时,又进来一人,难得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进屋时,他朝柳晨曦望了一眼。很快,他上前在矮个男人身边耳语。柳晨曦只听到一句:“李先生吩咐,不要为难柳医生。”
矮个男人没有表示态度,向来人说了自己的打算。“过个两三天再送回去也不迟。”
书生男人又凑前说了几句。这些话是柳晨曦听不清的。
只见矮个儿诧异地望向柳晨曦,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屋子里过分安静。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审讯、哭叫声混着下雨的声音,落到柳晨曦的耳朵里。
矮个子最后挥挥手,遣走了那个来报信的男人。
“柳医生医治了病人,我这边是不该强留的。既然柳医生提出要回租界,我一会儿找人送你回去。今夜真是怠慢柳医生了。”矮个再次同柳晨曦说话时,柳晨曦感到他的口气客套了不少。
“先生不用客气。不必麻烦先生送了。倒是先生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借我打个电话。”
矮个笑了笑:“柳医生还是不放心。这样,请你跟我到楼下大厅。那里有部电话。”
男人开了门,毕恭毕敬摆了请的手势。柳晨曦走在廊道里时,男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过狭窄的楼梯,底下是昏黄的灯光。
大厅四周围着深褐色的木质护墙,每面护墙上都刻着福寿雕花。光是从一盏花瓣碗口形状的西洋吊灯里泄出来的。它的前面摆了一套灰黑花纹的欧式沙发。
当柳晨曦出现在大厅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伊藤先生?”
柳晨曦在淮圣医寓还没在沪西办起来前,就从柳彦杰那里知道了七十六号与日本军之间的秘密关系。“在汪系还没有驻扎进来前,七十六号是日本‘梅机关’在上海设的特务总部,后来日本人搬去了虹口。如今七十六号的洋房里,还驻扎着日本宪兵。七十六号这些伪特务每天的行动、收集的情报,都会通过它向日本军阀汇报,”当时柳彦杰警示道,“不要靠近极司非尔路,那不是你去的地方。”
柳晨曦没料到这个日本人会在这里迎候自己。
“听说先生被请来这里,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伊藤健一朝他颔首,又转向矮个子男人问到,“为柳医生准备晚餐了吗?”
矮个子惶恐地说多有怠慢,立刻吩咐下去准备晚饭。
“不用了,伊藤先生。”柳晨曦记着柳彦杰的嘱咐,“请让我打个电话。”
伊藤健一没有理会柳晨曦的话。
“伊藤先生!”柳晨曦大声唤住他,“请让我打个电话!” 自己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如果只是想让柳家的人来接你,十五分钟前柳家的车已经停在了七十六号门口,”伊藤健一坐回沙发,端起手边的茶水,不以为然地说,“上回在东方饭店出了那样的事,我一直感到遗憾。虽然这边不比饭店,但也请先生让我完成上次没能做好的事。”
这个日本男人注视柳晨曦良久,继续道:“门外的那个男人,是你的兄弟。”
柳晨曦听见柳彦杰回了上海,一时有些高兴。但如今的情况又让他愉快不起来。柳晨曦心绪浮动,他猜不出伊藤健一要做什么。
柳彦杰在日本人暗控的七十六号前,柳晨曦觉得暂时不能拂逆日本人的意思。他压下心中的焦躁与不安,决定留下,与伊藤健一吃了晚饭再走。
柳晨曦与伊藤健一两人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了几道小菜和一壶日本酒。
“今天本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过柳医生到了这里,又替野口大佐医了病。我们算是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应该庆贺一下。”伊藤健一向柳晨曦举起酒杯。
柳晨曦知道病人身份后心下暗中吃惊,猜想野口可能是管理日本特务机构的高级长官,脸上却是平静。他缓缓拿起酒杯,喝了小口。
“柳医生在沪西办了医寓?”伊藤状似不经意地问,眼神是盯住不放的。
“是的。”
“沪西不是个太平的地方。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伊藤从口袋中取出支派克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他的手指用力抵在纸片上,擦着桌面划到柳晨曦面前。“柳医生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不是柳晨曦应该收下的东西。收下,就是坏了名声。柳晨曦犹豫了一下。不收,又可能会要了命。
柳晨曦将纸条放进了上衣口袋。伊藤则颇有深意地笑了。
“上回在东方饭店时,伊藤先生说到公共租界的治安,想必这几日也是很繁忙。”柳晨曦不喜欢伊藤健一那种别有目的的眼神。
“我们对公共租界、法租界的治安确实不够满意。虽然我们会在保护民众上向他们提出意见,但目前我们还不能太插手他们的事情,” 伊藤说,“当然,我们希望这样的形势能早日过去,迎来期待中的中日合作共治。”
柳晨曦听了伊藤健一说“中日合作共治”,脸上面无表情。
房间里只有柳晨曦与伊藤,这顿饭却吃得并不太平。一个大兵模样的人匆匆敲开洋房的门。
“少佐……”来人见到柳晨曦后,犹豫地看向伊藤健一。
伊藤有意无意又向柳晨曦投去一眼,对着大兵道:“柳医生是自己人,说下去。”
柳晨曦抬眼看过去,他不想走出这道门后,被人说成是“投降派”。
“伊藤先生有事,我应该回避。”柳晨曦说。
伊藤说:“走进过七十六号的,能活着走出去的人,不是日本人,就是汉奸。”
“只有我知道,柳先生不是,”伊藤用那种粘着的目光望着柳晨曦,“别人是不知道的。”
大兵在伊藤的授意下,凑近伊藤耳边,说了刚收到的急电。在一串又快又轻的日本话里,柳晨曦隐约听见了紫禁城、法租界、重庆、箱子……
伊藤的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柳晨曦。
走出日本人的房子时,天黑得像乌墨,雨还在下。伊藤健一亲自把柳晨曦送出门。柳晨曦上了这个日军少佐的车。与来的时候一样,车开得很慢,在里头绕了几个圈子。柳晨曦借着每间平房里透出的灯光,望着这个
19、第十一章全 。。。
阴冷的地方。每个转角都有身着军装身配荷弹的士兵,他们面无表情,平房里偶尔传出的嘶叫对他们毫无影响。七十六号里所谓国人的脸都和这些灰黑色的砖墙一样腐旧,柳晨曦甚至能闻到那股子霉味。
平房那边又传来叫人撕心裂肺的叫喊。柳晨曦转首望去,有人从门里跑出来,破烂的衣服上沾了血,后面跟着几个手拿枪支的士兵。他一路跌跌撞撞,车前远光灯一亮,他下意识挡住眼睛,来不及躲闪扑倒在车头前。追赶的士兵在他三米处,暂时停了下来了。
他抬头时,柳晨曦看到一副过宽的黑框眼镜。它左面镜片像蛛网一样破碎,一边镜脚已经折断,一边狼狈又危险地挂在流血的耳朵上。
蔡恒嘴角破碎,脸上浮肿青青紫紫。看到伊藤,他沿着车头摇摇晃晃扒到车窗边。“少佐,少佐,别……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开车。”伊藤命令。
“别,别,”蔡恒抓紧车沿,“少佐,我知道你们在找箱子。之前我给过你们不少线索。我晓得你们在怀疑谁,我能帮忙,我能帮你们找到箱子。”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伊藤毫不理会他,向后靠坐到椅背上。
蔡恒看到直挺挺坐在他身边的柳晨曦。“是你?”蔡恒睁大眼望着柳晨曦。汽车迅速向前,将他在甩在地上。“救我!求求你,救救我!”蔡恒趴在地上朝柳晨曦的方向喊。
士兵们的枪齐齐对准蔡恒。
“不要,不要开枪,”士兵们上了枪膛,蔡恒认定自己要死了,突然又强硬起来,坐在地上撒泼地叫骂。“我要死了还怕什么!死人还怕什么!你们这群渣子!你们都是日本人的走狗!汉奸!卖国贼!你们还不如我!老子才是英雄……”
砰——砰砰——
一阵枪声将柳晨曦警醒,他想冲出去。“你要做什么?”伊藤健一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按回到座椅上。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擦着洋火柴点了许久。伊藤缓缓吸着,良久吐出一口烟雾:“和你没有关系。”
雨声淅淅沥沥,车顶上的雨水顺着玻璃槽一点点渗进车内。
远处,风,卷走了枪声。
作者有话要说:看诊经历参考《抗战生活史》,如有冒犯与不当深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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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总工会网站关于大自鸣钟的资料:“1926年,在公共租界老勃生路(今长寿路)、小沙渡路(今西康路)交叉口的道路中央,建起一座钟塔,人们称它为大自鸣钟,这就是上海滩远近闻名的“大自鸣钟”的由来。”
大自鸣钟1959年被拆除。老上海人如今提到大自鸣钟一般不是指钟而是指“长寿路、西康路”地区。部分上海年轻人以为父辈们口中的大自鸣钟是外滩那口唱东方红的大钟,不是,外滩的是“海关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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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二章全 。。。
第十二章
下了两周的雨,墙缝里渗了不少水,颜色都是变了的,最后连墙根都泡在了水里。风似乎又大起来。
见柳晨曦独自一人从楼牌那儿走出来,周景立刻啐掉了刁在嘴里的烟。“柳老板,你大哥出来了!”
柳彦杰让罗烈打伞去接柳晨曦。柳晨曦坐回柳家的车后,柳彦杰仔细看了看他。他的衣服很清爽,并没什么水渍。
一回到上海,堂里、场子、家里都没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原先要走的货出了问题,场子里最近总有人闹事,最糟的莫过柳晨曦进了七十六号。这让柳彦杰一时急躁地有些发闷。他立刻叫了周景,又找了上海滩上几位租界的华董,联系上七十六号里的人,车子直驰极司非尔路。
柳彦杰想,自己这次离开上海的时间是有些久了。事情都不按计划地走。
“我听说,李先生这次要你去给人看病?”柳彦杰问。柳晨曦一回到车上,就轻轻地靠在他身上。柳彦杰喜欢被他这么靠着。
车子朝租界方向驶去。
“嗯。是个日……”柳晨曦没有说完,就被柳彦杰捂住了嘴。柳彦杰向他做出禁声的手势。一旁的周景抬了抬眉毛,警惕地注视着车外。
被放开的柳晨曦了然地点头,继而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我不知道他是。”
“你现在也不知道是!”柳彦杰恶狠狠地说。
路灯在车窗外一晃一晃,打在柳晨曦脸上,一阵黄一阵黑。柳彦杰想把柳晨曦拉得更近些,碍于坐在一边的周景,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这些日子柳晨曦有些憔悴,他不由想。
“里面的人有没有找你麻烦?”柳彦杰问道。
“没有。”柳晨曦闭着眼睛说。
柳彦杰隐隐感到柳晨曦和平时不一样。当他以为柳晨曦要睡着时,却听他问:“彦杰,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汉奸?”
“不是!”柳彦杰不快地说,“要是,也轮不到你!”
车子回到红屋的时候,红屋的灯都亮着,所有的人都没敢睡。朱丽是第一个跑出来的,跑得有点急。跟在她后面打伞的吴妈,没跟上二太太步子,什么雨也没有挡住。朱丽披着紫红色披风,手却是冰冷的。她拉着柳彦杰与柳晨曦一同进了屋,又吩咐厨房准备晚饭。美娟看见大少爷回来,默默躲在墙角擦眼泪。被二太太骂了声晦气,美娟退到帘子后面,替两位少爷烧热水。
柳晨曦先去二楼给父亲报平安,柳彦杰和周景则留在底下吃晚上的晚饭。过了租界门禁,周景今夜要在柳家客房留宿。甬道里,又传来朱丽的声音:“死丫头就知道哭,你爹那腰就是给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哭断的。”
这天晚上,柳晨曦上了楼后没有再下来。柳彦杰给他带了晚饭上去。
屋里很暗,象牙色罩子里的光没有气力地撑在床头。“那个社会版报的编辑蔡恒,死了。我看到他被乱枪射死。”柳晨曦平躺在床上,望着床柱上的银勾。
柳彦杰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是蔡恒?”
“在DD’s见过。是他告诉我,你开赌场的事。”
“蔡横拿了日本人的钱,在租界外当日本人的走狗,做吹捧鬼子的文章。在租界里,又印一堆谩骂日本人的报纸。别人不敢写的,他都敢写。日本人不是好骗的。他这样的,迟早要死。”柳彦杰说。
“我们能一起活着真好。”柳晨曦说得很轻,他将柳彦杰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
柳彦杰看出柳晨曦想要自己留在他身边。
“别想那么多。吃完东西早点睡觉。”柳彦杰把晚饭递给他。
这夜柳晨曦睡得很不安稳,柳彦杰几次被他翻来覆去地惊醒。他轻轻拥住他,两人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回到房间后,柳彦杰发现屋里的摆设和他离开上海时不同,有人动了床头的双峰骆驼俑。他是个很严谨的人,素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特别是这些古董。
柳彦杰叫来刘福问话。刘福说,除了天天来打扫的美娟,只有大少爷和二太太进过这间房。
早春的第一场雨季过后,太阳终于露了脸,斜斜地照在屋顶上。
柳彦杰先到堂里看了货,这批次的颜料光色比之前的好。这货想是能走得好的。陈老板要的货,柳彦杰准备这几日就差人送过去。父亲的意思是,这次陈老板的货让柳晨曦管着,能攀得更亲近些。柳彦杰是不会让柳晨曦跑去和别人亲近的。
中午的时候,他去沪西的场子走了一圈。这地方只有晚上热闹,白天有点冷清。柳彦杰一进去就看见五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在打扫大厅。见到老板来,他们都礼貌地打了招呼。柳彦杰将看场的人都叫了出来,嘱咐了他们些事。他的态度是严厉的,话也是尖刻的。柳彦杰向来不能容忍有人在他头上闹事。当他离开场子时,无线电里叽里呱啦地重放着早上的新闻。里面说到了社会版报的编辑蔡横。日本人将他的头颅挂在了法租界一盏路灯的柱子上。
当柳彦杰赶到海格路上的丁香花园,已经是红日西落。柳彦杰到丁香花园,主要是为了见白三爷。这地方是白三爷约的,听说最近三爷与里面的一个女明星走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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